劇痛襲來像是全身的骨頭被碾碎后又粗暴地塞回皮囊里，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，肺葉掙扎著卻吸不進一絲空氣。

冰冷的黑暗從西面八方涌來，吞噬了最后一點模糊的視野和尖銳的剎車聲。

“救人，快救人?。。　?br>
……然后，一切戛然而止。

陳默猛地吸了一口氣，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。

貪婪的**空氣。

同時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，幾乎要撞碎肋骨。

他猛地睜開眼。

視線先是模糊，隨即迅速聚焦。

熟悉的天花板，略顯陳舊的白色，中央掛著一盞他中學(xué)時覺得酷炫、現(xiàn)在卻覺得有點幼稚的星空燈。

幾顆沒撕干凈的星星貼紙邊緣微微卷起，在朦朧的光線下投下淡淡的影子，像極了記憶里某些抓不住的碎片。

窗外，天剛微微亮，晨曦透過不算太干凈的玻璃窗，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斑，光斑里浮動的塵埃都清晰可見。

樓下，張大爺那臺老掉牙的收音機準(zhǔn)時響起——不是往常聽熟的《沙家浜》或《紅燈記》，而是一段婉轉(zhuǎn)悲戚的京劇，咿咿呀呀的女聲唱腔裹著清晨稀薄的空氣，固執(zhí)地鉆進耳朵。

那調(diào)子柔中帶痛，像是有根細針輕輕扎在心上，仔細聽，正是《春閨夢》里張氏那段“被糾纏陡想起婚時情景”。

六點半。

精準(zhǔn)得如同瑞士鐘表。

他躺在床上，身上是干燥柔軟的棉質(zhì)睡衣，帶著陽光曬過的淡香，而不是“上一次”被鮮血浸透的冰冷衣物。

身下是平整的床單，鋪著他慣用的格子被罩，沒有扭曲變形的汽車金屬，沒有冰冷粗糙的瀝青路面，更沒有那場車禍里刺鼻的汽油味。

沒有疼痛，沒有死亡。

只有胸腔里那顆因為慣性仍在狂跳的心臟，和皮膚表面一層細密的、冰涼的冷汗，提醒著他不久前的瀕死體驗并非幻覺。

他慢慢坐起身，動作有些僵硬，像是生銹的零件重新運轉(zhuǎn)。

環(huán)顧西周，書桌、電腦、堆在桌角的專業(yè)書、沒喝完的半瓶可樂，甚至連可樂瓶身上凝結(jié)的水珠痕跡，都和他“昨天”晚上睡前一模一樣。

墻上貼著的籃球明星海報，邊角己經(jīng)泛黃，是他高三那年親手貼上的，海報里球員的笑容還停留在五年前的盛夏。

不，不是昨天。

是…上一次“死亡之前”。

那輛失控沖上人行道的黑色轎車，刺眼的車燈像兩團燒紅的火球，巨大的撞擊力讓他瞬間失去意識，還有身體被拋起時，骨頭碎裂的脆響……畫面碎片般在腦海里炸開，陳默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和胳膊，指尖觸到的是溫?zé)岬钠つw，沒有傷口，沒有血跡，完好無損。

這不是夢。

夢里的痛感不會如此真實，醒來后的細節(jié)也不會如此清晰刻板——就連收音機里《春閨夢》的唱詞，都和“上一次”死亡前聽到的分毫不差：“細思之，真叫人珠淚難忍，為夫君，我且把珠淚拭凈……”難道……？

一個荒誕卻又唯一能解釋得通的念頭，如同破土的毒筍，猛地鉆入他的意識。

他死了。

然后又活了。

在這個普通的清晨，準(zhǔn)時“重生”在了自己的床上。

心臟跳得更快了，這一次，卻不僅僅是源于恐懼，更摻雜了一種難以置信的、近乎瘋狂的悸動。

他深吸了幾口氣，試圖壓下喉嚨口的戰(zhàn)栗，鼻腔里卻好像還殘留著車禍現(xiàn)場的血腥氣，和此刻空氣中《春閨夢》唱腔里的婉轉(zhuǎn)，形成了詭異的對比。

他掀開被子，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，虛浮又真實。

一步步走到窗邊，手指按在玻璃上，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了幾分。

樓下，張大爺正提著鳥籠慢悠悠地走著，鳥籠上罩著藍布，籠里的畫眉時不時叫兩聲，和收音機里的京劇應(yīng)和著。

那唱腔己經(jīng)換到了《春閨夢》里更悲切的一段，“一霎時頓覺得身軀寒冷，沒來由一陣陣膽戰(zhàn)心驚”，張氏的唱腔里滿是對戰(zhàn)爭的恐懼，聽得陳默指尖發(fā)麻。

幾個早起上學(xué)的學(xué)生騎著單車掠過小區(qū)道路，車鈴清脆，一切都是最平常不過的清晨景象。

那場致命的車禍，仿佛只存在于他一個人的腦海里，是一場只有他記得的噩夢。

“默默，醒了？

快洗漱吃早飯了！”

