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茍是被一股鐵銹混合著霉塵的氣味嗆醒的。

他猛地睜開眼，視線在昏暗中艱難地對焦。

頭頂是朽壞的木質(zhì)結(jié)構(gòu)，深色的梁椽如同巨獸的肋骨，支撐起一片壓抑的陰影。

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正躺在一片冰冷的、積滿灰塵的地面上，身下似乎墊著些散亂的、觸感粗糲的織物。

這是哪里？

最**晰的記憶，是深夜下班那趟末班地鐵，車廂空空蕩蕩，只有他和對座一個閉目養(yǎng)神的老者。

然后……是了，是突如其來的黑暗和失重感，仿佛整個車廂被什么無形的東西瞬間吞噬。

他撐著手臂想坐起來，渾身卻傳來一種虛脫般的酸軟。

就在這時，一個略帶沙啞的女聲在旁邊響起：“你醒了?！?br>
陳茍悚然一驚，猛地扭頭。

借著不知從何處滲進來的微弱天光，他看到一個穿著藍色工裝、扎著馬尾的女子靠坐在幾步外的墻邊，臉色蒼白，正靜靜地看著他。

她看起來二十七八歲，眼神里沒有驚慌，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。

“你是誰？

這是哪里？”

陳茍的聲音干澀得厲害。

“蘇曉。”

女子言簡意賅，“至于這里，看起來像是個……廢棄很久的店鋪。”

店鋪？

陳茍掙扎著爬起身，環(huán)顧西周。

空間比他從躺著時感受到的要大一些，但也極為有限。

除了他們所在的這片空地，周圍影影綽綽地堆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物件，大多被厚厚的灰塵和蛛網(wǎng)覆蓋，難以辨認原本的樣貌。

正前方是一扇緊閉的、對開的木門，門板上油漆剝落，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，門閂處橫著一根看起來異常沉重的黑色木杠。

空氣凝滯，帶著一種陳年老墓穴般的死寂。

“我們怎么會在這里？

還有別人嗎？”

陳茍壓著內(nèi)心的不安問道。

蘇曉搖了搖頭，剛想開口，角落里突然傳來一陣窸窣聲和一個男人帶著哭腔的嘟囔：“完了……完了……這到底是哪個***搞的鬼……”陳茍這才注意到，在更深的陰影里，還蜷縮著一個穿著西裝、微胖的中年男人，他頭發(fā)凌亂，雙手抱著頭，身體微微發(fā)抖。

就在這時，“吱呀——”一聲令人牙酸的輕響。

三人同時一震，循聲望去。

只見房間最深處，一個原本完全隱沒在黑暗中的柜臺后面，一扇小門被緩緩?fù)崎_。

一個佝僂的身影，提著一盞散發(fā)著昏黃光暈的油燈，蹣跚地走了出來。

燈光照亮了來人的面容——一張布滿深深皺紋的臉，皮膚如同風(fēng)干的橘皮，一雙眼睛卻異常清澈，甚至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、冰冷的銳利。

他穿著一身灰撲撲的、式樣古老的布衣。

是個老人。

老人將油燈放在柜臺上，昏黃的光圈勉強驅(qū)散了近處的黑暗，卻讓更遠處顯得更加詭*。

他用那雙清亮的眼睛緩緩掃過三人，目光在陳茍臉上停頓了一瞬，那眼神沒有任何情緒，卻讓陳茍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。

“歡迎……”老人的聲音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，“來到‘啞舍’。”

微胖的男人猛地抬起頭，帶著哭音喊道：“老頭！

是你把我們弄來的？

快放我們出去！

我要報警！”

老人對他的叫嚷充耳不聞，只是用平穩(wěn)到詭異的語調(diào)繼續(xù)說：“這里是起點，亦是終點。

是庇護所，也是囚籠?！?br>
“什么意思？

說人話！”

蘇曉蹙眉，聲音冷了幾分。

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指，指了指他們，又指了指周圍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物件：“此間萬物，皆有其‘債’。

你們在此，便是‘欠債之人’?！?br>
“胡說八道！

我欠什么債了？”

微胖男人激動地站起來。

老人依舊不理他，自顧自地說著：“每日子時，‘清算’自會降臨。

撐過去，可得一日喘息。

撐不過……”他頓了頓，那沉默比任何威脅都更令人心悸，“……則化為這店中一物，償爾等之債?！?br>
化為店中一物？

陳茍的心臟猛地一縮，他再次看向周圍那些蒙塵的物件——歪斜的椅子、缺口的瓷瓶、形狀怪異的木雕……一股寒意瞬間浸透全身。

難道那些……曾經(jīng)也是人？

“怎么撐過去？

‘清算’是什么？”

陳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，問出最關(guān)鍵的問題。

老人第一次露出了類似表情的變化，那或許可以稱之為一絲極淡的、扭曲的笑意：“規(guī)則，需自行探尋。

提示只有一句——‘勿視其形，勿聽其聲，勿觸其體’?！?br>
他提起油燈，轉(zhuǎn)身似乎準備回到那小門后，末了又補充道：“記住，天明之時，門閂自開。

但若踏出此門，‘債’不清，‘清算’亦將如影隨形。”

說完，他不等三人再有任何反應(yīng)，便隱沒回那小門后的黑暗中，“咔噠”一聲輕響，似乎是從內(nèi)部上了鎖。

柜臺前，只剩下那盞油燈，如同一只昏黃的眼睛，冷漠地注視著他們。

微胖的男人徹底崩潰了，沖到大門前，奮力去抬那根黑色門閂，可那木杠紋絲不動，仿佛與門板鑄為一體。

他又用身體去撞門，厚實的木門只是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，震落下簌簌灰塵。

“沒用的。”

蘇曉冷靜地開口，“我剛才試過了，這木頭比鐵還硬?！?br>
她轉(zhuǎn)向陳茍，眼神凝重：“你注意到了嗎？

那個老人……他沒有影子?！?br>
陳茍頭皮一麻，猛地看向油燈照射下的柜臺區(qū)域——果然，燈光將他們的影子在身后拉得長長的，扭曲晃動，可老人剛才站立的地方，空空如也，只有光禿禿的地板。

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，如同冰冷的潮水，瞬間淹沒了陳茍。

這不是惡作劇，不是綁架。

他們被困在了一個無法理解的、詭異的地方，面臨著名為“清算”的未知恐怖。

“勿視其形，勿聽其聲，勿觸其體……”陳茍喃喃重復(fù)著老人的話，這晦澀的提示，是唯一的生路嗎？

“哐當！”

一聲巨響從身后傳來，伴隨著微胖男人的尖叫。

陳茍和蘇曉猛地回頭，發(fā)現(xiàn)是男人在撞門時，不小心碰倒了靠在墻邊的一個細長的、用黑布包裹的東西。

那東西掉在地上，包裹的黑布散開了一角，露出里面一截暗紅色的、仿佛由無數(shù)血管筋肉纏繞扭曲而成的木質(zhì)。

幾乎在黑布散開的瞬間，陳茍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惡意和冰寒從那截暗紅木頭上彌漫開來。

油燈的火焰猛地搖曳了一下，顏色似乎都黯淡了幾分。

微胖男人驚恐地后退，遠離那東西。

蘇曉深吸一口氣，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：“也許……我們己經(jīng)觸發(fā)了第一次‘清算’?！?br>
死寂重新籠罩下來，比之前更加沉重。

陳茍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，他死死地盯著那截暴露出來的暗紅色木頭，以及周圍黑暗中那些沉默的、輪廓模糊的物件。

子時，還有多久？

在這間名為“啞舍”的詭異店鋪里，第一夜，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