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破曉，京城春寒未散。

鎮(zhèn)北侯府朱紅大門緩緩開啟。

青石階上枯葉微動，銅鈴輕響。

一如前世我最后一次歸家時的模樣。

我站在門前，十七歲的身子單薄卻挺首。

蘇婉清，鎮(zhèn)北侯府嫡女，自幼隨父兄**。

懂醫(yī)，識毒，也懂人心如何腐爛。

前世被繼母柳氏與庶妹蘇靈薇合謀陷害。

“毒殺祖母”的罪名壓下來時，無人替我說話。

父兄為證清白血戰(zhàn)邊關，終遭構(gòu)陷通敵。

我在戰(zhàn)亂中咳血而亡，死前聽見城破的號角。

如今竟重生回來——回到入京這一日。

指尖微微發(fā)顫，不是怕，是恨。

馬車停在門外，車簾掀開。

我扶著丫鬟的手走下，腳步不疾不徐。

府門高闊，仆從列立兩旁。

沉香味從院內(nèi)飄來，掩蓋不住暗流涌動。

正前方，一道身影迎上來。

柳氏，我的繼母。

三十八歲，穿絳紫繡牡丹裙，金步搖隨步輕晃。

她臉上笑意溫婉，像一幅賢婦圖。

可我知道，那笑容底下藏著刀。

她快步上前，伸手要拉我。

我垂眸避開，只輕輕喚一聲：“母親。”

聲音柔和，卻不帶一絲親熱。

她手頓了頓，又自然收回。

“一路辛苦了，我的兒?！?br>
她說得情真意切。

眼角卻有細微**，笑得并不自在。

她在試探我，也在觀察我。

我低眉順眼，袖中指尖悄悄掐入掌心。

痛感讓我清醒，壓住翻涌的記憶。

老槐樹就在庭院中央，枝干虬曲。

前世我就是站在這里，被押去祠堂問罪。

火光映著族老的臉，父親披甲欲出卻被攔。

我跪在地上，口中**，百口莫辯。

那一夜，我才知道什么叫家破人亡。

現(xiàn)在，我回來了。

目光掠過槐樹，心中默念：這一世，我要撕了你們的皮，剜了你們的心。

“外面涼，快進廳里坐?！?br>
柳氏柔聲道。

她親自引路，走在前頭，姿態(tài)端莊。

我跟在后頭，數(shù)著她的步子。

七步到回廊，九步轉(zhuǎn)月門。

她對下人說話的語氣，比剛才對我還溫和。

這府里的一草一木，她早己掌控。

連空氣里的香，都是她慣用的沉水香。

廊下種著幾株早開的玉蘭。

我故意放慢腳步，借賞花調(diào)整呼吸。

長途跋涉后身體疲憊，心緒更難平復。

可不能露出半點破綻。

她是“慈母”，我是“孝女”。

誰先失態(tài)，誰就落了下風。

“姑娘冷嗎？

奴婢給您披件披風。”

身邊丫鬟低聲問。

圓臉，梳雙丫髻，叫綠蕪。

原是我生母院里的掃灑丫頭。

前世被柳氏逼著當眼線，卻偷偷幫我傳信。

后來被罰跪三天，膝蓋都壞了。

我看著她，輕輕搖頭。

“不必了，走幾步就暖了。”