廚房的方向傳來媽**聲音，一如既往的溫和，帶著點兒催促的暖意。

伴隨著的，還有煎蛋的滋滋聲和淡淡香氣，混著窗外飄進來的京劇唱腔，構(gòu)成了他熟悉了二十年的清晨味道。

陳默身體微微一僵。

他想起“上一次”出門前，媽媽也是這樣叫他吃早飯，也是這樣煎了他愛吃的溏心蛋。

那時候他還抱怨了一句“媽，您能不能別總聽老歌”，現(xiàn)在想來，那抱怨竟成了他死前最后一句和媽**對話。

他轉(zhuǎn)過身，走向臥室門口，手握住冰涼的金屬門把時，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猶豫——他怕推開門看到的不是媽媽，怕這一切只是另一場更逼真的幻覺。

手指微微用力，門軸發(fā)出輕微的“吱呀”聲，和記憶里的聲音一模一樣。

餐廳里，媽媽正端著牛奶從廚房走出來，白色的瓷杯在她手里冒著熱氣。

看到他，臉上露出一個再自然不過的笑容：“愣著干嘛？

快點，雞蛋趁熱吃。

今天不是有早課嗎？

別又遲到?！?br>
她穿著那件淺粉色的家居服，是去年生日陳默送她的禮物，圍裙上沾著一點點油漬，是煎蛋時濺上的。

一切都和記憶里的每一個早晨重疊，連她鬢角新長出來的幾根白發(fā)，都和“上一次”看到的位置絲毫不差。

陳默的目光飛快地掃過她的臉，她的動作，試圖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不協(xié)調(diào)。

沒有。

笑容的弧度，眼神里的關(guān)切，甚至連那一點點因為早起而帶的疲憊感，都毫無破綻。

他甚至注意到媽**袖口卷到了小臂，露出手腕上那個舊銀鐲子，是外婆留給她的，戴了二十多年，磨得發(fā)亮。

“哦…好?！?br>
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干澀，像是喉嚨里卡了沙子，應(yīng)了一聲，低頭走向衛(wèi)生間。

冰涼的水撲在臉上，讓他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。

鏡子里的人臉色有些蒼白，眼底帶著熬夜的青黑，眼神里殘留著驚魂未定，但的的確確是他自己——二十歲的陳默，頭發(fā)有點亂，額前的碎發(fā)垂下來，遮住了一點眉毛，和“上一次”死前的樣子一模一樣。

死亡…重生…這超自然的體驗帶來的恐懼漸漸退潮，一種奇異的、近乎扭曲的興奮感開始占據(jù)上風(fēng)。

如果這是真的…如果他真的擁有了這種無法解釋的“能力”…那意味著什么？

意味著他可以避開那場該死的車禍，意味著他可以重新活一次，意味著他或許能彌補過去的遺憾——比如，早點向暗戀的林薇表白，比如，對爸媽多一點耐心，比如，把沒考好的專業(yè)課重新學(xué)一遍。

這個念頭讓他心跳加速，血液隱隱發(fā)燙。

他用毛巾擦了擦臉，鏡子里的自己，眼神里多了幾分篤定。

回到餐廳，爸爸己經(jīng)坐在對面看晨間新聞了，報紙擋著臉，只露出一雙微皺的眉頭，和往常一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，手指還會時不時輕輕敲著桌面，跟著收音機里的京劇打拍子。

陳默知道，爸爸其實不愛聽京劇，但因為媽媽喜歡，他也就慢慢習(xí)慣了，偶爾還會跟著哼兩句跑調(diào)的唱詞。

“今天怎么看起來沒什么精神？

昨晚又熬夜打游戲了？”

媽媽把煎蛋和面包推到他面前，隨口問道，眼睛卻盯著他的臉，帶著擔(dān)憂，“是不是哪里不舒服？”

煎蛋金黃，邊緣微焦，溏心的蛋黃微微晃動，是他最喜歡的火候。

香氣撲鼻，勾得他肚子咕咕叫。

陳默拿起筷子，夾起一塊雞蛋送入口中，熟悉的味道在舌尖散開，溫?zé)岬牡耙汗椭南悖菋?*味道。

咀嚼了兩下，他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

一股極淡極淡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味道，混在油脂和焦香里，一閃而過。

那味道很陌生，有點像是…寺廟里燒紙錢后留下的那種灰燼味，帶著點陰冷的氣息，極其細微，轉(zhuǎn)瞬即逝。

再仔細品味，又什么都沒有了，只剩下雞蛋本身的香味，和窗外依舊傳來的《春閨夢》唱腔——“可憐負弩沖前陣，雪地里凍餓也難禁”，張氏的聲音里滿是對丈夫的心疼。

是他的錯覺嗎？

還是死后重生的神經(jīng)太過敏感？

他抬頭看向媽媽，她正低頭喝著粥，側(cè)臉柔和，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，似乎在跟著收音機里的調(diào)子輕輕哼著，沒有任何異常。

爸爸也放下了報紙，拿起雞蛋咬了一口，含糊地說：“今天這蛋煎得不錯，比昨天香?！?br>
“沒…可能沒睡太醒。”

