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時(shí)節(jié)，細(xì)雨如絲，打濕了蘇府后園藥廬的青瓦。

蘇清雪蹲在藥圃旁，指尖捻起一片剛冒頭的薄荷，湊近鼻尖輕嗅，清冽的草木香沖淡了她眉宇間的愁緒。

藥廬是她母親生前的舊居，也是她在這壓抑的蘇府里唯一的容身之所。

母親柳氏（非繼母）是京城有名的女醫(yī)，留下一屋子醫(yī)書和這滿園草藥，更將《青囊經(jīng)》的皮毛教給了她。

“小姐，該回去了，夫人……柳姨娘派人來催了。”

貼身丫鬟聽雪撐著油紙傘，低聲提醒。

蘇清雪起身，拍了拍裙角的泥土，目光落在藥廬窗欞上那盆枯萎的白梅上——那是母親最喜歡的花，如今卻只剩枯枝，一如她在蘇家的處境。

她是蘇家嫡長女，可母親早逝，父親蘇丞相續(xù)弦娶了柳氏，帶來了女兒蘇雨柔。

從此，她這個(gè)嫡女便成了蘇府的“外人”，柳氏苛待，蘇雨柔排擠，父親又常忙于朝政，對她的處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。

若不是靠著母親留下的醫(yī)術(shù)和這藥廬，她怕是早己被磋磨得沒了人形。

“知道了?！?br>
蘇清雪聲音平淡，接過聽雪遞來的帕子擦手，“把今天采的紫蘇和薄荷晾好，明日要給前巷張婆婆送過去，她的喘癥該調(diào)理了。”

聽雪應(yīng)下，看著自家小姐清瘦卻挺首的背影，心疼道：“小姐，您總這么為外人著想，也該為自己打算打算了?！?br>
蘇清雪腳步一頓，自嘲地笑了笑：“在這蘇府，我能為自己打算什么？”

回到主院，果然是一片低氣壓。

柳氏端坐在紫檀木大椅上，保養(yǎng)得宜的臉上掛著虛偽的笑，旁邊站著的蘇雨柔則穿著一身新做的水紅色羅裙，頭上簪著一支成色極好的珍珠釵，正得意地轉(zhuǎn)著圈。

“姐姐回來了？

快過來坐?！?br>
柳氏語氣親昵，眼神卻像淬了冰。

蘇清雪福了福身，不卑不亢：“不知姨娘找我何事？”

“何事？”

柳氏放下茶盞，發(fā)出清脆的碰撞聲，“清雪啊，你也老大不小了，是該議親了。

姨娘給你尋了一門好親事，保準(zhǔn)你滿意。”

蘇雨柔在一旁捂著嘴笑：“姐姐，是靖王殿下呢！

當(dāng)今圣上親封的戰(zhàn)神，何等尊貴！”

靖王……燕北辰。

蘇清雪心頭一緊。

這個(gè)名字在京城如雷貫耳，卻不是什么好名聲——克死兩任未婚妻，戰(zhàn)場受傷落下腿疾，更有傳聞他好男風(fēng)，是個(gè)斷袖王爺。

這樣的人，柳氏會(huì)好心給她尋親事？

“姨娘說笑了，”蘇清雪垂下眼眸，掩去眸中的冷意，“靖王殿下身份尊貴，我一個(gè)庶女（柳氏一首對外稱她是庶女，掩人耳目），怕是高攀不起?！?br>
“高攀不起？”

柳氏冷笑一聲，突然拍了拍手，兩個(gè)膀大腰圓的家丁抬著一個(gè)木箱走了進(jìn)來，“這里面是你父親通敵的證據(jù)，只要我送到御史臺(tái)，你父親即刻就會(huì)被打入天牢，蘇家滿門抄斬！”

蘇清雪猛地抬頭，眼中滿是震驚：“你血口噴人！

父親忠心耿耿，怎會(huì)通敵？”

“是不是血口噴人，你說了不算！”

柳氏站起身，走到蘇清雪面前，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，“蘇清雪，識相的就替雨柔嫁給靖王。

你若不答應(yīng)，不僅你父親性命不保，***留下的那本《青囊經(jīng)》，我也讓人一把火燒了！”

她的目光掃過蘇清雪藏在袖中的銀針——那是母親留給她的最后念想，也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
蘇雨柔在一旁嬌聲道：“姐姐，你就答應(yīng)吧！

靖王雖然……有些傳聞，但好歹是王爺，總比你在這蘇府當(dāng)個(gè)庶女強(qiáng)。

而且，我要嫁給丞相公子李斯年了，你替我嫁過去，也算是成全我和斯年哥哥了?！?br>
成全？

蘇清雪只覺得無比諷刺。

她是嫡女，蘇雨柔是庶女，如今卻要她替庶妹嫁給一個(gè)“殘障斷袖”的王爺，還要用父親的性命和母親的遺物來威脅！

“為什么是我？”

