“誒，聽說了么？

星軌司大司命出關(guān)了！”

天宮回廊里，兩個小仙娥抱著鎏金簿冊湊到一起，琉璃發(fā)簪撞出細(xì)碎聲響，“這消息可是從鈞天殿傳出來的！”

“咦～就是那個帝君千年前收的小徒弟？”

紅衣仙娥的水袖掃過雕滿星紋的欄桿，“真是命好呀，有個好師尊，還沒修煉到天尊卻被指定為預(yù)定的星軌司大司命！

我聽說，他飛升那日，九重天上的星辰都排成了拱門！”

“要我說，咱們苦苦修煉不如人家抱個大腿！”

青衣仙娥突然壓低聲音，“上個月我給帝君送文牒，聽見幾個上神在議論，說這大司命的飛升劫雷聲都是七彩色的，哪像咱們渡劫時被雷劈得灰頭土臉……你們在這酸什么酸！”

一個清脆的聲音突然***，捧著玉壺的仙童蹦跳著轉(zhuǎn)過身，發(fā)間系著的銀鈴叮當(dāng)作響，“我可聽說，這未來的大司命，生于七星沐世之時，天資卓絕，修煉不到三百年便飛**界，這才被帝君收為弟子的。

這可不只是想抱大腿就能抱的！”

“哼，誰知道是不是背后有什么隱情？”

紅衣仙娥撇撇嘴，“天界多少驚才絕艷之輩，憑什么偏偏是他？

我還聽說，他在洗髓池閉關(guān)就是為了洗去身上的業(yè)火紋，搞不好是違抗了什么天規(guī)……噓——慎言！”

仙童嚇得捂住對方的嘴，玉壺里的瓊漿灑出幾滴，“帝君向來慧眼如炬，從不輕易收徒，既然選中了他，自然有其道理。

再說了，星軌司執(zhí)掌天機(jī)命數(shù)，若無真本事，誰敢坐那個位置？”

“呵，那咱們就等著瞧吧，看他出關(guān)后，到底配不配得上這‘大司命’之位！”

紅衣仙娥甩了甩衣袖，裙裾掃過青石板，留下一串意味深長的輕笑。

……洗髓池深處，氤氳的水霧像被無形的手撥開，一道修長身影踏著粼粼波光緩緩走出。

那人周身縈繞著柔和的清輝，眉心處冰裂紋狀的月魄印記流轉(zhuǎn)著神秘的光芒，恰似將夜空星辰揉碎了嵌入肌膚。

他垂眸拂過臂上漸漸淡去的業(yè)火紋，那些曾如毒蛇般纏繞的暗紅紋路正化作點點星光消散，唇角不禁揚(yáng)起一抹如釋重負(fù)的笑意：“五百年了……終于祛盡了?！?br>
抬頭望向穹頂流轉(zhuǎn)的星軌，銀河倒懸，萬千星辰在他眼底投下亙古不滅的輝光。

他喃喃自語：“不知這些年來，又添了幾位新晉神君？

會不會有人和我一樣，在飛升時被天雷追著跑三條街？”

話音未落，池外忽起一陣凜風(fēng)。

赤金袍角如翻涌的烈焰掠過玉簾，來人每一步都像踩在天地的脈搏上，沉穩(wěn)如山岳。

他抬手拂開垂落的玉簾，修長的手指骨節(jié)分明，指節(jié)掠過處，連漂浮的塵埃都凝滯屏息——正是執(zhí)掌天刑司的鈞天神君蒼耀。

“師兄？”

蕭雪河眸中霎時漾起笑意，濕漉漉的發(fā)梢還滴著靈液，在月光下宛如綴著碎鉆。

他甩了甩頭發(fā)，水珠飛濺在玉階上，竟開出一朵朵轉(zhuǎn)瞬即逝的冰蓮。

蒼耀屈指彈去他衣領(lǐng)沾著的晶砂，掌心順勢揉了揉那顆毛茸茸的腦袋，玄鐵般冷峻的眉宇此刻化開**。

“算著你今日出關(guān)，酒仙新釀的雪澗醍醐，我存了整窖，再不來，那些醉貓似的酒仙都要堵到天刑司門口討酒錢了。”

不多時，兩人來到鈞天殿。

殿內(nèi)星輝滿室，琉璃盞輕碰，醍醐酒液蕩出雪崩似的清響。

蕭雪河癱在軟榻上，晃著腳丫子聽蒼耀講述五百年間三界趣事。

酒過三巡，蒼耀忽然擱盞，起身踱步。

鎏金錯銀盞觸案之聲驚碎滿室流霜，他廣袖間溢出的雷霆氣息頃刻壓過雪澗醍醐的冷香。

這位掌刑神君指節(jié)叩在刻著天規(guī)戒律的玉碑上，驚得窗外巡值的金甲衛(wèi)慌忙垂下玄鐵面甲。

“雪河，此次出關(guān)后，你需抓緊修完本千年的一萬八千愿力，早日晉位天尊。”

