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二年五月二十五號，孫世賢——也就是后來在長春黑道一把大哥小賢——背上自己那幾件洗得發(fā)白的***，從北郊大獄后門的鐵門里走了出來。

“咣當”一聲，那扇沉重的鐵門在他身后關上，震得耳朵嗡嗡的響。

小賢抬頭瞅了瞅，外面的春天就是和里面不一樣，草綠了，樹也冒芽了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氣，那股子沒了鐵柵欄味兒的自由，讓他心里頭喊道：“太**得勁啦！

這**是自由的空氣??！

**，爽！”

天上有幾只小鳥撲棱棱地飛過去，他盯著看了好一會兒，才反應過來——自己總算熬出頭，重獲自由了！

這心里的滋味兒，沒法兒用言語形容，又酸又澀，還帶著股子說不出的痛快。

小賢家在長春南關區(qū)的新民胡同，當年二十來歲的時候，因為鄰居讓人欺負，他上去幫忙打架，沒成想下手重了，把人打成了重傷，這才進來蹲了六年。

六年吶，人生能有幾個六年？

就這么在大獄里白白耗沒了。

不過話說回來，這六年也不是一點收獲沒有。

在里頭，他遇上了幾個投脾氣的兄弟，幾個人越聊越對撇子，干脆就拜了把子。

這幾位兄弟，往后在長春道上，那都是響當當?shù)拇蟾缂壢宋铩洗蠼袟罟?，老二是劉二悶頭，老三霍忠賢，**張法英，他孫世賢是老五，道上后來都喊他小賢。

除了這幾個過命的兄弟，小賢再想，這六年就這么搭進去，也沒啥別的收獲了。

他站在鐵門口，琢磨著：“先去哪兒呢？

回南關家里？

還是先找個地方吃口熱乎的？”

正**合計呢，就聽見有人喊他：“哎！

賢哥！

你可算出來啦！

我在這兒**等你老半天啦?。?！”

小賢回頭一瞅，誰啊這是？

就見不遠處有個胖乎乎的身影，一扭一扭地顛兒顛兒跑過來，跑兩步還得扶一下腰，提一下褲子??！

還有點**喘不上氣。

等走近了，小賢才認出來——操…不是別人，正是他打小一起長大的發(fā)小…劉佳。

小賢拍了拍劉佳的胳膊，笑著罵道：“我說劉佳，你小子可以啊，是不是發(fā)大財了？

咋胖成這*樣了？

肚子都**快趕上懷孕的大了！”

劉佳撓了撓頭，嘿嘿一笑：“賢哥，我這幾年不一首在飯店里上灶嘛，后廚里啥菜剛炒出來，我不得先嘗兩口？

時間長了，這身子就控制不住了，慢慢就發(fā)福了?！?br>
小賢點點頭，又問：“你小子心眼兒倒是比以前多了，你咋知道我今天出來？”

劉佳趕緊說：“賢哥，上個月我不是還去看你了嘛，當時就跟里頭的管教打聽了，人家告訴我你今天出獄。

我尋思著，你是我大哥，你出來我必須來接你啊！

不然我還算啥兄弟？”

說完，他指了指旁邊停著的一輛摩托車，又說：“賢哥，上車！

我拉你回家！”

小賢瞅著那輛摩托車，眼睛都亮了：“劉佳，行啊你！

都買上摩托車了？”

要知道，在九二年那會兒，摩托車可不是誰都能買得起的，那絕對是稀罕物，跟現(xiàn)在的小汽車一樣，算是奢侈品了。

劉佳一聽，趕緊擺手：“賢哥，你可別誤會，這摩托車不是我的，是俺家前院鄰居的。

我尋思著你今天出來，得給你撐撐場面，不能讓你走著回去?。?br>
就跟鄰居好說歹說，才把車借過來的?！?br>
小賢聽完，拍了拍劉佳的肩膀，沒再多說啥，一抬腿就坐上了摩托車后座。

劉佳擰開鑰匙門，一加油門，“嗡”的一聲，摩托車就竄了出去，倆人一路風風火火，一溜煙兒就往小賢南關的家開去。

孫世賢一回到南關家里，家里人沒人在家都上班去了！

他先找了身干凈衣服換上——畢竟蹲了六年大獄，身上那套早該換了。

剛換完衣服，劉佳就湊過來說：“哥，我領你出去透透風，順便洗個澡、理個發(fā)。

你瞅瞅你這樣，頭發(fā)亂得跟**雞窩似的，身上還帶著股子味兒，再不拾掇拾掇，都快嗆著人了！”

