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**！蒙元苛稅****最后一滴血，像一把燒紅的烙鐵，狠狠燙在朱重八的心口。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下土坡，草鞋踩在干裂堅(jiān)硬的土地上，硌得腳掌生疼，可他全然不顧，腦子里只剩下一個(gè)念頭——回家，見爹最后一面。、周德興等人嚇得連忙起身，看著少年瘋魔一般的背影，面面相覷，眼底皆是一片沉重的哀戚。在這**遍野的時(shí)節(jié)，誰家少一口氣，都再正常不過，可真落到身邊人頭上，依舊讓人喘不過氣。，喉嚨里腥甜翻滾，每一次呼吸都像吞進(jìn)滾燙的炭火。短短半里地，他卻覺得比走過三年荒路還要漫長。沿途的村落死氣沉沉，土坯墻塌了大半，茅草屋頂被風(fēng)掀得七零八落，路邊橫七豎八躺著幾具早已僵硬的**，衣衫破爛，面目枯槁，野狗在一旁徘徊，卻被餓得連撕咬的力氣都沒有。，是活生生的煉獄。，一陣更加凄厲的哭喊聲便撞進(jìn)耳朵，那是母親陳氏的聲音，絕望、悲愴，聽得朱重八雙腿一軟，險(xiǎn)些栽倒在地。，已經(jīng)圍了七八個(gè)鄉(xiāng)鄰，人人面帶悲色，卻沒人敢上前多說一句話。屋門敞開著，朱重八一眼就看到，自家冰冷的土炕上，父親朱五四靜靜地躺著，雙目圓睜，臉色青紫，身體早已僵硬冰冷，再也沒有半分起伏。，哭得幾度昏厥，大哥朱重四木訥地站在一旁，雙手死死攥著拳頭，眼眶通紅，卻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——餓了太久，連淚水都熬干了。
“爹——”

朱重八撲到炕前，膝蓋重重砸在泥地上，發(fā)出沉悶的響聲。他伸出顫抖的手，輕輕碰了碰父親的臉頰，一片冰涼刺骨，瞬間凍僵了他的四肢百骸。

那個(gè)一輩子面朝黃土、被**盤剝、被苛稅壓彎了腰的男人，那個(gè)連一塊白面饅頭都沒舍得吃過的父親，終究還是沒能熬過這場大旱，沒能熬過這吃人的世道。

他到死，都在惦記著家里那點(diǎn)少得可憐的存糧，惦記著幾個(gè)孩子能不能活下去。

朱重八死死咬住嘴唇，咬得鮮血直流，腥咸的味道彌漫在口腔里，卻壓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悲痛與憤怒。他沒有哭出聲，只是渾身劇烈地顫抖，脊背繃得像一張即將斷裂的弓，那雙原本銳利的眼眸里，此刻盛滿了死寂的悲傷，還有一絲壓不住的、瘋狂生長的恨意。

可他連悲傷的時(shí)間都沒有。

屋外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馬蹄聲，伴隨著蠻橫的呵斥與踹門聲，由遠(yuǎn)及近，直奔朱家而來。

“里面的人聽著！皇元賦稅，最后期限已到，立刻出來交糧！敢抗稅，當(dāng)場鎖拿治罪！”

聲音粗暴兇狠，震得破舊的茅草屋簌簌落土。

鄉(xiāng)鄰們臉色驟變，嚇得紛紛后退，不敢多停留片刻。誰都知道，這些元廷差役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鬼，一旦被纏上，不死也要脫層皮。

朱重八猛地抬頭，眼底的悲傷瞬間被冰冷的戾氣取代。他扶著泣不成聲的母親，緩緩站起身，擋在炕前，死死盯著門口。

不過片刻，三個(gè)身穿元廷差役服飾的漢子便踹開虛掩的屋門，大搖大擺地走了進(jìn)來。為首的差役滿臉橫肉，三角眼，塌鼻梁，腰間挎著一柄銹跡斑斑的腰刀，手里揮舞著一根牛皮鞭子，剛在別家施暴過，鞭梢上還沾著塵土與血絲。

他們掃了一眼屋內(nèi)的景象，看到躺在炕上的朱五四，非但沒有半分憐憫，反而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。

“喲，死了？”為首的差役嗤笑一聲，目光肆無忌憚地在空蕩蕩的屋子里掃視，“死了也得交稅！皇元的律法，不管是死是活，賦稅一分都不能少！”

母親陳氏哭得渾身發(fā)軟，聽到這話，氣得渾身發(fā)抖，顫聲哀求：“官爺……孩子**剛走，家里一粒糧食都沒有了，求官爺高抬貴手，寬限幾日吧……”

