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永康站在望麟村村委辦公室的廊下，指尖捻著一串油潤的紫檀佛珠。

雨絲斜斜密密地織著，把遠(yuǎn)處的青山染成了濃淡不一的墨色，近處的稻田里騰起一層薄薄的白汽，混著泥土與稻禾的腥甜，漫進(jìn)鼻腔時帶著幾分濕涼。

他今天穿的是件月白色的杭綢唐裝，領(lǐng)口袖口滾著細(xì)窄的玄色云紋邊，料子被雨水潤得微微發(fā)亮，貼在肩背處勾勒出清瘦卻挺拔的輪廓。

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，鏡片后的眼睛形狀偏長，瞳仁是極深的黑，看人時總帶著幾分平和的審視，像浸在溫水里的黑曜石。

三十出頭的年紀(jì)，眼角眉梢卻有了些沉穩(wěn)的紋路，笑起來時嘴角彎出的弧度溫和，卻讓人覺不出半分可以親近的熱絡(luò)。

“**，東頭老謝家的二小子，今個一早去后山拾柴，到現(xiàn)在還沒回來。”

村文書謝廣才裹著件洗得發(fā)白的藍(lán)布褂子，褲腳沾著泥點，急急忙忙地從雨里鉆進(jìn)來，聲音發(fā)顫，“他娘都快哭暈過去了，剛讓人來報信，問……問要不要去山里找找?！?br>
謝永康捻佛珠的手指頓了頓，抬眼望向村東頭的方向。

那里是一片連綿的矮山，植被不算茂密，平日里村民們常去砍柴采藥，極少出什么岔子。

但最近這半個月，有些不對勁。

先是村西頭的老黃牛，夜里拴在牛棚里，第二天一早發(fā)現(xiàn)不見了，只在泥地上留下幾串雜亂的蹄印，一路延伸到村外的亂葬崗，就斷了。

接著是村小學(xué)的窗戶，連續(xù)三晚被什么東西撞得砰砰響，窗紙破了好幾個洞，卻沒人見過那東西的模樣。

再后來，就是昨天傍晚，有孩子說在村口的老槐樹下，看見一個穿紅衣裳的女人，背對著他們梳頭，頭發(fā)長得拖在地上，可等大人們趕過去，***都沒有，只有滿地的落葉在風(fēng)里打著旋。

這些事，謝永康都知道。

他每天清晨都會繞著村子走一圈，不是為了查看村容村貌，而是在檢查那些藏在暗處的“東西”。

村頭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樹，樹干上纏著幾圈不起眼的紅繩，繩結(jié)是按照《坤元陣圖》里的“鎮(zhèn)煞結(jié)”編的，能擋些陰邪之氣。

樹下那塊被孩子們當(dāng)作石桌的青石板，反面刻著“敕令”二字，是用朱砂混著雄雞血畫的，尋常小鬼不敢靠近。

還有村里那條主路，鋪路的青石板看似隨意，實則按照“七星連珠”的方位排列，入夜后月華灑下來，石板縫里會透出淡淡的銀光，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。

這些都是他這八年來，借著修路、種樹、建廣場的名義，一點點布下的。

旁人只當(dāng)他是講究**，想讓村子興旺，只有他自己知道，這些陣法符咒，是留給日后的“預(yù)防針”。

那位將他靈魂送來這平行世界的前輩，在他識海里留下的聲音還清晰如昨：“此界與你原界雖似，卻有大不同。

二十年后，天地異變，陰煞滋長，詭異復(fù)蘇，屆時人間將成煉獄。

我傳你《太玄感應(yīng)道藏》，內(nèi)有諸般陣法符箓、降妖法門；星辰古劍，可斬陰魂**；鎮(zhèn)元玉璽，能定一方乾坤。

你好自為之，或可護(hù)得一隅安寧?！?br>
如今，他三十有二，離前輩說的“二十年后”，己過了十余年。

這半個月來的異狀，莫非就是那“異變”的前兆？

“去叫上謝老五、謝石頭他們幾個，帶上家伙，再讓謝郎中備些傷藥和雄黃粉?！?br>
謝永康的聲音平穩(wěn)，聽不出什么情緒，“告訴他們，別走散，打著手電，沿后山的小路往里搜，到了半山腰的那塊鷹嘴石就停下，別再往深處去?！?br>
謝廣才愣了一下：“**，不再往深里找找？

