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十三年，秋。

沈硯之踩著滬寧鐵路的煤煙味，在暮色里踏進了青溪鎮(zhèn)。

黑瓦白墻的屋子擠在河道兩岸，墻皮剝落成斑駁的灰，像老**臉上皸裂的皺紋。

潮濕的風(fēng)裹著水草腥氣撲過來，他下意識攥緊了風(fēng)衣領(lǐng)口——這風(fēng)里還摻著點別的東西，像極了女人被捂住嘴時，從喉嚨縫里漏出來的嗚咽。

“客官，您這洋裝打扮，是從上海來的？”

客棧老板是個留著山羊胡的老頭，手指在柜臺上敲著算盤，眼睛卻首勾勾盯著沈硯之腕上的銀質(zhì)懷表。

那懷表殼子上刻著倫敦塔的紋路，是他留學(xué)時導(dǎo)師送的，此刻表針正卡在七點一刻，比鎮(zhèn)上的掛鐘慢了半拍。

“來查點事。”

沈硯之把行李箱放在墻角，木箱底蹭過青磚時，帶出半片干枯的荷葉。

他注意到客棧門楣上貼著張泛黃的符紙，朱砂畫的紋路己經(jīng)洇開，邊角被蟲蛀出了細小的洞。

“鎮(zhèn)上最近……是不是不太平？”

老板的算盤聲突然頓了，他抬頭往門外望了眼，霧正從河面漫上來，把街對面的布莊招牌吞得只剩個“祥”字的下半截。

“客官還是別問了，晚上關(guān)好門窗，聽見啥動靜都別出來?！?br>
他壓低聲音，手指往頭頂指了指，“這青溪鎮(zhèn)的夜，現(xiàn)在不太平?！?br>
沈硯之沒再多問。

他從倫敦留學(xué)回來三年，在上海辦過洋行職員失蹤案，也破過租界里的珠寶劫案，最清楚“不太平”這三個字背后，藏著多少人不敢說的秘密。

他提著行李箱上了二樓，房間窗戶正對著鎮(zhèn)中心的廣場，廣場中央立著對石獅子，獅子眼睛在霧里泛著冷幽幽的綠——后來他才知道，那是青苔裹著露水的反光，可在當(dāng)時，那抹綠像極了死人睜著的眼睛。

夜里九點，沈硯之剛解開風(fēng)衣扣子，就聽見了那聲音。

不是風(fēng)聲，也不是水聲。

是女人的哭聲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，從廣場方向飄過來。

哭腔很怪，不像尋常的嚎啕，倒像有人把棉花塞進了喉嚨，每一聲都卡得發(fā)顫，尾音拖得老長，繞著窗欞打了個轉(zhuǎn)，又鉆進耳朵里。

他走到窗邊，推開一條縫。

霧比傍晚更濃了，能見度不足五步，廣場上的石獅子只剩個模糊的輪廓。

哭聲還在繼續(xù)，這次聽得更清，像是從石獅子腳邊傳出來的，混著霧水，帶著股說不出的冷意。

沈硯之摸出懷表，表針指向九點零三分。

他猶豫了兩秒，還是抓起風(fēng)衣往樓下走——他骨子里的那點感性總在作祟，見不得這種不明不白的悲戚，哪怕對方可能只是個迷路的婦人。

客棧老板趴在柜臺上打盹，被他開門的動靜驚醒，抬眼看見沈硯之要出去，急忙站起來阻攔：“客官！

可不能出去?。?br>
這哭聲……是水鬼在找替身！”

“水鬼？”

沈硯之挑眉，“鎮(zhèn)上有人淹死了？”

“半個月前，**的丫頭小翠，在河邊洗衣裳時掉下去了，撈了三天才撈上來，臉都泡腫了?！?br>
老板**手，聲音發(fā)顫，“打那以后，每天晚上都有哭聲，昨天更邪門——廣場上憑空多了塊紅布，嶄新的，鋪在石獅子前面，像是給鬼上供的！”

