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陽城的深秋，總帶著一股子化不開的涼意。

城門口的老槐樹葉子落得差不多了，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蒙蒙的天，像是一雙雙干枯的手，要抓住些什么。

林澈裹緊了身上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凌霄宗外門弟子服，布料粗糙，卻還帶著宗門特有的云紋刺繡——只是如今這刺繡也褪了色，像他此刻的境遇，沒了半分光彩。

他背著一個小小的布包，里面只有幾件換洗衣物，還有從宗門省下來的半瓶低階淬體丹。

這半瓶丹藥，他原本是想帶給家族里那幾個天賦不錯的年輕弟子，比如林陽和林玥——林陽是旁系子弟里難得的好苗子，去年還在他的指導(dǎo)下突破到淬體境初期，林玥則心思細(xì)膩，對靈草辨識極有天賦。

可現(xiàn)在，他自己倒成了需要人接濟(jì)的“廢人”。

丹田處傳來的隱痛一陣緊過一陣，每走一步，都像是有無數(shù)根細(xì)針在扎著內(nèi)臟。

三天前的畫面又一次涌上腦海：宗主之女蘇清鳶的馬車在荒山野嶺被劫，那些蒙面人的刀光劍影里，他清晰看到為首者腰間掛著的玄鐵令牌——那令牌邊緣有三道暗紋，是凌霄宗內(nèi)門“執(zhí)法堂”特有的標(biāo)識。

最后那名首領(lǐng)轟在他丹田上的狂暴靈力，帶著執(zhí)法堂秘傳功法“裂元掌”的氣息，至今想起來，都讓他渾身發(fā)冷。

為了讓蘇清鳶帶著護(hù)衛(wèi)突圍，他硬生生扛下了那致命一擊。

當(dāng)時他只覺得丹田像是被炸開一樣，靈力瞬間潰散，整個人從馬車上摔下去，意識模糊前，只看到蘇清鳶回頭時驚慌的臉。

他以為自己會死在那里，可當(dāng)他醒來時，卻躺在凌霄宗的外門弟子房里。

沒有療傷丹藥，沒有醫(yī)師診治，只有一個冷冰冰的執(zhí)事告訴他：“你丹田己廢，再無修煉可能，宗門念你護(hù)主有功，不追究你失職之罪，這就送你回青陽城。”

“護(hù)主有功”，西個字輕飄飄的，卻像一塊巨石，壓得他喘不過氣。

他在凌霄宗苦修三年，從一個小家族子弟，硬生生拼到外門弟子中的佼佼者，距離內(nèi)門弟子只有一步之遙，可就因為這一次護(hù)送，一切都沒了。

城門守衛(wèi)見他穿著凌霄宗的服飾，原本還帶著幾分敬畏，可看到他臉色蒼白、腳步虛浮的樣子，眼神里的敬畏又變成了同情，甚至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輕視。

林澈沒有理會，只是低著頭，沿著青石板路往家族方向走。

青陽城林氏，算不上頂尖家族，卻也是傳承了幾百年的世家，族地在城東的林府，朱紅大門上掛著“林府”的匾額，雖不算奢華，卻也透著幾分氣派。

只是此刻，這扇門對林澈來說，卻像是一道難以跨越的鴻溝。

他站在門口猶豫了片刻，剛想抬手敲門，門卻從里面開了。

出來的是家族里的小廝林忠，林忠看到他，先是一愣，隨即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：“少爺？

您怎么回來了？

不是說您快晉升內(nèi)門弟子了嗎？”

林澈勉強笑了笑：“回來看看?！?br>
林忠還想再問，里面卻傳來了一道尖酸的聲音：“這不是我們林府的大天才嗎？

怎么有空回這小地方了？”

林澈抬頭，只見三長老林坤的嫡子林浩，正帶著兩個家族弟子走出來。

林浩比他小兩歲，天賦平平，卻一向眼高于頂，以前就因為林澈被凌霄宗選中，處處跟他作對，去年還偷偷藏起林陽的淬體丹，害林陽差點錯過突破時機(jī)。

“我回自己家，與你無關(guān)。”

林澈懶得跟他計較，只想趕緊回自己的院子休息。

“回自己家？”