小賢摸了摸自己的頭發(fā)，笑著點頭：“行，這六年多沒好好洗過澡了，是該好好搓搓泥?！?br>
說完，倆人就出了門，順著街往劉佳說的浴池走。

到了浴池門口，小賢一進去就愣住了，轉(zhuǎn)頭跟劉佳說：“佳啊，這浴池可比以前咱去的澡堂子強多了！

你看這墻，全貼的瓷磚，連裝修都這么亮堂?！?br>
劉佳一邊往**室走，一邊說：“賢哥，現(xiàn)在都興這個！

裝修好看、環(huán)境好，來的人才多啊，不然誰樂意來這花錢？”

倆人在這大池子里頭一頓泡……那是***舒服，畢竟6年…沒怎么洗過澡啦?。?br>
洗完澡，哥倆找了張?zhí)梢尾⑴盘芍獨狻?br>
剛歇沒兩分鐘，就有個瘦高個過來，拍了拍劉佳的胳膊，語氣挺橫：“劉佳，輝哥讓你出去一趟，趕緊的?！?br>
說完，也不等劉佳回話，扭頭就走了。

劉佳臉上的笑一下子就沒了，表情變得有點尷尬，還帶著點發(fā)慌。

小賢一看，就覺得不對勁——劉佳這樣，不像是遇見熟人，好像是碰見了麻煩。

他坐起來問：“佳，這人是誰??？

找你干啥？”

劉佳苦笑了一聲，擺手說：“賢哥，沒事，沒事。

他們就是附近的混子，我都認識，就是過來打個招呼。”

話是這么說，他還是趕緊站起身，穿上了衣服，往浴池外走。

小賢心里頭更犯嘀咕了，總覺得這事沒那么簡單?。?！

跟著小賢也把衣服穿好了！

他往旁邊掃了一眼，看見桌上放著個玻璃煙灰缸，順手就抓起來揣進了褲兜——萬一真出事，這玩意兒也能當個家伙事兒使。

劉佳走出浴池，停在了門口的空地上。

小賢沒跟出去，就站在玻璃門后頭瞅著——他看見門口還站著三個人，一個個吊兒郎當?shù)?，眼神不善，明顯是等著劉佳。

就見劉佳走到最前面那個留著寸頭的人跟前，陪著笑說：“輝哥，上次那事兒，您再寬限我?guī)滋靻h？

我這實在是周轉(zhuǎn)不開啊。”

輝哥“嗤”了一聲，抬手就推了劉佳一把，罵道：“***這死胖子，我不找你，你就跟我玩消失是吧？

真當我飛毛腿尹輝是好惹的？

你跟我說說，啥時候能把錢還上？”

劉佳往后退了兩步，趕緊說：“哥，我現(xiàn)在真沒有！

我還沒找到工作吶，您容我?guī)滋?，等我找著廚師的活，干倆月，到時候連本帶利一起還您，行不行？”

“還？

我看***是不想還了！”

尹輝說著，抬手就給了劉佳一個大嘴巴子，“啪”的一聲，聽得小賢心里頭一緊。

尹輝還沒完，接著罵：“***別跟我廢話，今天不把錢拿出來，我**廢了你！”

小賢一看對方動手了，哪兒還忍得?。?br>
一把推開玻璃門就沖了出去，指著尹輝喊：“哎……***啥！

你小子干啥**？

有話不會好好說??？

你是啥人？”

尹輝轉(zhuǎn)頭瞅著小賢，一臉不屑：“我是啥人？

我叫飛毛子尹輝！

***又是哪根蔥？”

小賢往前站了一步，聲音也提了起來：“我叫孫世賢！

是新民胡同的！！

尹輝回頭瞅了瞅自己的小弟，你們幾個，有誰認識他？

有誰聽說過孫世賢的名兒？”。

那倆小弟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趕緊搖了搖頭——孫世賢？

沒聽過，沒聽過這號人。

孫世賢一把拽過劉佳，皺著眉問：“佳，你跟他們到底咋回事？

別藏著掖著，趕緊說！”

劉佳捂著臉，聲音有點發(fā)顫：“賢哥，是這么回事——上個月我在他那兒玩麻將，輸了點錢，錢輸光了就又跟他借了點……就這點事兒，沒別的啦?！?br>
孫世賢聽完，轉(zhuǎn)頭看向尹輝，語氣還算平和：“哥們兒，你看這么整行不行？

他欠你的賬，算我的。

你說個數(shù)，以后我來還，你別再找他麻煩了，行不？”

尹輝聽完“嗤”了一聲，一臉不屑：“孫世賢是吧？

你這是故意找別扭吧？

我跟你又不認識，讓你替他還？

到時候你跑了，我**上哪兒找你去？”