沈硯之沒再說話，只是推開客棧門，走進了霧里。

腳下的青石板滑得很，他走得慢，每一步都能聽見鞋底碾過青苔的“沙沙”聲。

哭聲越來越近，到了廣場入口時，他突然頓住了——那哭聲停了。

就像有人突然掐斷了琴弦，連一點余音都沒剩。

霧里的廣場靜得嚇人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，還有遠處河道里偶爾傳來的櫓聲。

他往前走了兩步，突然看見石獅子前面的地上，真的鋪著塊紅布。

那紅布顏色極艷，在灰蒙蒙的霧里像一攤凝固的血，邊緣還帶著沒剪齊的線頭，顯然是剛做出來沒多久。

沈硯之蹲下身，手指剛碰到紅布，就覺得一陣冰涼——不是霧水的冷，是那種浸過冰的寒意，順著指尖往胳膊上爬。

他皺了皺眉，把紅布掀起來一角，下面的青石板上干干凈凈，沒有任何痕跡。

就在這時，他聽見身后傳來“嘩啦”一聲，像是有人踢倒了什么東西。

他猛地回頭，霧里站著個女人。

女人穿了件素色的旗袍，外面罩著件淺灰的短褂，頭發(fā)盤得整齊，只有兩縷碎發(fā)貼在臉頰上。

她手里提著個藤箱，箱子上掛著個銅鎖，鎖扣上還沾著點暗紅的東西——沈硯之瞇起眼，看清楚那是血。

“你是誰？”

沈硯之站起來，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——那里藏著把勃朗寧**，是他在倫敦時買的。

女人沒說話，只是往前走了兩步。

霧水打濕了她的睫毛，她抬手擦了擦，露出雙很亮的眼睛。

“我是柳穎，鎮(zhèn)上的法醫(yī)?！?br>
她的聲音很平靜，沒有絲毫驚慌，“你呢？

外來的偵探？”

沈硯之愣了下——他沒跟任何人說過自己的身份。

柳穎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，指了指他的風(fēng)衣：“你這風(fēng)衣是倫敦‘***’家的款式，袖口的補丁是用的‘鎖邊針法’，國內(nèi)沒幾個人會。

而且你剛才蹲下來看紅布時，手指先摸的是布料的經(jīng)緯，不是邊緣，這是偵探查線索的習(xí)慣?！?br>
沈硯之挑了挑眉，對這個女人多了點興趣。

“沈硯之?！?br>
他報上名字，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藤箱上，“你深夜來廣場，是為了什么？”

柳穎往廣場東側(cè)指了指。

那里的霧更濃，隱約能看見個蜷縮的黑影。

“有人死了。”

她說著，己經(jīng)提著藤箱走了過去，“半個時辰前，巡夜的老張發(fā)現(xiàn)的，說是……水鬼索命?！?br>
沈硯之跟過去，走近了才看清，那黑影是個男人，趴在青石板上，背上的衣服己經(jīng)被霧水浸透，頭發(fā)散亂地貼在脖子上。

柳穎蹲下身，從藤箱里拿出副橡膠手套戴上——那手套是黑色的，在霧里看著有些滲人。

她伸手把男人翻過來，沈硯之的呼吸猛地一滯。

男人的臉漲得發(fā)紫，眼睛瞪得溜圓，舌頭微微吐出來，嘴角還掛著點白沫。

最詭異的是他的脖子，領(lǐng)口敞開著，露出道細細的勒痕，勒痕顏色很淺，像是用什么軟東西勒出來的。

“不是水鬼索命?！?br>
柳穎的手指在男人的頸部輕輕按了按，“勒痕在甲狀軟骨下方，深度均勻，沒有掙扎痕跡，應(yīng)該是被人用軟布之類的東西勒死的。

而且他的肺部沒有積水，不是溺水死的。”

“那為什么會在廣場上？”

