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前，天還沒亮。

山間的霧很重，青石村被裹在灰白色的水汽里。

村子靠山而建，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坡地上，屋頂?shù)耐咂瑵皲蹁醯胤褐倒狻?br>
**的小院在村尾，土墻低矮，柴門歪斜，屋檐下掛著一串干辣椒和幾塊熏肉。

院中點著一盞油燈，火苗晃動，在墻上投出拉長的人影。

李老漢蹲在門口，右手撐在地上，指節(jié)粗大變形，手背青筋凸起。

他己經(jīng)在這守了一夜。

屋里是他妻子，正在生孩子。

雞叫了第一聲，遠處傳來幾聲狗吠。

風突然大了起來，吹得油燈差點熄滅。

李老漢站起身，來回走動。

他西十歲才得第一個孩子，妻子體弱，這一胎拖了三天都沒生下來。

他不敢進屋，怕沖撞了產(chǎn)房的清凈，只能在外頭等。

雷聲從山后滾過來，一聲比一聲近。

雨開始落，先是幾滴，接著越下越大。

李老漢抬頭看天，眉頭擰緊。

他走到柴門前，耳朵貼在木板上聽動靜。

“砰！

砰！

砰！”

外面有人拍門。

他猛地拉開門，王嬸披著濕透的斗篷站在外頭，頭發(fā)貼在臉上，左眼蒙著一層白翳。

她是村里唯一的穩(wěn)婆，接生過三十多年，誰家添丁都少不了她。

王嬸提著個油紙包，里面是剪刀、布條和草藥。

她沒說話，抬腳就往西屋走。

李老漢趕緊跟上，把燈舉高了些。

西屋很小，一張床，一個柜子，墻角堆著柴火。

床上的女人臉色發(fā)白，嘴唇干裂，汗水浸濕了枕頭。

她聽見腳步聲，睜開眼，看了李老漢一眼，又閉上了。

王嬸放下油紙包，卷起袖子就開始忙。

她動作利索，嘴里念叨著：“羊水破了這么久，再不生出來要出事?！?br>
李老漢站在門口，不敢靠近。
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，那雙手常年握鋤頭，皮開裂，指甲縫里全是泥。

他喃喃自語：“老天爺保佑，母女平安就行。”

屋外雷聲炸響，震得窗紙嗡嗡作響。

一道閃電劃過，照亮了整個院子。

就在那一瞬間，嬰兒的哭聲從屋里傳了出來。

清亮，有力，壓過了風雨聲。

王嬸抱著用粗布裹好的孩子走出門，臉上帶著汗，也帶著笑：“生了！

是個閨女！”

李老漢愣了一下，快步上前。

他伸出手，又縮回去，最后還是接了過來。

孩子很小，臉皺巴巴的，但呼吸均勻，眼睛閉著，小嘴微微張合。

他低頭看，忽然發(fā)現(xiàn)孩子的眉心有一點紅，像朱砂點上去的痣。

那顏色不淡，也不深，安靜地印在那里。

王嬸抹了把臉上的雨水，說：“這丫頭不一般?！?br>
她湊近看了看，“雙耳垂珠，額頭飽滿，這是富貴相?！?br>
李老漢不懂這些，他只覺得心口松了口氣。

他抱著孩子，站在屋檐下，看著雨。

奇怪的是，剛才還嘩嘩下的大雨，不知什么時候變小了。

風也停了。

烏云裂開一道縫，透出一點灰白的光。

鄰居們聽到動靜，陸續(xù)打著傘趕來。

有人站在院外探頭看，有人首接進了院子。

“我昨晚上做了個夢，夢見家門口長出一株金豆子?！?br>
一個男人說。

“我也夢見了，金燦燦的一片，順著田埂鋪到山頂?！?br>
另一個女人接口。

“哪有這么巧？

兩個都做一樣的夢？”

有人不信。

“你不信你去問王嬸，她說這娃是貴人投胎！”

議論聲越來越多。

李老漢聽著，一句話也沒說。

他低頭看懷里的女兒，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臉。

皮膚很軟，帶著熱氣。

就在這時，屋檐下的干辣椒突然動了一下。

沒人碰，也沒風。

接著又動了一下，像是被人輕輕撥弄。

那串辣椒來回晃蕩，發(fā)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
眾人靜了下來。

家里的**雞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。

它平日膽小，見人就躲，此刻卻徑首走到李老漢腳邊，圍著嬰兒繞了三圈，然后低頭輕輕啄了下襁褓的邊角，轉(zhuǎn)身蹲在了門檻旁，不動了。

王嬸倒吸一口氣，聲音都變了：“靈禽認主！”

她一把抓住李老漢的胳膊：“你聽我說，這孩子不是凡人！

她是福星下凡！

你們家要出大事了！”

李老漢渾身一震。

他看著王嬸，又看看懷里的孩子，嘴唇動了動，沒說出話。

“福星？”

有人小聲問。

“肯定是！

不然怎么解釋這雨停了？

怎么解釋雞繞三圈？

山神廟的香火都沒這么靈！”

王嬸說得斬釘截鐵。

消息像風一樣傳開了。

不到天亮，整個青石村都知道了——**窮漢子得了閨女，出生時雷停雨歇，百物感應(yīng)，穩(wěn)婆親口說是福星降世。

有人不信，可親眼看見辣椒晃動、母雞認主，也不敢再說什么。

夜里做的夢也越傳越真，有人說夢見金豆開花，有人說夢見鳳凰落院。

李老漢坐在門檻上，女兒躺在他懷里，睡得安穩(wěn)。

他右手放在膝蓋上，指節(jié)突出，掌心全是繭。

他盯著那點眉心血痣，看了很久。

他不想什么福星。

他只想這孩子能活下來，能吃飽飯，能平安長大。

可他知道，從今晚起，事情不會再一樣了。

王嬸臨走前拍了拍他的肩：“好好養(yǎng)著，這娃將來要護一村人的命。”

說完，她撐傘走了，背影消失在晨霧里。

院子里只剩下李老漢和熟睡的女兒。

油燈滅了，天邊泛出青色。

遠處的山影漸漸清晰，像一頭伏著的獸。

屋檐上的辣椒不再晃動。

**雞依舊蹲在門檻旁，眼皮半合。

李福妞在襁褓里翻了個身，腳丫輕輕踢了一下。

銀鈴鐺在她腳踝上系著，發(fā)出極輕的一聲響，像風吹過草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