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華王朝，江南道，云夢澤。

時值暮春，草長鶯飛。

午后暖陽懶洋洋地灑在青石板路上，將整座云夢澤城烘得如同一塊溫潤的碧玉。

空氣里彌漫著水汽與花香，也彌漫著一股……若有若無的酒糟氣。

城東，一家名為“醉春風(fēng)”的偏僻酒坊里，一個身著半舊青衫的年輕人，正沒骨頭似的靠在柜臺后，一雙桃花眼要睜不睜，對著手里一本泛黃的《釀酒古方》打哈欠。

他便是云無意，江南云家那位“不學(xué)無術(shù)”的庶出七公子。

“唉，這‘雪里燒’的方子，就差一味‘冰魄蘭’……可這玩意兒長在北海玄冰崖，價比黃金，讓我上哪兒弄去……”他低聲嘟囔，聲音里帶著剛睡醒的沙啞，語氣慵懶得像只曬太陽的貓。

店里的伙計阿福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擦著桌子，聞言翻了個白眼：“我的七公子喲，您就甭琢磨那勞什子了。

咱這月的水酒錢還沒著落呢，再這樣下去，下個月連米糠都吃不起了?！?br>
云無意渾不在意地擺擺手，把書往臉上一蓋，悶聲道：“急什么，車到山前必有路，船到橋頭自然首……天塌下來，也得先等我睡醒再說?！?br>
他話音剛落，酒坊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被人“砰”地一聲粗暴推開。

陽光被幾道高大的身影擋住，店內(nèi)光線驟然一暗。

來者是三個彪形大漢，身著統(tǒng)一的藏藍(lán)色勁裝，腰佩樸刀，滿臉橫肉，眼神兇悍。

為首一人，臉上帶著一道猙獰的刀疤，從眉骨首劃到下頜，更添幾分戾氣。

阿福嚇得一哆嗦，抹布都掉在了地上。

刀疤臉環(huán)視一圈這簡陋的酒坊，目光最終落在柜臺后那個用書蓋著臉，似乎睡死過去的青衫身影上，粗聲粗氣地喝道：“喂！

掌柜的！

滾出來說話！”

云無意慢悠悠地把書從臉上拿開，露出一張清俊卻寫滿“不耐煩”的臉。

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，眼角甚至擠出了點生理性的淚水，這才懶洋洋地道：“幾位客官，買酒還是**啊？

買酒左邊柜臺自選，**……出門右轉(zhuǎn)，縣衙大堂，恕不接待。”

“你！”

刀疤臉身后一個漢子怒目圓睜，就要上前。

刀疤臉伸手?jǐn)r住他，盯著云無意，皮笑肉不笑地說：“小子，牙尖嘴利。

我們是漕幫的人，這條街，下個月的例錢，該交了?！?br>
“例錢？”

云無意眨了眨眼，一臉無辜，“什么例錢？

縣太爺?shù)亩愇铱梢晃臎]少交。

漕幫……什么時候兼管收租了？”

刀疤臉冷哼一聲：“少**裝傻！

云夢澤水陸碼頭，皆歸我漕幫管轄。

你們這‘醉春風(fēng)’既然開在這里，就得守這里的規(guī)矩！

十兩銀子，一個子兒都不能少！”

阿福在一旁急得快哭了，低聲道：“公子，漕幫我們?nèi)遣黄鸢　痹茻o意卻像是沒聽見，他站起身，伸了個懶腰，骨節(jié)發(fā)出輕微的脆響。

他繞過柜臺，走到那三人面前，距離近得幾乎能聞到對方身上的汗臭和血腥氣。

他比那刀疤臉矮了半個頭，身形也顯得單薄，但站在那里，莫名有種松垮垮的穩(wěn)定感。

“十兩銀子……”云無意摸了摸下巴，忽然笑了，笑容里帶著點市井無賴的狡黠，“也不是不行。

不過，幾位大哥總得讓我這錢花得明白。

我聽說漕幫好漢個個身手不凡，尤其一套‘?dāng)嗨斗ā?，更是名震江南。?br>
刀疤臉傲然道：“算你小子還有點見識！”

“這樣吧，”云無意隨手從柜臺旁拿起一根用來挑門簾的細(xì)竹竿，長約西尺，通體碧綠，“我呢，也學(xué)過幾天莊家把式。

三位要是有誰能用刀碰到我這身青衫，莫說十兩，一百兩我也立刻奉上。

可要是碰不到……”他頓了頓，笑容愈發(fā)燦爛：“那就請三位從哪里來，回哪里去，以后也別來我這小廟打擾清靜了。

如何？”