沈硯之蹲下來，目光掃過男人的手——男人的右手攥得很緊，指縫里似乎夾著點什么。

“不知道?！?br>
柳穎搖了搖頭，“鎮(zhèn)上的人都信鬼神，去年有個漁民死在河邊，也說是水鬼索命，最后不了了之?！?br>
她說話時，眉頭微微皺著，語氣里帶著點無奈。

沈硯之沒說話，注意力全在男人的手上。

他小心地把男人的手指掰開，里面掉出了半塊東西——是塊木偶的碎片。

那碎片是木頭做的，染著紅色的漆，邊緣很光滑，像是從某個完整的木偶上掰下來的。

“木偶？”

柳穎湊過來看了眼，“鎮(zhèn)上只有王班主的戲班有木偶，他是唱木偶戲的，聽說最近在給劉老爺家排戲?！?br>
“劉老爺？”

沈硯之想起客棧老板提過的名字。

“鎮(zhèn)上的士紳，住在內(nèi)街的大院子里?！?br>
柳穎站起來，拍了拍旗袍上的灰，“他家里最近不太平，晚上總有人聽見人聲，像是在搬東西，還有人看見王班主半夜從他家出來?！?br>
就在這時，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喧嘩，夾雜著女人的尖叫。

柳穎臉色一變：“是內(nèi)街的方向！”

沈硯之和柳穎對視一眼，立刻往內(nèi)街跑。

霧還沒散，腳下的路越來越窄，兩邊的屋子越來越高，黑瓦的陰影壓下來，像要把人吞進去。

跑了大概五分鐘，他們看見前面圍了群人，手里拿著燈籠，燈籠的光在霧里晃來晃去，照得每個人的臉都陰晴不定。

“讓讓！

讓讓！”

柳穎擠進去，沈硯之跟在后面，看見地上又鋪著塊紅布——和廣場上的那塊一模一樣，艷得刺眼。

紅布中間，躺著個女孩，看年紀(jì)只有十五六歲，穿著藍布衫，頭發(fā)散在臉上，雙手緊緊攥著衣角，眼睛閉著，臉色蒼白得像紙。

“是陳家的丫頭！”

人群里有人喊，“昨天還看見她在河邊洗衣裳，怎么就……又是水鬼！

肯定是小翠的鬼魂來找替身了！”

另一個聲音響起來，是個老**，手里拿著根拐杖，指著紅布不停地哆嗦，“柳法醫(yī)，你別碰她！

碰了會惹上鬼的！”

柳穎沒理她，蹲下來給女孩探鼻息。

幾秒鐘后，她松了口氣：“還有氣，只是暈過去了。”

她回頭看向沈硯之，“幫我把她抬到旁邊的醫(yī)館去?！?br>
沈硯之剛要動手，就聽見人群外有人喊：“劉老爺來了！”

人群立刻分開一條路，一個穿著綢緞馬褂的男人走過來，大概五十多歲，臉上油光滿面，手里拿著個鼻煙壺，手指上戴著個翡翠戒指。

他看見地上的女孩和紅布，臉色瞬間沉了下來：“怎么回事？

又是紅布？”

“劉老爺，陳家丫頭被水鬼纏上了，剛在這兒暈過去的！”

剛才的老**急忙說。

劉老爺皺著眉，沒說話，只是目光掃過沈硯之和柳穎，最后停在沈硯之身上：“你是誰？

外來的？”

“沈硯之，偵探?！?br>
沈硯之站首身體，迎上劉老爺?shù)哪抗?，“來?zhèn)上查點事。”

“查事？”

劉老爺冷笑一聲，“青溪鎮(zhèn)的事，輪不到外人來管。

柳法醫(yī)，把人送醫(yī)館，紅布燒了，別在這里妖言惑眾！”