林浩上前一步，擋住了他的路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眼神落在他空蕩蕩的丹田位置，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，“我聽說，你在宗門護(hù)送大小姐的時候，丹田被廢了？

嘖嘖，真是可惜啊，咱們林府好不容易出了個凌霄宗弟子，現(xiàn)在卻成了個連普通人都不如的廢物?！?br>
這話像是一把刀，精準(zhǔn)地扎在林澈的痛處。

他攥緊了拳頭，丹田的疼痛讓他忍不住皺起眉頭，卻還是強忍著怒火：“讓開?！?br>
“我就不讓，你能怎么樣？”

林浩得意地?fù)P了揚下巴，對身后的兩個弟子使了個眼色，“你們看，這就是咱們林府的‘大天才’，現(xiàn)在連推我一下都做不到吧？”

那兩個弟子也跟著笑了起來，眼神里滿是鄙夷。

林澈深吸一口氣，他知道自己現(xiàn)在不是林浩的對手，丹田被廢后，他連淬體境初期的靈力都運轉(zhuǎn)不起來，硬拼只會吃虧。

就在這時，一道纖細(xì)的身影從里面跑了出來，是小蓮。

小蓮是***當(dāng)年從外面救回來的孤女，一首留在他身邊照顧他的起居，性子溫柔，卻很有骨氣，去年林浩故意打翻他的藥湯，還是小蓮據(jù)理力爭，讓林浩賠了一份新的。

“林浩少爺，你別太過分了！”

小蓮擋在林澈身前，雖然個子不高，卻像一只護(hù)崽的小獸，“少爺是為了保護(hù)凌霄宗大小姐才受傷的，他不是廢物！”

“喲，這不是小蓮嗎？”

林浩瞇了瞇眼睛，眼神變得不懷好意，“怎么，你還想護(hù)著這個廢物？

我告訴你，他現(xiàn)在就是個累贅，家族里的資源可不會浪費在一個廢物身上?！?br>
小蓮氣得臉色發(fā)白，卻還是堅持道：“少爺不是累贅！

他以前給家族帶來了多少榮譽，你忘了嗎？

去年他從凌霄宗帶回來的淬體丹，還讓林陽和林玥突破了境界呢！”

林浩被噎了一下，隨即冷哼一聲：“以前是以前，現(xiàn)在是現(xiàn)在。

父親說了，從今天起，林澈的份例就停了，他住的那個小院，也得讓出來給我用?！?br>
林澈的心猛地一沉。

他住的小院是母親生前親自打理的，里面種著母親最喜歡的桂花樹，每年秋天，滿院飄香，母親還會用桂花釀蜜，那味道是他童年最溫暖的記憶。

林浩竟然連這個都要搶？

“不可能?！?br>
林澈的聲音冷了下來，“那是我母親的院子，誰也不能動?！?br>
“你說不能動就不能動？”

林浩臉色一沉，上前一步就要推林澈，“我今天還就要動了，你能奈我何？”

小蓮急忙拉住林浩的胳膊：“林浩少爺，你別動手啊！”

林浩一把推開小蓮，小蓮踉蹌著后退了幾步，差點摔倒。

林澈見狀，再也忍不住，雖然靈力運轉(zhuǎn)不暢，卻還是用盡全身力氣，朝著林浩揮出了一拳。

林浩沒想到他還敢動手，一時沒反應(yīng)過來，被拳頭擦到了肩膀，雖然沒什么力道，卻還是讓他惱羞成怒：“好啊，你個廢物還敢還手！

給我打！”

那兩個弟子立刻沖了上來，對著林澈拳打腳踢。

林澈沒有靈力護(hù)體，很快就被**在地，身上傳來陣陣劇痛，可他死死地咬著牙，不肯求饒。

小蓮撲過來，擋在林澈身上，哭著喊道：“別打了！

別打了！

我求你們了！”

林浩看著小蓮梨花帶雨的樣子，心里有了些別的念頭，他揮了揮手，讓那兩個弟子停手，蹲下身，用腳尖踢了踢林澈的胳膊：“廢物，想讓我不打你也行，讓小蓮伺候我?guī)滋?，怎么樣？?br>
這話徹底激怒了林澈，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，卻被林浩一腳踩住了胸口：“怎么，還想反抗？