蒼耀的聲音沉得像墜著千鈞鎖鏈，“待你晉位天尊之時，就是星軌司大司命接任大典之日。

帝君閉關(guān)前將你托付于我，八百神君的眼睛都等著看鈞天殿的笑話。”

蕭雪河聞言，歪著頭露出一臉不置可否的表情，用酒盞在桌上畫著圈圈：“不就是一萬八千道愿力么？

我這就去司祈殿……說不定還能撞見哪個仙君也將愿望寫成詩，我給他改改韻腳，也算行善積德了。”

“且慢。”

蒼耀突然捏碎懸浮在半空的冰凌，碎晶化作記載著一萬八千愿力簿的玉牒砸在少年掌心，“帶上司墨殿新淬的星砂筆，賞給你的執(zhí)筆史。

我給你安排了新的執(zhí)筆史，你去了司祈殿便知。

這小子機(jī)靈，但嘴碎，你……看著辦?！?br>
蕭雪河耳尖驀地露出疑惑之色，他雖然疑惑為什么要給自己安排新的執(zhí)筆史，但想來師兄自有用意，仍用繡著周天星辰的廣袖卷走玉牒便往云階掠去。

掠至瑤臺時忽又回身，朝著殿內(nèi)雷霆翻涌處擲出一枚裹著霜花的笑：“醍醐雖冷，師兄溫?zé)岬男囊馕沂罩?！?br>
廊下當(dāng)值的仙侍們屏息望著那道流星般劃破銀河的身影。

自從千年前帝君收下這位徒弟，令三界戰(zhàn)栗的鈞天殿及天刑司便總被星軌司大司命放肆的笑聲撞碎寒冰。

有次蕭雪河在天刑司偷藏的九霞觴被蒼耀發(fā)現(xiàn)，兩人追著打了三條天街，最后蒼耀拎著醉醺醺的小師弟回殿，路過的仙娥們看見冷面神君耳朵尖都紅透了。

……司祈殿穹頂垂下千萬縷愿力金線，在青玉磚上織成流動的光河。

大殿內(nèi)，眾神議論紛紛，一位熱情洋溢的青衣神君正在向小神官們炫耀。

“聽說，大司命一會就要來領(lǐng)祈愿了，不知哪位神君有幸能做他的執(zhí)筆史呢？

要是我就好了！”

一位黃衣小神官一臉期待，“我聽說他還是鈞天神君的小師弟?！?br>
青堂神君一臉得意地湊過來，揮舞著手中的鎏金令，道：“嘻嘻，我給你們講，這位幸運(yùn)兒就是我！

終于可以見到這傳聞中的大司命了！

還可以和他打好關(guān)系，簡首是個肥差呀！

等我摸清他的喜好，說不定下次帝君賜宴，我也能蹭個好座！”

“咦，這大司命不會和鈞天神君一般威嚴(yán)吧，到時候，你就得意不起來了?！?br>
抱卷宗的小仙娥指尖發(fā)顫，“三百年前替鈞天神君沏錯茶的神侍，至今還在雷刑臺掛著呢，那大司命不說是帝君的小徒弟，還是鈞天神君疼愛的小師弟，怕是……你們懂什么？”

青堂反手拋起鎏金令又穩(wěn)穩(wěn)接住，“這差事油水足得很！

聽說大司命宮殿的墻角磚縫里，隨便摳塊玉屑都夠煉三爐造化丹......待我記下他八百件糗事，天刑司的冰獄里可就有新樂子了。

說不定還能寫本《大司命秘聞錄》，在三界暢銷！”

眾神議論紛紛，有嫉妒者，有艷羨者，不一而足。

正在此時，蕭雪河踩著滿地碎金踏入殿門。

他腰間玉玨與司祈殿的愿力金線共振出泠泠清響，手執(zhí)一把玄冰扇逍遙扇動，扇面上流轉(zhuǎn)的符文映得他眉眼生輝。

他隨手撥開擋路的浮空玉簡，邁著輕快的步伐哼著小調(diào)走進(jìn)司祈殿，頗像個人間富貴公子哥兒。

路過祈愿碑時，還不忘伸手彈了彈碑頂打瞌睡的小仙雀。

那一群還在討論的神君絲毫不見有誰慧眼識珠能認(rèn)出他們口中的這位大司命。

蕭雪河走近這群嘰嘰喳喳的小神君，笑道：“師兄留給我的小尾巴在哪？

不會是藏在哪個玉案底下吧？”

大殿內(nèi)突然鴉雀無聲，眾神僵化。

那剛剛還得意洋洋的青堂神君，手中的鎏金令“當(dāng)啷”墜地，他側(cè)身望向平易近人的蕭雪河，眼珠子一轉(zhuǎn)，當(dāng)即料定這位必定是預(yù)定大司命，頓時欣喜若狂走到蕭雪河身邊。

急忙答道：“大司命，我，我，我就是您這次的執(zhí)筆史！

剛才還在和大家念叨您的豐功偉績呢！

比如……比如您飛升時把雷劫劈成了煙花！”

眾神君紛紛叩首行禮：“見過大司命?！?br>
青堂也立馬跟著行禮，心里默默哀悼：“怎么我這次就這么沒眼色，完了，良好的第一印象就這么沒了！

早知道就該把那本《與上神相處三百招》背熟！”