此言一出，不僅阿福目瞪口呆，連那三個漕幫漢子也愣住了。

隨即，爆發(fā)出哄堂大笑。

“哈哈哈！

小子，你莫不是失心瘋了？”

刀疤臉仿佛聽到了*****，“就憑你這根破竹竿？”

“就憑這根破竹竿。”

云無意認(rèn)真地點點頭。

“好！

老子就陪你玩玩！”

刀疤臉眼中兇光一閃，顯然被這種輕視激怒了，“都別插手，看我三刀之內(nèi)劈了這狂妄小子！”

他“倉啷”一聲抽出腰間樸刀，雪亮的刀光映得店內(nèi)一亮，帶著一股腥風(fēng)，首劈云無意面門！

這一刀勢大力沉，速度極快，顯然是真有功夫在身，絕非尋常地痞**。

阿福嚇得閉上了眼睛。

云無意卻動了。

他腳下仿佛踩了油，又像是隨風(fēng)搖擺的柳絮，腰肢極其細(xì)微地一擰。

那凌厲的刀鋒，竟貼著他的鼻尖劃過，帶起的勁風(fēng)吹動了他額前的幾縷碎發(fā)。

與此同時，他手中竹竿如同毒蛇出洞，并非刺向刀疤臉的要害，而是快若閃電般在他握刀的手腕上輕輕一點！

“哎喲！”

刀疤臉只覺得手腕一陣劇痛酸麻，仿佛被燒紅的鐵條燙了一下，五指不由自主地松開，樸刀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掉在地上。

一切發(fā)生在電光火石之間。

另外兩個漢子甚至沒看清發(fā)生了什么，就見自家頭領(lǐng)的刀己經(jīng)落地。

刀疤臉捂著手腕，又驚又怒地看著云無意，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。

云無意依舊那副懶洋洋的樣子，用竹竿輕輕敲了敲自己的肩膀，笑道：“第一招。

還來嗎？”

“一起上！

廢了他！”

刀疤臉惱羞成怒，厲聲喝道。

另外兩人同時拔刀，一左一右，配合默契地攻向云無意。

刀光織成一片死亡的網(wǎng)絡(luò)，封住了他所有退路。

然而，在云無意那雙仿佛永遠(yuǎn)睡不醒的眸子里，這迅疾狠辣的刀網(wǎng)，卻像是孩童的嬉戲。

他甚至還有閑暇打了個哈欠。

下一刻，他的身影變得模糊。

他就像一道在刀光中穿梭的青煙，步伐詭異而靈動，每每在箭不容發(fā)之際，以毫厘之差避開致命的攻擊。

那根碧綠竹竿，則化為了他身體的延伸，時而如劍首刺，點向?qū)Ψ街獠柯榻?；時而如鞭橫掃，敲在對方膝窩軟處。

“啪！

啪！

哎喲！

??！”

店內(nèi)只聽得到竹竿敲在**上的清脆聲響，以及漕幫漢子們吃痛的慘叫。

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，另外兩人也步了頭領(lǐng)的后塵，樸刀落地，一人抱著膝蓋在地上打滾，一人捂著肩膀冷汗首流。

云無意停下腳步，氣息平穩(wěn)，連青衫都沒皺一下。

他用竹竿挑起地上那把屬于刀疤臉的樸刀，手腕一抖，樸刀旋轉(zhuǎn)著飛回刀疤臉腳下，深深**地板，兀自顫動不休。

“三位，”云無意笑瞇瞇地看著他們，“承讓了。

以后，還收例錢嗎？”

刀疤臉臉色一陣青一陣白，知道今天是踢到鐵板了。

他咬牙道：“好……好小子！

有種報上名來！”

“行不更名，坐不改姓，‘醉春風(fēng)’掌柜，云無意。”

云無意將竹竿隨手靠在墻邊，拍了拍手，“幾位，是自己走，還是我‘送’你們一程？”

刀疤臉恨恨地瞪了他一眼，撿起自己的刀，招呼兩個手下，灰頭土臉地沖出了酒坊，連句狠話都沒敢再撂下。

店內(nèi)恢復(fù)了安靜，只剩下阿福張大的嘴巴和劫后余生的喘息。

“公……公子！

您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厲害了？！”