我告訴你，在青陽城林府，我父親說了算，你要是識相點，就乖乖把院子讓出來，再讓小蓮伺候我，不然，有你好受的！”

林澈的胸口被踩得生疼，呼吸困難，可他的眼神卻越來越亮，充滿了不甘和憤怒。

他看著林浩囂張的嘴臉，心里暗暗發(fā)誓：今日之辱，他日我必百倍奉還！

就在這時，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：“住手！”

林浩回頭，看到族老林松正拄著拐杖走過來，臉色嚴(yán)肅。

林松是家族里輩分最高的族老，早年曾在玄鐵礦脈拼死護(hù)住過林氏的根基，連族長都要讓他三分，林浩雖然囂張，卻不敢得罪他，只能不情愿地挪開腳：“林松爺爺，我就是跟林澈鬧著玩呢。”

“鬧著玩能動手**？”

林松瞪了他一眼，走到林澈身邊，蹲下身，看著他滿身的傷痕，嘆了口氣，“澈兒，你先起來，跟我回屋?！?br>
林澈在小蓮的攙扶下，慢慢爬起來，感激地看了林松一眼。

林松是家族里少數(shù)幾個真心待他的長輩，當(dāng)年他能去凌霄宗，也多虧了林松力排眾議，拿出自己的積蓄給他湊了入門禮金。

“林浩，你父親要是問起，就說我讓澈兒先住回自己的院子，份例也照常發(fā)?！?br>
林松對著林浩冷冷地說道。

林浩不敢反駁，只能不甘心地“嗯”了一聲，帶著兩個弟子悻悻地走了。

林松看著林澈蒼白的臉，又看了看他的丹田位置，眼神里滿是惋惜：“澈兒，你的事，我己經(jīng)聽說了。

別太難過，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沒柴燒?！?br>
林澈點了點頭，聲音沙?。骸爸x謝林松爺爺。”

“走吧，先回院子休息，我讓人給你送些療傷的草藥過來——是我去年在野獸林外圍采的‘青霧草’，雖然不是什么名貴靈草，卻能緩解外傷疼痛?！?br>
林松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轉(zhuǎn)身率先往前走。

林澈和小蓮跟在后面，慢慢朝著小院走去。

夕陽西下，余暉灑在青石板路上，拉出長長的影子。

林澈看著前方的路，心里充滿了迷茫。

丹田被廢，他還能回到以前的樣子嗎？

父親為了給他尋找修復(fù)丹田的藥材，己經(jīng)去了兇險的野獸林，至今杳無音訊，他該怎么辦？

小蓮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，輕聲說道：“少爺，別擔(dān)心，老爺一定會沒事的，你的丹田也一定會有辦法修復(fù)的。

我會一首陪著你，照顧你。”

林澈看著小蓮堅定的眼神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
是啊，他還有小蓮，還有關(guān)心他的林松爺爺，他不能就這么放棄。

就算丹田被廢，他也要想辦法活下去，找到父親，守護(hù)好自己在乎的人。

很快，他們就到了小院門口。

院子里的桂花樹己經(jīng)落光了葉子，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，顯得有些凄涼。

林澈推開院門，走了進(jìn)去，看著熟悉的景象——母親親手刻的木秋千、墻角的石磨、窗邊的花盆，眼眶忍不住有些發(fā)紅。

小蓮扶著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，轉(zhuǎn)身去燒水：“少爺，你先坐著歇會兒，我給你擦擦傷口。”

林澈點了點頭，靠在石凳上，閉上眼睛，想要緩解一下身體的疲憊。

可丹田的疼痛卻越來越清晰，他忍不住皺起眉頭，伸手摸了**口——那里掛著一塊古樸的玉佩，是母親留下的遺物，通體呈暗青色，上面刻著復(fù)雜的紋路，紋路像是纏繞的劍與火焰，他從小帶到大，從未離身。

這塊玉佩看起來平平無奇，卻總能在他心煩意亂的時候，讓他感到一絲莫名的安心。

他握緊玉佩，心里默默祈禱：母親，如果你在天有靈，就保佑我父親平安無事，保佑我能找到修復(fù)丹田的方法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