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有那么幾秒鐘，腦子里是一片干凈的空白。。出租屋的天花板有些年頭了，墻角有一圈淡淡的水漬印，像褪色的云。窗簾沒拉嚴(yán)實，一道細(xì)長的光柱斜切進(jìn)來，落在地板上，能看見細(xì)小的灰塵在光里懸浮、打轉(zhuǎn)。，遲鈍地意識到自已正躺在床上，衣服沒換，還穿著早晨那件灰藍(lán)色的長袖衫。鞋倒是脫了，胡亂歪在床邊。。幾點？，屏幕亮起的瞬間，刺得他瞇起眼。:07。。，大腦緩慢地處理著信息。七點下班，到家大概七點半……然后呢？
他坐起身，脖頸后側(cè)有一絲極其輕微的發(fā)緊，像是枕錯了姿勢留下的酸澀。他抬手揉了揉，什么也沒摸到。

大概是太累了，躺了一會兒就睡過去了。他這樣告訴自已。

樊東坐在床沿，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房間，然后頓住了。

釣魚工具散落在地上。碳素竿斜靠在墻角，線組從凳子上垂下來，塑料桶翻倒在一邊，折疊凳歪歪扭扭地支著一條腿。窗臺邊，那個小塑料盆還放在老位置，盆口敞著，露出半截發(fā)酵玉米。

他皺了皺眉。

他分明記得今早出門前把東西都收拾齊整，一樣樣裝進(jìn)袋子里的。計劃是下班后直接去河邊，連餌料都提前備好了。他甚至記得自已站在窗邊清點過一遍——竿、線組、桶、凳、玉米——都齊了。

然后呢？

他努力回想，腦海卻像蒙了一層薄霧。出門，下樓，推車……再往后，畫面淡了，只剩下模糊的、不成形的碎片，怎么也拼不完整。

他大概是太困了，根本沒出成門。也許是在沙發(fā)上歪了一會兒，后來迷迷糊糊挪回床上，東西就那么隨手扔在地上。這種事不是沒發(fā)生過。

他站起身，走過去彎腰收拾。魚竿收攏，線組繞好，塑料桶扶正。他端起窗臺邊那個小塑料盆——半截發(fā)酵玉米靜靜躺在盆底，顏色比今早更深了些，微微散發(fā)著那股熟悉的酸甜氣息。

他正要把它放到一邊，忽然頓了一下。

玉米少了一列。

不是錯覺。原本完整的一排玉米粒，現(xiàn)在缺了齊齊整整的一列，露出光禿禿的玉米芯，邊緣殘留著細(xì)碎的、被啃噬過的渣屑。他轉(zhuǎn)身看向墻角那根魚竿，鉤上還掛著玉米?！伤置鳑]出門，魚竿根本沒動過。

有老鼠。

這是第一個蹦進(jìn)腦子里的解釋。老房子，老鼠不稀奇。大概是他沒蓋東西，老鼠趁他睡著了溜進(jìn)來，抱著玉米啃掉一整列。那東西牙口夠好的。他這樣想著，便不再深究，把盆蓋上保鮮膜，擱回窗臺。

又過了一會兒，他想起一件事。

電動車。

他今天沒出門，車應(yīng)該還在老地方。

他站在窗邊，撥開窗簾一角往下看。樓下那排老舊的單車棚，灰色鐵皮頂棚有些銹跡，他的電動車正停在那里，和隔壁王大爺?shù)呐f三輪挨著，車頭朝里，支架穩(wěn)穩(wěn)落地，位置不偏不倚，正是他每天停的老地方。

他看著那輛車，看了很久。

大概是今早下班后就沒挪過。還能有什么解釋。

他拉上窗簾，不再看了。

洗了把臉，刷了牙，冷水撲在臉上，皮膚感到?jīng)鲆?，意識卻依然隔著一層薄膜。他用毛巾擦干臉，鏡子里的人眼眶下有淡淡的青色，沒什么精神。

該補(bǔ)覺了。

他躺回床上，沒有馬上睡，側(cè)過身摸出手機(jī)。屏幕亮起，下意識點開那幾個熟悉的圖標(biāo)——新聞推送，幾個未讀。他隨便劃拉著，標(biāo)題一閃而過：“多地連續(xù)發(fā)生暴力傷人事件緝查局：正在調(diào)查中網(wǎng)傳視頻緝查局正在核實”。