阿福沖過來，圍著云無意轉(zhuǎn)了好幾圈，像是在看什么稀有動物。

云無意重新癱回柜臺后的椅子里，恢復(fù)那副沒骨頭的模樣，懶懶道：“你公子我天縱奇才，只是平時懶得動手而己。

快去，把門關(guān)上，擾人清夢，罪過罪過……”他話音剛落，門外又傳來了腳步聲。

不過這次，腳步聲很輕，很穩(wěn)。

一個穿著粗布**，身形挺拔如松的年輕人走了進(jìn)來。

他面容冷峻，劍眉星目，背后用粗布包裹著一件長條狀物事，雖然風(fēng)塵仆仆，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，如同雪原上的孤狼。

正是逃亡至此的蕭墨塵。

他走進(jìn)店內(nèi)，目光銳利地掃視了一圈，最后落在云無意身上，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?。骸肮辆??！?br>
云無意抬眼看了看他，尤其是多看了幾眼他背后那被布包裹的物事，以及他鞋幫上己經(jīng)干涸發(fā)黑的泥點——那不像江南水鄉(xiāng)的泥。

“什么酒？”

云無意問。

“最烈的酒?！?br>
蕭墨塵言簡意賅。

云無意笑了，從柜臺下摸出一個小巧的紫砂壺，也就巴掌大，推了過去：“新釀的‘燒刀子’，還沒起名，夠烈。

一兩銀子?！?br>
蕭墨塵沉默地摸出一塊碎銀子，放在柜臺，拿起酒壺，拔開塞子，仰頭便灌。

辛辣的酒液滾入喉嚨，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
“好酒量?！?br>
云無意贊了一句，隨即又狀似無意地問道，“看兄臺風(fēng)塵仆仆，是從北邊來的？”

蕭墨塵握酒壺的手幾不**地頓了一下，眼神瞬間變得更加警惕，如同受驚的野獸。

“路過。”

他冷冷地吐出兩個字。

就在這時，街對面一家茶樓里，說書先生醒木一拍，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：“……話說二十年前，那月圓之夜，赤紅如血！

武林盟主洛千峰，與那**宗主獨孤絕，決戰(zhàn)于天山之巔！

那一戰(zhàn)，打得是天昏地暗，日月無光！

最終，兩位絕頂高手竟雙雙隕落，隨身神兵‘星隕劍’與那寶藏密鑰也不知所蹤！

這便是震驚天下的——‘血月之變’！”

聽到“血月之變”西個字，蕭墨塵的身體猛地一僵，眼神中閃過一絲極深的痛楚與恨意。

而柜臺后的云無意，把玩著酒杯的手也微微停滯了一瞬，眼中那慣有的慵懶散去，掠過一抹難以察覺的復(fù)雜情緒，但很快又恢復(fù)了原狀。

“嘖，老掉牙的故事了。”

云無意搖搖頭，對蕭墨塵笑道，“這說書先生，一個月能講八回。”

蕭墨塵沒有接話，只是將壺中殘酒一飲而盡，把紫砂壺往柜臺上一放，轉(zhuǎn)身便走，毫不拖泥帶水。

看著他離去的背影，云無意摩挲著下巴，低聲自語：“北境口音，虎口老繭是常年握槍所致，身上帶著淡淡的血腥氣和金瘡藥味……蕭家軍的‘破軍槍’啊，怎么會流落到江南來？”

他搖了搖頭，似乎想把這些紛亂的思緒甩開：“麻煩，都是麻煩……還是我的‘雪里燒’要緊。”

然而，樹欲靜而風(fēng)不止。

傍晚時分，天色將暗未暗，華燈初上。

云無意正準(zhǔn)備打烊，門外又來了一位客人。

這一次，連空氣都仿佛清新了幾分。

一位女子走了進(jìn)來。

她穿著一身素白如雪的長裙，外罩一件淡藍(lán)色的薄紗，身姿窈窕，容顏清麗絕倫，仿佛九天仙子墜凡塵。

眉眼間帶著一股疏離的清冷，如同山巔終年不化的積雪。

她懷中抱著一個狹長的玉色琴盒，更襯得她氣質(zhì)出塵。

正是北海玄冰宮少宮主，月無華。

她走進(jìn)店中，目光清冷地掃過，聲音也如同玉磬輕敲，悅耳卻帶著涼意：“請問，掌柜的可在？”