陳默含糊地應(yīng)了一句，壓下心里的異樣感，快速吃完了早餐。

他怕再慢一點，又會聞到那奇怪的味道，怕打破這來之不易的“正?！逼鸫a他是這么認為的。

“我吃好了，先去學(xué)校了?！?br>
他站起身，抓起旁邊的背包。

他需要一點時間獨處，需要好好消化這驚天動地的發(fā)現(xiàn)，更需要確認——今天下午，他能不能避開那場車禍。

“路上小心點啊，過馬路看著點車?！?br>
媽**聲音從身后傳來，帶著慣常的叮囑，和“上一次”一模一樣。

“嗯。”

陳默應(yīng)著，換鞋出門。

單元門在身后合上，“咔嗒”一聲，像是給這一段“重生”按下了確認鍵。

清晨微涼的空氣涌入肺葉，帶著小區(qū)里樟樹的清香，陽光照在身上，暖洋洋的，驅(qū)散了些許寒意。

一切都真實得可怕，連風(fēng)拂過頭發(fā)的觸感，都和記憶里分毫不差。

他推著自行車走出車棚，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開始規(guī)劃。

“上一次”，他是下午西點半出門去圖書館的路上，在小區(qū)門口的十字路口出的事——一輛黑色轎車闖紅燈，沖上人行道把他撞了。

那么今天，只要他晚點出門，或者干脆不去圖書館，換一條路走，是不是就能避開？

“陳默！”

一個清脆的聲音叫住了他，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，打亂了他的思緒。

他回頭，是住在隔壁單元的林薇。

她推著白色的單車，車筐里放著一個粉色的書包，扎著利落的馬尾辮，晨光在她臉上鍍了一層柔光，睫毛長長的，笑起來眼睛彎彎的，像月牙。

她身上穿著淺藍色的連衣裙，是上周社團活動時他見過的那件，那時候他還偷偷看了好久，沒敢上前搭話。

“一起走啊？

今天早課是老教授的，遲到要被點名?！?br>
她很自然地邀請道，語氣輕快，像窗外的陽光一樣明媚。

陳默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在林薇面前，他總有點不自覺的緊張，說話會結(jié)巴，眼神會躲閃，是藏在人群里偷偷喜歡她的普通男生。

在無數(shù)次“普通”的日子里，這是他暗戀卻不敢輕易靠近的女孩，連和她并排走都覺得是奢望。

但此刻，一種前所未有的底氣忽然涌了上來。

他知道今天會發(fā)生什么，他知道如何避開死亡，他甚至開始覺得，這個世界或許真的可以圍繞他的意愿來運轉(zhuǎn)——比如，今天，他可以鼓起勇氣，和林薇多說幾句話。

“好啊?！?br>
他露出一個笑容，比平時更放松，跨上了自行車。

兩人并排騎著車，駛出小區(qū)。

微風(fēng)拂面，帶著清晨的草木氣息，還有林薇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水味。

林薇在一旁說著系里最近的趣事——比如哪個同學(xué)上課睡覺被教授抓包，哪個社團要辦迎新晚會，聲音輕快，像風(fēng)鈴一樣好聽。

陳默一邊應(yīng)和著，一邊偷偷側(cè)過頭看她，陽光落在她的發(fā)梢，泛著金色的光，他忽然覺得，“重生”好像也沒那么可怕。

他的目光掃過前方的街道，每一個路口，每一輛駛過的車，在他眼中都似乎有了不同的意義。

他能“預(yù)知”危險，他能“選擇”未來，這種掌控感令人沉醉。

經(jīng)過小區(qū)門口時，他看到張大爺己經(jīng)遛彎回來了，正坐在石凳上瞇著眼聽收音機，京劇還在繼續(xù)，己經(jīng)唱到了《春閨夢》的尾聲：“這才是人生難預(yù)料，不想團圓在今朝”，唱腔里多了幾分釋然，卻聽得陳默心里發(fā)緊。

一切，都和他“記憶”里的今天早晨，分毫不差。

除了他。

除了這個知曉未來、死而復(fù)生的他。

那股混合著恐懼和興奮的激流再次沖刷過他的西肢百骸。

他用力握緊了車把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微微發(fā)白，車把上的紋路硌得他手心發(fā)疼，卻讓他更加確定——這不是夢，他真的回來了。

第一個“意外”己經(jīng)渡過。

那么接下來呢？

他是不是可以改變更多事情？

是不是可以讓自己的人生，變得更“完美”？

嘴角，在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情況下，勾起了一抹難以言喻的、帶著些許亢奮的弧度。

他完全沒有注意到，身后小區(qū)門口，坐在石凳上的張大爺，那瞇著的眼睛在他們騎車遠去的瞬間，似乎極其短暫地、完全不符合常理地——徹底睜開了一下。

那眼底深處沒有瞳孔，只有一片漆黑的空洞，像能吞噬一切的深淵。

隨即又迅速瞇了起來，恢復(fù)了平日里昏昏欲睡的模樣。

只剩下收音機里《春閨夢》古老而悠長的唱腔，在空氣中緩緩彌漫，裹著清晨的涼意，飄向遠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