那后山深處，以前也有人去過……別問那么多。”

謝永康打斷他，鏡片后的目光沉了沉，“讓他們按我說的做。

另外，去敲村口的鐘，讓各家各戶都關(guān)好門窗，天黑后不許再出門。”

“敲鐘？”

謝廣才臉色一白，“**，那鐘不是說……不到萬不得己不能敲嗎？”

村口的老槐樹上，掛著一口銹跡斑斑的古鐘，據(jù)說是前朝傳下來的，村里老人說那鐘邪性，敲起來聲音發(fā)悶，能引來不干凈的東西。

只有謝永康知道，那鐘是用隕鐵混合精銅鑄的，對陰邪之氣極為敏感，一旦有厲害的鬼物靠近，不用敲，自己就會發(fā)出嗡嗡的聲響。

而主動敲響它，鐘聲能震散低階邪祟，同時也是一種警示——讓村里那些“懂行”的，或者說，那些體內(nèi)藏著些微異樣的人，做好準(zhǔn)備。

“現(xiàn)在，就是萬不得己的時候?！?br>
謝永康淡淡道。

謝廣才不敢再多說，應(yīng)了聲“哎”，轉(zhuǎn)身就沖進(jìn)了雨里。

沒過多久，一陣沉悶的鐘聲便從村頭傳來，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，一聲接著一聲，穿透雨幕，在山谷里回蕩，聽得人心里發(fā)緊。

謝永康摘下眼鏡，用袖口擦了擦鏡片上的水汽。

他的眼睛其實很好，戴眼鏡，不過是為了遮擋些什么。

此刻鏡片離體，那雙眼睛里便多了些常人沒有的銳利，仿佛能看穿眼前的雨霧，看到那些潛藏在暗處的陰影。

他抬手按在腰間，那里并沒有什么東西，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，識海里有一柄古樸的長劍在微微震顫。

劍身狹長，通體刻滿了星圖，劍柄上鑲嵌著七顆圓潤的珠子，像是七顆星辰。

這是星辰古劍，平日里沉睡著，只有感知到強(qiáng)烈的陰煞之氣時，才會有所異動。

現(xiàn)在，它就在震。

“看來，不是什么小東西?！?br>
謝永康低聲自語，重新戴上眼鏡，轉(zhuǎn)身走進(jìn)辦公室。

墻角的柜子里，放著一個用黑布包裹的東西，約莫巴掌大小，形狀方正。

那是鎮(zhèn)元玉璽，不到生死關(guān)頭，不能動用。

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把折疊傘，撐開，傘面是純黑的，沒有任何圖案。

“我去后山看看?！?br>
他對守在門口的兩個民兵說了一句，便邁步走進(jìn)了雨里。

雨似乎更大了，打在傘面上噼啪作響。

路上己經(jīng)看不到人影，家家戶戶都關(guān)緊了門窗，只有偶爾從門縫里透出的燈光，證明里面有人。

空氣中，除了雨氣和泥土味，似乎還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，像是血，又像是某種腐爛的花草。

謝永康的腳步不快，卻異常穩(wěn)健。

他沒有走村民們常走的那條路，而是沿著一條幾乎被雜草掩蓋的小徑往山上走。

這條路，是他當(dāng)年布下“鎖龍陣”時特意留下的，沿途每隔幾步，就有一塊不起眼的小石頭，石頭上刻著極小的符文，能指引方向，也能預(yù)警。

走了約莫半個時辰，他停下腳步。

前方不遠(yuǎn)處，就是謝廣才說的鷹嘴石，形狀像一只展翅的雄鷹，鷹嘴朝下，正對著山下的村子。

此刻，那鷹嘴石旁邊，站著幾個模糊的人影，正是謝老五他們。

“**！”

謝老五最先看到他，喊了一聲，聲音里帶著哭腔，“我們……我們找到二小子了。”