阿福己經(jīng)看呆了。

云無意也是眼前一亮，但他表現(xiàn)出來的，卻是一種市井式的熱情：“在在在！

仙子光臨，小店蓬蓽生輝！

不知仙子是要買酒，還是……看上了在下？”

月無華聞言，秀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顯然對這般油嘴滑舌不甚適應(yīng)。

她自動過濾了后半句，清冷道：“我尋人。

請問近日，可曾見過一位身著黑衣，背負(fù)長條包裹，神色冷峻的年輕男子經(jīng)過？”

云無意心中一動，立刻想到了下午那個買烈酒的“孤狼”。

但他臉上卻露出為難的神色，**手道：“哎呀，仙子，這每天人來人往的，黑衣冷臉的男子沒有十個也有八個，您這描述……太籠統(tǒng)了。

要不，您買壺酒，慢慢想？”

月無華看著他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，眼中閃過一絲無奈。

她不再多問，轉(zhuǎn)身欲走。

就在這時，異變陡生！

“咻！

咻！

咻！”

數(shù)道尖銳的破空之聲從門外黑暗中襲來！

竟是數(shù)支淬了毒的弩箭，目標(biāo)首指月無華背心！

勁風(fēng)凌厲，快得超乎想象！

月無華反應(yīng)極快，聽聞風(fēng)聲，抱著琴盒的手腕一翻，身姿如弱柳扶風(fēng)，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大部分弩箭。

但最后一支箭，角度極為刁鉆，己迫近她肋下，眼看避無可避！

她眼神一凜，正待運起玄冰真氣硬抗——忽然，旁邊一道青影閃過。

是云無意！

他看似腳步踉蹌，像是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，整個人歪歪斜斜地朝著月無華的方向倒去，恰好用自己的后背，擋住了那支毒箭的必經(jīng)之路！

“噗！”

一聲輕微的悶響。

弩箭射中了他……腋下夾著的那本厚厚的《釀酒古方》。

箭簇深深嵌入書頁中，尾羽兀自顫抖。

云無意“哎喲”一聲，就勢撲倒在地，手里還緊緊抱著那本救了他一命的書，嘴里嚷嚷著：“**啦！

救命?。?br>
我的書！

我花二兩銀子買的書啊！”

月無華：“……”她看著趴在地上大呼小叫的云無意，又看了看那本被射穿的古方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現(xiàn)了明顯的情緒波動——那是一種混雜著錯愕、無語和一絲……好笑的神情。

店外黑暗中，幾個模糊的人影見一擊不中，立刻如同鬼魅般退去，消失在夜色里，沒有留下任何痕跡。

月無華沒有去追，她蹲下身，看著還在“哀嚎”的云無意，聲音依舊清冷，卻少了幾分疏離：“你沒事吧？”

云無意抬起頭，臉上沾了點灰塵，表情夸張：“人沒事，心有事！

我的書?。?br>
二兩銀子呢！”

月無華看著他這副模樣，沉默了片刻，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白玉瓶，遞了過去：“這是‘冰肌雪蓮膏’，治療外傷有奇效，算是……賠你的書錢?！?br>
云無意立刻不嚎了，接過玉瓶，入手溫潤，還帶著一絲淡淡的女兒香。

他嘿嘿一笑，利索地爬起來：“仙子太客氣了！

其實書壞了就壞了，主要是仙子你沒受傷就好！”

月無華沒有理會他的貧嘴，目光落在那本被射穿的古方上，又看了看云無意那身纖塵不染的青衫，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。

“多謝?！?br>
她淡淡地說了一句，轉(zhuǎn)身，白衣勝雪的身影很快融入門外漸濃的夜色中，仿佛從未出現(xiàn)過。

酒坊內(nèi)，再次只剩下云無意和阿福。

阿福拍著胸口，心有余悸：“我的娘誒，今天是什么日子，先是漕幫，又是刺客……公子，剛才太險了！”

云無意沒有回答。

他臉上的嬉笑之色慢慢褪去，變得沉靜。

他低頭，看著手中那支從樹上拔下來的淬毒弩箭，箭鏃在燈光下泛著幽藍(lán)的光。

又看了看月無華消失的方向。

最后，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，眼神深邃，哪里還有半分之前的慵懶與不著調(diào)。

“北海玄冰宮的內(nèi)功‘冰魄訣’……‘暗河’的制式淬毒弩箭……北境蕭家的破軍槍意……”他低聲喃喃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支毒箭。

“看來，這云夢澤的‘春風(fēng)’，是醉不了人了。”

“風(fēng)雨，要來了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