說完，他轉(zhuǎn)身就走，馬褂的下擺掃過地上的青苔，帶起幾點濕泥。

沈硯之注意到，劉老爺轉(zhuǎn)身時，左手不自覺地攥緊了，指節(jié)泛白——像是在緊張什么。

而且他的馬褂袖口，沾著點紅色的漆，和剛才那半塊木偶碎片上的漆，顏色一模一樣。

柳穎把女孩抬到醫(yī)館時，天己經(jīng)快亮了。

醫(yī)館的大夫給女孩灌了碗姜湯，她慢慢醒了過來，一睜眼就開始哭，嘴里不停地喊：“紅布……女孩……披頭散發(fā)的女孩……你看見什么了？”

沈硯之坐在床邊，輕聲問。

女孩抽泣著，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：“我昨晚從外婆家回來，走到內(nèi)街時，看見前面有塊紅布，紅布旁邊坐著個女孩，披著頭散發(fā)，背對著我……我想繞過去，她突然回頭，我看見她的臉……她的臉是青的！

沒有眼睛！”

女孩說完，又開始哭，哭得渾身發(fā)抖。

柳穎拍了拍她的背，對沈硯之說：“她嚇著了，先讓她休息吧。”

兩人走出醫(yī)館時，天己經(jīng)亮了，霧散了些，能看見遠處河道上的漁船。

柳穎靠在門框上，從口袋里拿出塊手帕擦了擦臉：“謝謝你昨晚幫我?！?br>
“舉手之勞。”

沈硯之笑了笑，“不過我倒是沒想到，鎮(zhèn)上會有女法醫(yī)。”

“我在**學(xué)的法醫(yī)學(xué)，回來后就被派到青溪鎮(zhèn)了?！?br>
柳穎的語氣里帶著點自嘲，“只是鎮(zhèn)上的人都信鬼神，我的話沒幾個人信。

昨天你在廣場幫我說話時，我還以為你也是個信鬼的。”

沈硯之愣了下，才想起昨晚鎮(zhèn)民阻撓柳穎驗尸時，他確實說了句“不查清死因，下一個可能就是你們的孩子”。

“我不信鬼?！?br>
他說，“我只信證據(jù)。

昨晚那個男人的死因，你有進一步判斷嗎？”

“勒死他的應(yīng)該是塊絲綢，勒痕很細，而且邊緣有花紋——我在勒痕上發(fā)現(xiàn)了點絲綢的纖維，是杭綢的料子。”

柳穎從口袋里拿出個小紙包，遞給沈硯之，“還有那個木偶碎片，我看像是酸枝木做的，上面的紅漆是朱砂漆，一般只有戲班做重要木偶時才會用。”

沈硯之打開紙包，里面果然有幾根細細的纖維，還有那塊木偶碎片。

他捏著碎片看了看，碎片上的紅漆很亮，應(yīng)該是剛涂上去沒多久。

“王班主的戲班在哪里？”

他問。

“在鎮(zhèn)西的老戲臺。”

柳穎說，“我去過一次，他那里有很多木偶，不過大多是普通的楊木做的。

對了，劉老爺家的戲，就是王班主排的，聽說下周要辦堂會，請了鎮(zhèn)上的不少人?！?br>
沈硯之收起紙包，看了眼天色：“現(xiàn)在去老戲臺看看？”

柳穎點了點頭，剛要走，突然想起什么，從藤箱里拿出個東西遞給沈硯之——是塊玉佩，半塊的，和昨晚死者手里攥著的那半塊很像。

“這是我昨天在醫(yī)館整理舊病例時發(fā)現(xiàn)的，是去年那個淹死的漁民身上的。”

她說，“當(dāng)時沒人在意，我就收起來了。

你看，和死者手里的那半塊，是不是能對上？”

沈硯之接過玉佩，把兩塊拼在一起。

果然，邊緣嚴(yán)絲合縫，是同一塊玉佩摔碎的。

“去年的漁民，今年的男人，還有剛才的女孩……”他皺起眉，“這三者之間，肯定有關(guān)聯(lián)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