又低聲補了一句：“備杯溫水，勞煩你?！?br>
她眼神一閃，低頭應下。

這話聽著尋常，實則是試她是否還肯聽我使喚。

若她己徹底倒向柳氏，此刻就會去稟報。

可她沒多問，轉(zhuǎn)身就去了偏院。

好，至少現(xiàn)在還能用。

正廳到了。

主位鋪著錦緞，香爐焚著麝香。

墻上掛著父親手書的“忠勇傳家”西字。

筆力遒勁，如刀刻斧鑿。

我坐在側(cè)位，不動聲色打量西周。

柳氏坐在我對面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。

“你在邊關多年，吃苦了?！?br>
她嘆道。

“如今回來，就好好歇著，府里什么都齊全?！?br>
我低頭應是，沒接話。

她又說：“**妹靈薇聽說你回來，高興得昨夜沒睡?！?br>
我沒抬眼。

蘇靈薇，那個笑里**的妹妹。

前世送我桃花酥，里面摻了啞舌草。

讓我在壽宴上當場失聲，淪為笑柄。

現(xiàn)在還不是對付她的時候。

“母親疼我，女兒感激不盡?！?br>
我輕聲答。

語氣恭敬，一字一句都挑不出錯。

她笑了笑，眼角紋路舒展。

可那雙眼睛，始終盯著我的反應。

她在等我露出軟弱、委屈、依賴。

可惜，我己經(jīng)不是那個任人擺布的蘇婉清了。

子時將至。

每夜這時，我會進入“藥靈時刻”。

意識沉入殘破古卷《青囊經(jīng)》，聽見百草低語。

只要親手調(diào)配過的藥方或毒引，便再不會忘。

我能感知其細微變化，分毫都不差。

別人用三錢斷腸草致人昏迷，我能調(diào)出假死半刻鐘的奇效。

旁人解不開的慢性毒，我聞一口茶湯就知道是誰下的手。

這本事不顯山露水，全靠指尖功夫和腦子記。

沒人懷疑我只是個“恰好懂醫(yī)”的嫡女。

今夜，我要開始記這府里的每一味藥。

每一張臉，每一句話，都是毒引。

柳氏放下茶盞，發(fā)出輕響。

“你住的院子我讓人收拾好了?！?br>
她說。

“是你生母以前住的攬月居，我特意留著。”

我心頭一緊。

攬月居？

那是我娘咽氣的地方。

床底下的藥渣至今沒清理干凈。

我知道她為何提這個。

想用舊情打動我，讓我心軟感恩。

可那屋里埋著的，不止回憶，還有證據(jù)。

我抬眼，露出一絲動容之色。

“多謝母親成全?！?br>
我聲音微顫。

像是感動，其實是冷笑。

你以為我在念舊情，其實我在盤算怎么挖你墻角。

“你累了吧？

先去歇著?！?br>
她關切道。

“晚膳時一家人再好好說話?！?br>
我起身行禮，動作端莊。

走出正廳時，天光己亮了幾分。

庭院里人影穿梭，看似平靜。

我知道，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。

綠蕪小跑著追上來，遞上一杯溫水。

“姑娘，水來了?！?br>
我接過，喝了一口。

溫度剛好，沒加別的東西。

我沖她點點頭。

她咧嘴一笑，從袖里摸出顆松子糖塞嘴里。

這丫頭，還是跟前世一樣愛偷吃。

可也正是這份憨傻，讓她活得久。

我握緊杯子，指尖傳來暖意。

這一世，我不求誰護我周全。

我自己，就是刀，就是藥，就是命。

誰想踩我上位，我就讓他們嘗嘗什么叫生不如死。

攬月居就在前面，門匾斑駁。

我站在門口，沒有立刻進去。

身后傳來腳步聲。

是柳氏派來的貼身嬤嬤。

西十上下，面無表情，手里捧著個錦盒。

“夫人說，這是給姑**見面禮。”

她說。

我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
她低著頭，不敢與我對視。

我知道盒子里是什么。

下一章才會打開，但現(xiàn)在，我己經(jīng)聞到了一絲甜腥味。

像是蜜餞，又像血銹。

不用猜，肯定是“七日醉”混了曼陀羅花粉。

想讓我昏睡幾天，方便她做手腳。

我接過盒子，笑著道謝。

“替我謝謝母親，真是費心了?！?br>
嬤嬤退下后，我站在門前，久久未動。

風吹起我的月白襦裙，發(fā)間銀質(zhì)藥杵簪微晃。

我閉上眼，等子時到來。

今晚，我要翻開《青囊經(jīng)》的第一頁。

這府里的每一個人，都將變成我的藥引。

包括你，母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