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無聲，卻壓塌了半壁皇城。

沈時月赤足立在臺階之上，猩紅嫁衣被西風撕扯，像一簇不肯熄滅的火。

昨夜，她尚是父皇最寵愛的昭陽公主，明日，她本該穿上真正的鳳紋嫁衣，嫁給南詔太子容珩。

此刻，卻只見宮門洞開，北漠鐵甲踏著玉階，血霧蒸騰，將雪夜染成暮春桃林。

"殿下，快隨奴婢走！

"阿蠻拽住她的手腕，聲音碎在風里。

沈時月卻回頭望向身后那座熟悉的金鑾殿——父皇的冕旒被一名北漠將領拎在手中，珠串零落，像一串被扯斷的星子。

火舌從簾幕后卷出，舔上懸著"萬壽無疆"西字的匾額，發(fā)出清脆爆響，仿佛替大晟唱完最后一闋挽歌。

她忽然笑了，一把扯下鬢邊九尾鳳釵，擲進火海："大晟都沒了，要它何用？

"尖銳的簪尾彈起，劃破她左頰，血珠滾落，竟帶著淡淡金光，在雪地里灼出細小焦痕。

阿蠻瞳孔猛縮，卻無暇多言，拖著她奔向御苑暗渠。

暗渠出口連著懸崖。

崖下是未化冰的深淵，黑水吞雪，深不見底。

身后馬蹄聲驟近，北漠鐵架手中高舉的火把連成一條長長的火龍，照見主仆二人無處遁形的影子。

"沈氏余孽，繳械不殺！

"北漠語嘶啞粗糲，像鈍刀刮過銅鏡。

沈時月抬眼，看見為首少年——銀面玄甲，鞍前懸著一顆首級，血滴尚未凝，卻在火光里映出她熟悉的眉目：皇兄沈玨，昔日最喜替她簪花的**太子。

阿蠻的呼吸驟然急促。

沈時月卻輕輕按住她發(fā)抖的手，低聲道："記得師父說過，最烈的毒，常藏在最甜的酒里。

"她忽地高喝，"北漠賊子，是要來取我首級么？

"說完身形一轉，竟迎著馬蹄沖去。

火把驟晃，馬匹受驚。

就在鐵甲陣列被撕出一道裂縫的剎那，她旋身折回，抱緊阿蠻縱身一躍——風從耳畔呼嘯掠過，像千萬支箭。

最后一眼，她望見那銀面少年策馬探身，面具下露出一截蒼白下頜，薄唇微動，似乎喊了兩個字——"時——月——"聲音被深淵吞沒，那聲呼喊，不知是真的還是自己的幻覺。

玄淵水冷如刀，頃刻灌入鼻腔。

黑暗里，她腕間忽然一熱，那道自幼隨身的淡紅胎記，此刻竟裂開一道細縫，鮮血暈出，卻不散，反而凝成一枚細小鳳羽，幽幽發(fā)光，照出阿蠻驚駭?shù)纳袂椤?br>
阿蠻在水中無法說話，只得拼盡全力拉住沈時月，想努力把漸漸失去意識的沈時月拉出水面。

她拼命地想要睜開眼睛，但眼皮卻如同被千斤重擔壓住一般，怎么也抬不起來。

她感覺自己正緩緩地沉入一個無底的深淵，周圍一片漆黑，什么也看不見。

沈時月想抬手，卻覺西肢百骸被萬鈞重石壓住，胸腔最后一絲空氣被抽離。

意識即將潰散的瞬間，似有素白身影破水而來，袖中銀絲一閃，卷住她腰肢——"鳳血己醒，大晟可亡，你不可亡。

"她感覺自己身邊出現(xiàn)一個人，那人竟能在水中與她說話，聲音低啞，似遠似近，像隔著十年風霜。

她竭力睜眼，只瞥見半截雪色衣角，繡著早己覆滅的"月"字暗紋，像極了母后臨終前，替她縫在寢衣上的最后一針。

黑暗終于合上。

雪仍在落，掩去懸崖邊雜沓馬蹄。

銀面少年翻身下馬，俯身拾起雪地那枚染血鳳釵，指尖微顫。

火光映出他眼底一抹暗紅，像極北荒漠里，一彎被烏云吞去的血月。

"沈時月......"他低聲喚，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，"你欠我一次跳崖，來日，我要你用一生來還。

"遠處喪鐘驟起，"當——"一聲，震得積雪簌簌。

大晟三百年的國*，在這一記鐘聲里，正式謝幕。

而玄淵深處，一縷鳳血悄然暈染，像一簇不肯熄滅的火，靜靜等待燎原之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