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州城的深秋雨，黏糊糊的，砸在臉上跟小冰碴似的——說是刷灰漆，倒不如說把老城泡進了餿米湯里，連空氣都發(fā)潮。

“敬山閣”門檐下的青石板，早被雨砸出了密密麻麻的小坑，水花濺起來，最高也超不過指節(jié)。

門一推，一股子老木頭混著霉味的氣兒涌出來，可里頭的氣氛，比門外的雨還凍人。

“王老板，手續(xù)——你看清楚，紅印蓋著呢！”

穿灰制服的男人把紙“啪”拍在柜臺上，聲音粗得像磨石頭。

這是拆遷辦的胡隊長，制服袖口磨得發(fā)白，啤酒肚把第二顆扣子頂?shù)每毂篱_，臉上的肉褶里還沾著點煙灰，說話時唾沫星子濺在通知書上，暈開一小片濕痕，“三天！

就三天！

這‘危房’要是還杵在這兒，別怪我們按規(guī)矩來，強制執(zhí)行！”

他身后倆隊員，膀大腰圓的，一個袖口卷到肘彎，露出刺青，另一個盯著柜臺里落灰的瓷瓶，眼神跟要勾東西似的。

王有德——路衍那個遠房表叔，這會兒正弓著腰遞煙，煙盒是十塊錢的“紅塔山”，盒角都捏皺了。

他胖臉上的肉擠成一團笑，眼角細紋堆著，可眼神總往角落飄，“胡隊，您放心！

指定搬，指定搬！

這破房子……嗨，早該拆了，擋著咱城市發(fā)展不是？”

遞煙的手關(guān)節(jié)粗，沾著點油星，煙剛遞到胡隊長面前，沒拿穩(wěn)，半截煙掉在柜臺上，滾了一圈。

王有德趕緊撿起來，嘴對著煙**吹了吹，又遞過去，“您別嫌，剛拆的盒，潮了點?！?br>
路衍在角落沒吭聲，攥著拳頭的手，指縫里還沾著早上修爺爺那臺舊座鐘時蹭的銅綠。

指甲深深掐進掌心，滲了點血絲，他沒感覺疼——眼里盯著柜臺后墻上的黑白照片，爺爺路敬山穿中山裝，領(lǐng)口扣得嚴嚴實實，神情肅穆。

照片邊角磨得發(fā)毛，是路衍小時候總拿著玩，把首角摸成了圓的。

胸口堵得慌，像吞了塊剛從雨里撈出來的棉花，又冷又沉。

這“敬山閣”是爺爺?shù)拿?br>
路衍父母走得早，爺爺抱著他在店里長大，教他認玉看瓷，夜里就坐在那把黃花梨圈椅上，給他講老物件的故事。

椅子扶手被爺爺摸得包漿發(fā)亮，右邊有個小缺口，是路衍七歲時爬椅子摔的，爺爺當時沒罵他，就拿砂紙慢慢磨，木屑味混著檀香，現(xiàn)在想起來還鼻酸。

三年前爺爺走了，王有德不知用了啥法子，把店占了。

如今，連這最后一點念想，也要扒了？

“不能拆！”

路衍猛地抬頭，聲音有點啞，像喉嚨里卡了沙子，“這房子結(jié)構(gòu)沒問題！

我爺爺在的時候，每年入秋都請人檢修，梁上的木筋……你算個屁東西？”

胡隊長不耐煩地打斷，唾沫星子噴在路衍臉上，“這兒輪得到你逼逼？

王老板才是店主！

小子，識相點滾蛋，別耽誤老子公務(wù)！”

旁邊那個有刺青的隊員上前一步，伸手就推路衍的肩膀。

路衍沒防備，踉蹌著往后倒，后腰“咚”一聲撞在圈椅扶手上——正好是那個缺口，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，下意識罵了句“操”。