蕭雪河不置可否地?fù)P了揚(yáng)手，收起玄冰扇，彎腰拾起鎏金令，將令牌拍在青堂神君胸口，以一副吊兒郎當(dāng)?shù)恼Z氣對眾仙吏道：“你們不用這么客套，該去干嘛兒的，就干嘛兒去吧，讓執(zhí)筆史陪我去挑祈愿就行了。

要是都在這站著，我還以為誤入了神君雕像展覽呢?！?br>
鎏金令在青堂衣襟烙出滾燙的云雷紋，蕭雪河轉(zhuǎn)而又對著青堂神君眨眨眼，道：“天刑司的暗紋鋼可比你這舌頭硬得多，往后叫我雪河便是——若你舍得少說兩句廢話，我?guī)闳ゾ葡伤綆炖锩蓧氯A凝。

不過丑話說在前頭，被抓到可別喊我救命，我跑得快，聽不見?！?br>
七彩丹墀上浮動的仙云忽而凝滯，三十六路神君仙侍齊齊頓住，見大司命如此好說話，紛紛憋笑。

剛才對青堂神君嫉妒艷羨者更甚了，有個小仙官沒忍住，噗嗤一聲笑噴，噴出的茶水在空中凝成一顆顆水晶球，映出蕭雪河狡黠的笑臉。

但見那位大司命隨手將羅盤拋著把玩，十二旒玉冠下的眉眼竟比傳言還要鮮活三分。

不知哪位神君袖中傳出玉磬輕響，頃刻間咬袖子的咬袖子、抖玉笏的抖玉笏，往日莊嚴(yán)肅穆的司祈殿愣是漫出百仙宴才有的躁動。

角落里，幾個小仙娥偷偷用玉簡記錄這難得一見的場景，準(zhǔn)備回去編成話本。

青堂神君耳尖泛紅，攥緊令符，天刑司特制的寒玉腰牌硌著肋骨，倒叫他想起臨行前鈞天神君的警告：“若讓本座聽到半句雪河任大司命德不配位的風(fēng)聲......”尾音隨紫電劈落在腳邊的裂痕此刻還在天刑殿前冒著青煙，他頓時打起十二分精神。

隨即開口道：“大司命，我是青堂神君，是天刑司下屬神官，鈞天神君命我這次任您的執(zhí)筆史。

其實我對星軌推演也略有研究，上次還破解了搖光星君設(shè)的星謎，得了個......都說了不用這么客套，我還沒晉**尊，不必叫我大司命，待我正式晉升后再叫我大司命?！?br>
蕭雪河噗嗤笑出滿室星輝流轉(zhuǎn)，指尖勾著對方袖口暗繡的劫雷紋輕輕一拽，將一只筆送入青堂神君袖內(nèi)，道：“諾，這是司墨殿的星砂筆，既然這次你做我的執(zhí)筆史，不能沒有支好筆。

寫的時候記得字跡工整，要是我看不懂，就罰你給我講睡前故事?！?br>
青堂神君惶恐不己，心里卻十分雀躍，正欲客套推辭，但又心想：“我就說是個肥差吧！

星砂筆說給就給，不過這對大司命而言也就和普通的筆沒什么差別，我若是拒絕反顯矯情。”

想到此，青堂連忙彎腰謝過，腰彎得比在天刑司受罰時還低。

蕭雪河話鋒一轉(zhuǎn)：“咱倆要共事一段時間，就不要講這些虛禮，以后我就叫你青堂，你就叫我雪河吧。

要是哪天我忘了，你就拿這星砂筆戳我——輕點戳，我怕*?！?br>
青堂神君聞言把微微拱起的脊背挺首恢復(fù)自己的本色答道：“大……雪河星君，那就聽你的，那現(xiàn)在我就帶你去挑選祈愿，南洲的祈愿愿力較高…”說著，他瞅了瞅蕭雪河，見他神色自若，只得繼續(xù)道：“雪河星君閉關(guān)五百年，想來對近五百年的人間歷史很有興趣，我雖屬天刑司，但受命之時查閱了三劫十二難共計九萬八千冊因果簿，從北洲雪災(zāi)案到西洲旱魃劫——當(dāng)然！”

他猛地拔高嗓音截斷周遭窺探的神識，叉腰得意道，“您要是想問南洲新摘的荔枝甜不甜，小神連果農(nóng)家三歲小娃昨兒尿了幾回床都知道！

——畢竟尿多的孩子澆出來的荔枝格外甜嘛！”

蕭雪河笑得前仰后合，差點把手中的星晷羅盤扔出去：“青堂，你這知識涉獵，不去說書可惜了！

走，先去看看那些奇奇怪怪的祈愿，說不定能挖到什么寶藏故事。

要是遇到特別離譜的，咱們就當(dāng)場改編成劇本，下次百仙宴演給眾神看！”

兩人的笑聲混著愿力金線的清響，飄出司祈殿，驚起一群在檐角打盹的白鶴。
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