“寬限？”差役像是聽到了*****，猛地一鞭子抽在旁邊的土墻上，留下一道深深的印痕，“**要的是糧，不是你這幾句可憐話！我告訴你，今天要么交糧，要么把人帶走服勞役，二選一，別給臉不要臉！”

另一個(gè)差役上前一步，伸手就去**角的破木箱、爛草堆，動(dòng)作粗暴至極，把朱家僅有的幾樣破爛家當(dāng)扔得滿地都是。可翻來翻去，除了幾把枯草、半塊啃剩的野菜根，連一粒米殼都沒找到。

“窮鬼！真是一群窮鬼！”差役罵罵咧咧，臉色更加難看，“沒糧是吧？那就拿人抵！這幾個(gè)男的，全都帶走去修河堤，什么時(shí)候抵完賦稅，什么時(shí)候回來！”

話音落下，兩個(gè)差役立刻上前，伸手就要去抓朱重八和大哥朱重四。

“放開我！”朱重八猛地甩開對方的手，眼神冰冷如刀，死死盯著為首的差役，“我爹剛死，家中還未入殮，你們不能抓人！”

“不能？”差役勃然大怒，揚(yáng)手就是一鞭子朝著朱重八臉上抽來，“老子說能就能！一個(gè)卑賤的**，也敢跟本官講條件？”

朱重八眼疾手快，猛地偏頭躲開，鞭子擦著他的臉頰飛過，帶起一陣風(fēng)，**辣地疼。他牙關(guān)緊咬，胸腔里的怒火幾乎要沖破胸膛，可他知道，自已不能還手。

一旦還手，就是**，全家都得死。

此刻的他，只是一個(gè)無權(quán)無勢、家破人亡的放牛娃，在這些如狼似虎的差役面前，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。

母親陳氏嚇得魂飛魄散，連忙撲上來跪在地上，死死抱住差役的腿，不?？念^：“官爺饒命！官爺饒命??！孩子還小，求您放過他們，要抓抓我，我去服勞役！”

“滾開！”差役厭惡地一腳踹開陳氏，老婦人瘦弱的身體像一片落葉般摔在地上，嘴角瞬間滲出血絲。

“娘！”

朱重八目眥欲裂，再也控制不住，上前一步扶住母親，看向差役的眼神里，已經(jīng)沒有了半分溫度，只剩下徹骨的恨意。他死死攥緊拳頭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，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，一個(gè)瘋狂的念頭在心底瘋狂滋生——

殺了他們！

殺了這些**百姓、草菅人命的惡鬼！

可理智死死拽住了他。

他死了不要緊，娘怎么辦？剛?cè)ナ赖牡l來安葬？這個(gè)家，已經(jīng)再也經(jīng)不起任何打擊了。

就在這千鈞一發(fā)之際，屋外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，**劉德的管家快步走了進(jìn)來，對著為首的差役拱手賠笑：“王差官，息怒，息怒！這朱家是給我們東家放牛的，實(shí)在是窮得叮當(dāng)響，您高抬貴手，賦稅的事，我們東家稍后給您回話，您先去別家吧?！?br>
劉德在村里頗有勢力，差役也愿意給幾分面子。為首的王差官狠狠瞪了朱重八一眼，啐了一口唾沫，罵道：“算你們運(yùn)氣好！三天后，我再來，要是還交不出糧食，拆了你們的破屋，把人全抓走！”

說完，他甩了甩鞭子，帶著兩個(gè)手下，罵罵咧咧地轉(zhuǎn)身離去，目標(biāo)直指下一戶可憐的百姓。

屋門被狠狠甩上，屋內(nèi)終于恢復(fù)了死寂。

朱重八緩緩扶起母親，輕輕擦去她嘴角的血跡，又看向炕上靜靜躺著的父親，眼底的悲痛與恨意交織在一起，化作一團(tuán)焚心的烈火。

差役的威脅還在耳邊回蕩，三天后，他們還會再來。

交糧？家里一粒糧食都沒有。

抓人？他和大哥一旦被抓走，娘和這個(gè)家就徹底完了。

安葬父親？無棺無槨，無地?zé)o錢，連一捧黃土都成了奢望。

窗外，日頭依舊毒辣，赤地千里，哀鴻遍野。

朱重八緩緩抬起頭，望向那片沒有一絲云彩的天空，眼神空洞，卻又藏著令人心悸的決絕。

這世道，已經(jīng)不給活人留一條活路了。

安分守已是死，反抗是死，跪著是死，站著也是死。

那他朱重八，憑什么還要任人宰割？

三天期限，如同懸在頭頂?shù)睦麆?，隨時(shí)都會落下。

而一條通往深淵，卻也通往生路的道路，正在他眼前，緩緩鋪開。

他不知道，這一步踏出，等待他的，是萬丈懸崖，還是改天換地的風(fēng)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