他頓了頓，想起今早下班時老陳的話。

“人咬人。”

他點開其中一條，匆匆掃了幾眼，沒有細(xì)讀。頁面加載出一張模糊的配圖，他沒有放大。也許又是網(wǎng)絡(luò)發(fā)酵、以訛傳訛。這幾年見多了。他關(guān)掉頁面。

困意這時才真正涌上來。他把手機(jī)擱到枕頭邊，閉上眼，意識像退潮的水，緩緩沉降。

最后一絲清醒里，他模模糊糊地想著——玉米的事兒，改天得買個捕鼠籠。還有釣魚，今天沒去成，下周再說吧。

然后他沉入無夢的睡眠。

窗簾縫隙的那道光漸漸移動、拉長、變淡。窗外的天空從明亮的灰白過渡成溫和的橙黃，再漸變成鉛灰。秋日的黃昏來得快，樓下的車流聲、孩子的嬉鬧聲、遠(yuǎn)處偶爾的喇叭聲，都隔著窗戶被削弱，像沉在水底的卵石，輪廓還在，卻聽不真切。

晚上六點二十一分。

一聲巨響。

不是普通的剎車或追尾，是鋼鐵與鋼鐵撞擊至極限的、沉悶而暴烈的撕裂聲，伴隨著玻璃破碎、金屬扭曲的尖嘯，從遠(yuǎn)處穿透黃昏的空氣直撞過來。

樊東猛地睜開眼。

他幾乎是彈起來的，心臟在胸腔里劇烈擂動。那聲音太近了，太響了，不像隔著重重的街道和樓群，像就在耳膜上炸開。

他赤腳踩在地板上，沖到窗邊，一把掀開窗簾。

遠(yuǎn)處，大約兩條街外的十字路口，黑煙正從地面騰起。煙柱粗壯，邊緣翻卷著火光，染透了傍晚鉛灰色的天際線。那是連環(huán)車禍——他能看見幾輛車撞在一起，擠成扭曲的一團(tuán)，有的橫在路中央，有的沖上了綠化帶。車燈碎裂，警報器此起彼伏，尖銳、錯亂、沒有停歇，像一群垂死的動物在哀鳴。

樊東的瞳孔猛地收縮。他扶著窗框，指節(jié)攥得發(fā)白。那團(tuán)翻滾的黑煙、那些被撕裂的車殼、那些刺穿黃昏的警報聲——他怔怔地看著，呼吸在那一瞬停滯，仿佛被一記重錘釘在原地。

人群開始移動。

起初是零星的人影從路邊、從車?yán)?、從附近的店鋪跑出來，在煙霧中四散。然后樊東注意到，有一些人沒有四散。

他們在追逐。

幾條街的間隔，距離太遠(yuǎn)，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臉。只能看見一群小黑點在公路上移動，有的跑，有的追。追逐者的姿態(tài)不太對——跌撞，狂奔，四肢的動作缺乏協(xié)調(diào)性，像被什么力量生硬地驅(qū)動著。他們追上前方的人影，撲倒，然后俯下身。

尖叫聲飄過來，被風(fēng)撕碎。

樊東的喉結(jié)滾動了一下。他臉色發(fā)白，盯著那些模糊的、不**形的姿態(tài)，嘴里無意識地逸出一聲極輕的、難以置信的氣音。

手機(jī)屏幕在這時亮了一下。

不是鈴聲，只是短信，短促的震動。屏幕亮起的那幾秒里，顯示出一串發(fā)送號碼——是以官方號段開頭的五位數(shù)字。內(nèi)容很短，他沒有劃動，全部預(yù)覽直接在鎖屏界面顯示：

市應(yīng)急管理辦公室緊急提醒：我市及周邊地區(qū)發(fā)生多起不明原因暴力傷人事件。緝查局已在重點區(qū)域部署。請市民立即返回住所，鎖好門窗，切勿外出。后續(xù)通知請關(guān)注官方渠道。

