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，淺藍色的手術服上沾了些血漬。連續(xù)八小時腹腔鏡胰十二指腸切除術，患者六十三歲，腫瘤位置刁鉆，他主刀?！敖t(yī)生，厲害。”一助跟在他身后，豎了豎拇指，“劉主任說這臺手術全院敢接的不超過三個。嗯”了一聲，算是回應。，擠消毒液，搓洗。水流沖過手指，那雙手修長、白皙，關節(jié)分明，是拿手術刀的手。擦干，摘下口罩，露出一張沒什么表情的臉。金絲眼鏡后的眼睛很平靜，平靜得像深冬的湖面。，又飛快低下頭。，三十二歲，消化外科最年輕的副主任醫(yī)師，履歷漂亮得嚇人。人也長得頂好，就是太冷，那種冷不是傲慢，是純粹的疏離，好像誰都走不近。，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機震了震。拿出來看，是主任的短信：“下了手術來我辦公室一趟?！?br>江知雨腳步?jīng)]停，回了個“好”。

十分鐘后，他換上自己的衣服——簡單的淺灰色襯衫，黑色長褲，出現(xiàn)在主任辦公室門口。敲門，里面?zhèn)鱽硪宦暋斑M”。

劉主任五十多歲，看著他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：“坐?！?br>
江知雨坐下，腰背挺直，是一種習慣性的、克制的、警惕的姿態(tài)，是他常年養(yǎng)成的習慣。

“辭職報告，我收到了。”劉主任把桌上那份文件往前推了推，抬頭看他，眼神復雜，“院里上午剛開過會，你的破格晉升正高職稱，基本定了。配套的安家費、科研啟動資金，都是這個數(shù)?！彼攘藗€手勢，足夠在首都買套不錯房子的數(shù)字。“小江，你真的想好了？”

江知雨目光落在辭職報告上，自己的簽名清晰利落。他抬起眼，語氣沒什么波瀾：“想好了，主任。”

“為什么？”劉主任實在不理解，“鹽城那家醫(yī)院雖然也是三甲，但平臺、資源，跟這里沒法比。你去了，等于是從頭開始。而且他們給的待遇，連我們給你的三分之一都不到?！彼D了頓，壓低聲音，“有人挖你？對方開了什么條件，院里可以談?！?br>
江知雨搖搖頭：“沒有別人挖。是我自己的決定?！?br>
“總得有個理由。”劉主任不肯放棄，這是他從醫(yī)幾十年見過最有天賦的苗子，冷靜、專注、手穩(wěn)，心更穩(wěn)，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?！澳慵依铩遣皇怯惺裁蠢щy？”

家里？

江知雨眼神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

他哪還有什么家。十四歲之后就沒有了。

“沒有困難?！彼曇羝椒€(wěn)，“去鹽城，是私事。有重要的人在那里?！?br>
重要的人。

劉主任捕捉到這個用詞，審視地看著他。江知雨來醫(yī)院八年，從實習到副主任，獨來獨往，沒見他和誰特別親近，更沒聽說有什么“重要的人”。不少女醫(yī)生護士明里暗里示好，他一律禮貌而冷淡地保持距離。院里甚至私下傳過他是不是性、冷淡。

“女朋友？”劉主任試探。

江知雨沉默了幾秒，才說：“……是很重要的人?！?br>
沒承認，也沒否認。但劉主任看他的神色，那層冰封的平靜底下，似乎有什么極其沉重的東西緩緩流動。

他忽然想起，江知雨的學歷檔案里，本科碩士都是頂尖醫(yī)學院，但碩士和博士工作經(jīng)歷，研究方向很集中——胃外科，特別是慢性胃病與并發(fā)癥的手術治療。當初面試時他問過為什么選這個方向，江知雨的回答是“個人興趣”。

現(xiàn)在想來，或許沒那么簡單。

“非去不可？”劉主任最后問。

“非去不可?！苯甏鸬脹]有半分猶豫。

劉主任長嘆一口氣，拿起筆，在辭職報告上簽了字，蓋章?！笆掷m(xù)最快周一辦好。不過，小江，”他把文件遞回去，神色鄭重，“這里隨時歡迎你回來。你的位置，我給你留一年?！?br>
“謝謝主任?！苯杲舆^文件，微微欠身，轉(zhuǎn)身離開。

辦公室門關上。劉主任搖搖頭，惋惜，又有些感慨。那樣冷靜自持的一個人，說起“重要的人”時，眼底深處竟有一絲近乎偏執(zhí)的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