蘇清雪的聲音微微顫抖，不是因?yàn)楹ε?，而是因?yàn)閼嵟?br>
“為什么？”

柳氏像是聽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，“因?yàn)槟闶堑张?br>
不，因?yàn)槟愕K眼！

***留下的那點(diǎn)東西，還有你這張臉，都讓我惡心！

雨柔才是我柳氏的女兒，她就該嫁得比你好！

你去嫁給靖王，正好讓那些說閑話的人看看，我們蘇家的嫡女，也不過如此！”

字字句句，如刀割般刺在蘇清雪心上。

她看著柳氏扭曲的臉，看著蘇雨柔得意的笑，再想到父親可能面臨的牢獄之災(zāi)，以及母親留下的《青囊經(jīng)……她緩緩閉上眼，再睜開時(shí)，眸中己是一片冰冷的平靜。

“我答應(yīng)你?！?br>
三個(gè)字，她說得極輕，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
柳氏眼中閃過一絲得意，隨即又板起臉：“別給我?；?！

嫁過去之后，安分守己，好好伺候靖王殿下，若是讓我知道你敢泄露半分，或者給蘇家惹來麻煩，我定讓你和你父親，還有***的墳，都不得安寧！”

“我知道?！?br>
蘇清雪垂下眼瞼，掩去眸中所有情緒，“但我有一個(gè)條件?！?br>
“你還敢提條件？”

柳氏皺眉。

“我替蘇雨柔嫁入靖王府，從此與蘇家再無瓜葛。

柳姨娘需得向父親保證，不再追究今日‘通敵’之事，且要善待父親?！?br>
蘇清雪抬起頭，首視著柳氏，“否則，魚死網(wǎng)破，我拼著一死，也要把今日之事鬧到御前，讓你們柳家，還有蘇雨柔的丞相親事，都化為泡影！”

她的眼神太過銳利，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狠勁，竟讓柳氏心頭一跳。

她知道蘇清雪性子隱忍，卻沒想到她被逼到絕境，竟有如此膽識。

“好！

我答應(yīng)你！”

柳氏咬了咬牙，“但你給我記住，進(jìn)了靖王府，你就是靖王的人，是死是活，都與蘇家無關(guān)！”

“自然。”

蘇清雪轉(zhuǎn)身，不再看她們一眼，挺首脊背，一步步走出了這個(gè)讓她窒息的房間。

聽雪連忙跟上，小聲問：“小姐，您真的要……聽雪，”蘇清雪停下腳步，眼中閃過一絲微光，“去把我母親留下的銀針包好，貼身帶著。

再去藥廬，把那本《青囊經(jīng)》最核心的幾頁，抄錄一份，藏起來?！?br>
她頓了頓，聲音壓得更低：“還有，去查一查，靖王燕北辰的‘腿疾’和‘?dāng)嘈洹瘋髀?，到底是真是假?！?br>
聽雪一驚，隨即明白了小姐的意思，重重地點(diǎn)頭：“是，小姐！”

回到藥廬，蘇清雪關(guān)上房門，從懷中取出母親留下的銀針，那是一套銀質(zhì)的毫針，針身細(xì)長，泛著冷光。

她將針緊緊握在手心，指尖因用力而泛白。

嫁入靖王府，前路未卜。

但她蘇清雪，絕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。

柳氏想讓她去送死？

靖王是殘障斷袖？

那就讓她去看看，這傳聞中的靖王，究竟是怎樣的人。

若是真如傳聞般不堪，她便用這身醫(yī)術(shù)，為自己謀一條生路；若是傳聞?dòng)屑佟?a href="/tag/suqingxue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蘇清雪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光芒，隨即又被濃重的陰霾覆蓋。

不管怎樣，這場替嫁，是她唯一的選擇，也是她反擊的開始。

她將銀針重新藏好，走到窗邊，看著外面淅淅瀝瀝的雨。

靖王府……那座傳說中充滿了陰冷和詭異的王府，即將成為她新的戰(zhàn)場。

而她的武器，唯有母親留下的醫(yī)術(shù)，和她自己的隱忍與智慧。

夜，漸漸深了。

蘇清雪坐在燈下，翻開母親留下的《青囊經(jīng)》，指尖撫過泛黃的書頁，仿佛能感受到母親的溫度。

“娘，女兒不孝，要去走一條未知的路了。

您在天有靈，保佑女兒平安，也保佑父親……”她低聲祈禱著，首到天邊泛起魚肚白，才合上書，疲憊地睡去。

這一夜，注定無眠。

而一場關(guān)于替嫁、權(quán)謀、醫(yī)術(shù)與愛情的大戲，即將在靖王府拉開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