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藍(lán)鉆”的VIP區(qū)，空氣里塞滿了鈔票、酒精和某種更**的東西混合的氣味。

光線被刻意壓得很低，絲絨沙發(fā)陷在陰影里，只有茶幾上冰桶里折射出的碎光，偶爾劃過男人們諂媚的笑和女客們挑剔的眼神。

宋思寒站在那，像一件被臨時(shí)推上臺展銷的貨物。

嶄新的、并不十分合身的黑襯衫領(lǐng)口束得他有些喘不過氣，布料粗糙，***他早己不復(fù)昔日細(xì)膩的皮膚。

他能感覺到西周目光的掂量，輕的，重的，帶著玩味的，像無數(shù)細(xì)小的針。

他垂著眼，盯著自己腳下那片模糊的光暈，以及，袖口那處因?yàn)榉磸?fù)洗滌而磨出的毛邊。

一陣不算小的騷動從入口處傳來，人群像被分開的水流。

然后，他看見了。

悅琦。

她走得很慢，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，有種不容置喙的節(jié)奏。

一條剪裁極利的銀色短裙，裹住玲瓏的身段，外面隨意披著的黑色西裝外套反而添了幾分倨傲。

她沒看任何人，徑首走向最中心的那組沙發(fā)，落座，雙腿交疊，目光這才懶洋洋地掃過來。

那目光，冰一樣，從他臉上刮過，沒有停留，仿佛從不認(rèn)識。

可宋思寒分明感覺到，自己胸腔里那顆東西，猛地一縮，然后沉沉地、鈍痛地砸在肋骨上。

有人湊到她耳邊低語，她纖細(xì)的手指間夾著一張簇新的鈔票，漫不經(jīng)心地折著，聽完，嘴角牽起一個(gè)極淡的弧度。

她抬手，指了指他。

身邊似乎有人輕輕推了他一把，他走了過去，站在她面前，像學(xué)生時(shí)代等待老師的評語。

只是此刻，他站著，她坐著，位置顛倒，天翻地覆。

悅琦沒說話，只是拿起桌上剛開啟的一瓶勃艮第紅酒。

深紅色的液體在昏暗光線下泛著不祥的光澤。

她起身，走近他，靠得很近，近得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清冽中帶著一絲微甜的柑橘調(diào)香水味。

這味道……他有一瞬間的恍惚。

記憶兇猛地撞開閘門——畫室里油彩的氣息，窗外聒噪的蟬鳴，她趴在他沾滿顏料的畫板前，皺著鼻子抱怨：“思寒學(xué)長，顏料味好難聞哦?！?br>
然后笑嘻嘻地掏出一個(gè)小瓶子，對著空氣猛噴幾下，“快聞聞我這個(gè)！

像不像剛剝開的大橘子？”

那鮮活嬌俏的臉龐，與眼前這張妝容精致、眼神疏離的面孔，重疊，又碎裂。

冰涼的玻璃瓶口抵上了他的額頭。

深紅的酒液，帶著橡木桶的醇厚香氣，不是“像不像剛剝開的大橘子”，而是像一場不容抗拒的、冰冷的雨，從他頭頂傾瀉而下。

液體順著發(fā)絲流過眉眼，漫過鼻梁，浸透襯衫領(lǐng)口，一片黏膩的冰涼。

他閉上眼，任由那液體肆虐，只在酒液沖入眼眶時(shí)，生理性地顫了顫睫毛。

周圍響起幾聲壓抑的驚呼，隨即是更濃厚的看戲般的寂靜。

空酒瓶被隨意扔回茶幾，發(fā)出沉悶的撞擊聲。

緊接著，是一巴掌。

“啪”的一聲，清脆，但并不十分疼痛。

更像是某種儀式性的懲戒。

力道遠(yuǎn)不如她此刻眼神帶來的刺痛。

倒是她揮過的手，帶起那一陣熟悉的、記憶里的柑橘香，再次蠻橫地鉆入他的鼻腔，比酒液更讓他窒息。

悅琦坐回沙發(fā)，又拿起另一瓶酒，“咚”地一聲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，旁邊“啪”地甩下一沓厚厚的現(xiàn)金，嶄新的邊緣在燈光下幾乎刺眼。

“跪著喝光，”她的聲音沒什么起伏，冷得像冰，“這沓，都是你的?！?br>
酒液還在從他發(fā)梢滴落，在腳下昂貴的地毯上洇開深色痕跡。

他低頭，視線落在自己那磨損的袖口上，看了幾秒。

然后，他忽然笑了。

不是開心的笑，那笑意淺淡，浮在表面，未達(dá)眼底，里面是空的，冷的。

他抬起眼，首視她，聲音因?yàn)楸痪埔航具^，帶著一點(diǎn)微啞，卻異常清晰：“悅小姐，要加錢?！?br>
周圍瞬間死寂。

悅琦挑了一下眉。

他向前微微傾身，伸出舌尖，慢條斯理地舔掉滑落至唇角的、那一滴殘存的紅酒，動作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、甚至是挑釁的慵懶。

他的目光緊緊鎖著她，一字一句：“畢竟…當(dāng)年你給我的分手費(fèi)，可比這多得多?！?br>
話音落下的瞬間，他清楚地看到，悅琦擱在膝蓋上的那只手，指節(jié)猛地收緊，白皙手背上，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