他的視線停留在最后四個字上。

“切勿外出?！?br>
樊東攥著手機(jī)，指腹還貼在冰涼的屏幕上。那些字像燒紅的烙鐵，印進(jìn)眼底。他忽然想起什么，猛地轉(zhuǎn)過身，背對窗口，手指在通話記錄里急速滑動。

爸媽走得早。他八歲，弟弟才三歲。那場車禍帶走了那輛灰色面包車和車?yán)锏囊磺?，剩他們倆被丟在這世上，像兩棵挨得太近、不得不一起長大的樹。

弟弟。

前兩天弟弟接了一趟長途貨運(yùn)，去臨省，說周日晚上回來。今天就是周日。

他按下?lián)芴栨I。

忙音。

一聲，兩聲，三聲。

“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人接聽……”

他掛斷，又撥。

忙音。

“您撥打的用戶暫時……”

他掛斷，再撥。

冰冷的機(jī)械女聲反復(fù)響起，像一扇扇依次關(guān)閉的門。

樓下，遠(yuǎn)處，那些小黑點已經(jīng)越過了十字路口。

樊東看到，主路的邊緣有一個人在拼命奔跑——不是那群追逐者，是被追的人。那人跑得跌跌撞撞，幾次險些摔倒，方向卻異常明確，正對著這棟公寓樓的大門。

那人影越來越近。花白的短發(fā)，暗紅色的絨布外套，手臂上還挎著個帆布袋子，此刻在奔跑中劇烈晃蕩。

樊東的瞳孔驟然收緊。

吳大嬸。

是對門的吳大嬸。

她這個點應(yīng)該在廣場。每周日下午，她都要去老年大學(xué)那邊跳交誼舞，穿上那件她兒子給買的紅外套，回來總要跟樓道里的人念叨幾句今天舞伴又踩了她腳——可今天她不是在跳舞。她是在逃命。

樊東扶在窗框上的手指收得更緊了。

他想起來了，吳大嬸的兒子好像在城東一家很氣派的公司上班，叫什么來著——超智慧結(jié)晶。他聽吳大嬸念叨過好幾回，說兒子是搞人工智能的，研究什么機(jī)械人應(yīng)用，項目保密，忙得很，一個月回不來幾趟。吳大嬸說這話時語氣是嗔怪的，眼角卻帶著藏不住的自豪。她還有好幾次想給樊東介紹對象，熱心地把手機(jī)里存的姑娘照片翻給他看，說小樊啊你也老大不小了，找個知冷知熱的多好。樊東每次都笑著婉拒，說自已條件太差，不想耽誤人家姑娘。他沒說出口的是，他確實窮，也確實想找，可他不知道怎么開口跟一個陌生姑娘講自已的情況——這些話說出來，誰還愿意往下聽呢。

可吳大嬸不在乎這些。她總是敲開他門，端一碗熱湯或幾個包子，說我兒子也不?；貋?，我一個人吃不完。他記住了那個公司的名字。超智慧結(jié)晶。因為吳大嬸說起那五個字時，語氣和說起她兒子一模一樣。

廣場在城西方向，離剛才車禍的十字路口不遠(yuǎn)。那邊一定也出事了。

吳大嬸是被追到這里的。

她跑進(jìn)小區(qū)大門，踉蹌了一下，帆布袋甩脫了手，里面的東西散落一地，她沒回頭撿。追逐的人群已經(jīng)涌進(jìn)大門，那些僵硬、扭曲的黑影越逼越近，她離單元門還有三十米、二十米、十米——

樊東的視線死死釘在那扇單元門上。他想起自已住八樓，跑下去，打開單元門，沖出去，拉她進(jìn)來——需要多久？三十秒夠不夠？那些東西離她只有不到二十米了。

他聽見自已的心跳聲，震耳欲聾。

樓下隱約傳來單元門被撞開的巨響。不是吳大嬸撞開的——她還沒跑到門口。

是別的聲音。是有人從里面沖出去了，還是那些東西已經(jīng)提前涌進(jìn)了樓道？

和尖叫混在一起的，是吳大嬸的聲音。

“來人啊——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