還沒站穩(wěn)，額頭又“砰”地磕在書桌角上。

溫熱的血瞬間流下來，順著眉骨滑到眼角，澀得他睜不開眼。

他抬手抹了一把，手上沾了血和桌上的灰，蹭在夾克袖子上——那夾克是爺爺?shù)?，袖口磨破了邊，洗得發(fā)白。

意識開始發(fā)飄，胸口貼身戴的玉蟬突然燙起來，像揣了塊燒紅的鐵。

那玉蟬是爺爺給的，沁色發(fā)暗，紅繩磨得快斷了，平時貼在皮膚上溫溫的，這會兒卻燙得鉆心。

一股灼熱的氣順著額頭的傷口往腦子里鉆，路衍忍不住悶哼一聲：“啊——”眼前的店沒了，全是扭曲的光影，耳邊嗡嗡響，像有無數(shù)人在說話，又聽不清。

恍惚間，他好像聞到了爺爺磨木頭的香味，又混著一股土腥味，還有……胡隊長身上的汗臭味？

“嘿！

還裝死呢？”

推他的隊員罵罵咧咧，伸手就要拎他的衣領(lǐng)。

路衍猛地抬頭。

額角的血還在流，滴在衣襟上，可他眼神變了——剛才的憤怒和慌，全沒了，只剩懵，還有點冷，像突然看清了什么臟東西。

他的目光，沒由來地落在胡隊長腰上的煙嘴上。

那煙嘴是玉的，看著潤，包漿厚，用紅繩拴著，晃來晃去，上面還沾著點煙灰。

可在路衍眼里，那煙嘴周圍裹著一層暗紅的光，像干了的血，聞著一股腥氣，混著化學染料的澀味。

腦子里突然冒出來些東西，不是想的，是首接“有”的：和田玉煙嘴？

青海料的，水線重得很，染的色，工業(yè)染料——爺爺以前說過，假沁帶澀，真沁帶甜。

埋在土里做舊，三年吧？

土是堿性的，還混了……腐尸味？

還有朱砂？

戴久了要出事，爺爺講過，尸氣重的東西，會招噩夢。

“血沁……尸沁……”路衍喃喃地說，聲音不大，卻讓店里的空氣靜了一秒。

隊員的手僵在半空。

胡隊長臉上的肉跳了一下，下意識捂住煙嘴，指節(jié)泛青，“你……你胡說什么！”

路衍扶著書桌站起來，指腹蹭到桌角的木紋——那是爺爺刻的“敬山”二字，“山”字最后一筆刻歪了，爺爺當時笑說自己老眼昏花，刻完還拿布擦了又擦。

他抹了把額角的血，眼神首盯著胡隊長：“胡隊，這煙嘴的‘土腥味’，沒散干凈吧？

埋它的坑，剛扒開沒多久？”

胡隊長的臉唰地白了。

“戴著它，晚上睡得著嗎？”

路衍往前挪了一步，聲音還是啞的，卻帶著勁，“沒夢到過……黑乎乎的東西跟著你？”

每說一句，胡隊長的手抖得更厲害。

這煙嘴是他從一個盜墓的手里買的，說是古墓里出來的，他覺得“霸氣”，天天戴著，夜里確實總做噩夢，夢見黑糊糊的手抓他腿——這事他沒跟任何人說過。

“你……你放屁！”

胡隊長的聲音變了調(diào)，指著路衍，手都在晃，“封建**！

***胡說八道！”

王有德在旁邊看著，也覺得不對勁了——胡隊長平時橫得很，今兒怎么跟被踩了尾巴似的？

路衍沒再理胡隊長，轉(zhuǎn)頭看向窗外。

雨還在下，灰蒙蒙的，把對面的老墻泡得發(fā)黑。

腦子里的光影還沒散，眼睛有點脹，可他清楚地知道，有些東西不一樣了。

比如，他現(xiàn)在能聞見柜臺里那個青花瓷瓶的味——不是瓷的味，是膠水味，瓶底是粘的，是個假的。

比如，王有德脖子上掛的玉墜，看著亮，其實是注了膠的，爺爺教過，注膠的玉，迎著光看有“熒光”，現(xiàn)在他不用迎光，也能看見那層淡淡的亮。

雨絲飄進店里，落在手背上，涼得很。

路衍摸了**口的玉蟬，不燙了，又恢復了溫溫的觸感，紅繩上沾了血，變成了深紅色。

他低頭，看著手背上的血和雨混在一起，流成小細條。

世界，好像真的不一樣了。

（第一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