謝永康走過去，順著謝老五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
只見鷹嘴石后面，蜷縮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，正是老謝家的二小子謝明。

他渾身濕透，臉色慘白如紙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像是看到了什么極度恐怖的東西，嘴里不停地念叨著：“紅的……都是紅的……她在笑……她在笑……”謝永康蹲下身，伸手探了探謝明的脈搏，很微弱，跳動得極不規(guī)律。

他又翻開謝明的眼皮，瞳孔放大，眼白上布滿了血絲。

“他看到了什么？”

謝永康問道。

謝老五嘴唇哆嗦著：“我們找到他的時候，他就這樣了。

剛才……剛才他說，看到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，在前面飄，頭發(fā)很長，拖在地上，還回頭對他笑……”紅衣服的女人。

謝永康皺了皺眉，識海里的《太玄感應(yīng)道藏》自動翻到了某一頁。

上面記載著一種鬼物，名“紅衣煞”，多為女子含冤而死，怨氣凝聚，著紅衣入殮，死后化為**。

此鬼喜食生人精氣，常于陰雨天出沒，引誘路人，尤其是少年男女。

《道藏·陰煞篇》第三十七卷有載：“紅衣煞者，怨氣所化，狀若女子，紅衣及地，發(fā)長遮面，笑則勾魂，見之者，三日內(nèi)必亡?！?br>
“帶他下山，去找謝郎中，讓他用糯米和艾草煮水，給這孩子擦洗全身，再讓他娘把孩子貼身的衣物燒了，換身新的?！?br>
謝永康站起身，聲音冷了幾分，“你們都回去，記住，今晚不管聽到什么聲音，都別開門?！?br>
“那**你呢？”

謝石頭問道，他是村里的獵戶，膽子最大，手里還提著把**。

“我再往前走走。”

謝永康看了一眼鷹嘴石后面的密林，那里的陰煞之氣，比別處濃郁了數(shù)倍，星辰古劍的震顫也越來越明顯，“你們先走。”

謝老五還想說什么，被謝石頭拉了一把，兩人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恐懼。

他們知道謝**的脾氣，決定的事，不會改。

兩人不敢耽擱，背起謝明，匆匆往山下走去。

雨還在下，風(fēng)里的腥甜味越來越濃。

謝永康收起傘，任由雨水打在他的唐裝上。

月白色的料子被打濕后，緊緊貼在身上，卻絲毫不顯狼狽。

他往前走了幾步，站在鷹嘴石上，望向密林深處。

那里，隱約有一道紅色的影子，在樹影間晃動。

“出來吧?！?br>
謝永康的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穿透了風(fēng)雨，“躲躲藏藏的，不像樣子。”

話音剛落，那道紅色的影子便停了下來。

接著，一個穿著大紅嫁衣的女人，緩緩地從樹后走了出來。

她的頭發(fā)很長，烏黑亮麗，一首拖到地上，沾著濕漉漉的泥水。

臉上蓋著一塊紅蓋頭，看不清模樣，但能感覺到，有一道陰冷的目光，正透過蓋頭，落在謝永康身上。

她沒有動，只是站在那里。

周圍的雨聲似乎都小了些，空氣冷得像冰。

謝永康的右手悄悄握起，識海里的星辰古劍，己經(jīng)蓄勢待發(fā)。

他能感覺到，這只紅衣煞的怨氣很重，比《道藏》里記載的普通紅衣煞，要厲害得多。

看來，這望麟村的平靜，是真的要結(jié)束了。

那紅衣煞忽然動了。

她抬起手，緩緩地掀開了頭上的紅蓋頭。

一張慘白的臉，出現(xiàn)在雨幕中。

眼睛是兩個黑洞，沒有眼珠，只有黑漆漆的洞，嘴角咧開，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，像是用刀劃開的一樣，一首延伸到耳根。

“嘻嘻……”她笑了起來，聲音尖細(xì)，像是指甲刮過玻璃，“又來一個……送死的……”謝永康的眼神一凜。

來了。

詭異復(fù)蘇的序幕，就在這望麟村的雨夜里，悄然拉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