孫世賢一聽這話，手不自覺就摸向了褲兜——那煙灰缸還在里頭，他己經(jīng)做好了動手的準備。

可沒等他動作，尹輝突然從身后抄起一根鋼管，“呼”地一下就朝著劉佳腦袋砸過去，“哐哐”就是兩下！

劉佳疼得“媽呀”一聲慘叫，趕緊用手抱住腦袋，指縫里都滲出了血。

***滴地…！

我**讓你長長記性！！

尹輝還沒完，又把鋼管舉了起來，眼看還要再砸。

孫世賢眼疾手快，立馬從兜里掏出煙灰缸，朝著尹輝的手腕就扔了過去——“啪”的一下，正好砸中！

尹輝疼得“哎呀”一聲，手一松，鋼管“當啷”一聲掉在了地上了。

他瞪著孫世賢，吼道：“你小子敢**打我？

哥兒幾個，給我上！

把這孫子干廢嘍！”

旁邊那倆小弟一聽，立馬從腰里掏出家伙——竟是兩把****，亮閃閃的，看著就瘆人。

倆人握著**，朝著孫世賢就沖了過來，來勢洶洶。

孫世賢剛要往后退一步找機會，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喊：“誰?。?br>
在這兒鬧事？

不想混了是吧？”

大伙兒都轉(zhuǎn)頭往那邊看，就見走過來兩個人。

都是中等身材，長得還挺精神——一個梳著分頭，一個穿著皮夾克。

穿皮夾克的先開口，對著尹輝喊：“尹輝，你又跟誰掐起來了？

一天不惹事就難受是吧？”

尹輝一看見這倆人，剛才的橫勁兒立馬沒了，臉上堆起笑：“哎呀，這不是奎燕大哥嘛！

還有趙三哥，你們咋來了？

是這么回事——這胖子欠我錢不還，這小子還過來多管閑事，攔著我要錢！”

那個叫劉奎燕的分頭男人，轉(zhuǎn)頭看向孫世賢，語氣平淡：“兄弟，欠債還錢天經(jīng)地義，他欠的錢，你湊啥熱鬧？

犯不著為這事兒動手?！?br>
孫世賢不卑不亢：“大哥，我這朋友現(xiàn)在確實沒錢。

這筆賬您看能不能先算我的？

以后我肯定一分不少還您，絕不賴賬?！?br>
劉奎燕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：“沒看出來啊，你小子還挺仗義，對朋友是真夠意思?！?br>
這時候，跟劉奎艷一起的那個趙三哥突然湊過來，盯著孫世賢看了半天，突然開口：“哎？

你是不是孫世賢？

是不是小賢？

你啥時候出來的？”

孫世賢也仔細瞅了瞅?qū)Ψ剑偷胤磻^來：“哎呀！

這不是趙紅林趙三哥嗎？

我在里頭待了好幾年，你不說我都不敢認你了！

我昨天剛出來?！?br>
趙三一拍大腿：“巧了！

我也在里頭待了幾年，就因為玩牌的事兒，前天也剛出來。

來來來……我給你介紹一下，這是劉奎燕，現(xiàn)在我跟他哥倆一起干。

奎燕以前是南下的，道上都認識。”

孫世賢趕緊對著劉奎燕伸出手，笑著說：“哎呀，奎燕大哥，幸會幸會！

早就聽說過您的大名兒，今天總算見著真人了，****！”

趙三拍了拍孫世賢的肩膀，又指了指身邊的劉奎燕，笑著說：“我跟奎燕啊，倆人湊了個小場子，不算大生意，就是瞎對付著干，混口飯吃。”

說完，他轉(zhuǎn)頭看向還愣在一邊的尹輝，語氣里帶了點不容置疑的勁兒：“輝兒，差不多就行啦！

小賢是我認識的人，剛從里頭出來，你別跟他較勁兒。

先把你那家伙事兒收起來，都是道上的，傳出去讓人看見像啥樣？”

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“小賢這人我了解，不是那賴賬的人。

你先讓他緩口氣，等他手頭松快了，欠你的錢肯定不帶差的?！?br>
尹輝剛才讓劉奎燕和趙三鎮(zhèn)住了，這會兒聽見趙三這么說，哪兒還敢說半個“不”字？

畢竟趙三在道上的面子得給，他只能趕緊點頭，示意那倆小弟把****收起來，自己也彎腰撿起地上的鋼管，往身后一藏。

趙三見尹輝服軟了，又轉(zhuǎn)回頭對孫世賢說：“賢啊，既然你今天剛出來，哥必須給你接個風。

走，咱們這幾個人，就去對面那飯店，喝點酒，嘮嘮嗑?！?br>
孫世賢趕緊點頭：“那我就謝謝三哥了！

我也不跟你倆客氣，確實好幾年沒跟哥幾個好好喝點了。”

一行人就這么往對面的飯店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