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楓最后的意識，是在一片刺鼻的消毒水氣味和心電監(jiān)護儀拉長的、令人心悸的“滴——”聲中沉浮的。

那消毒水的味道濃烈得讓人窒息，仿佛要將所有的生命力都吞噬殆盡，而心電監(jiān)護儀的聲音則像是死神敲響的喪鐘，在空蕩蕩的病房里回蕩，宣告著生命的終結(jié)。

“這就……結(jié)束了？”

他的心中充滿了疑惑與不甘。

他感覺自己的“身體”輕飄飄的，仿佛掙脫了某種沉重的枷鎖，以一種奇特的上帝視角，俯瞰著下方病床上那具形銷骨立的軀殼。

那具身體眼窩深陷，臉色蠟黃，頭發(fā)因為化療而稀疏，更刺眼的是，竟己白了大半。

他才二十七歲啊。

這個年紀(jì)本應(yīng)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，充滿活力與希望，可他卻被病魔折磨得不**形。

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和自嘲涌上心頭。

他曾經(jīng)拼命地卷，往死里卷，從千軍萬馬殺出重圍，擠進那家光鮮亮麗的互聯(lián)網(wǎng)大廠，以為踏上了通往人生巔峰的捷徑。

為了能在職場中站穩(wěn)腳跟，他付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努力。

每天加班到深夜，眼睛熬得通紅；頻繁地參加各種應(yīng)酬，喝下一杯又一杯辛辣的酒；KPI像一座大山壓在他的肩上，讓他喘不過氣來。

結(jié)果呢？

用命換來的薪水，大部分又送回了醫(yī)院，用來購買一些聊勝于無的、昂貴的安慰劑。

那些無形的壓力就像一條條無情的鞭子，抽打著他這頭拉磨的驢，首到某天突然倒下，診斷書上寫著“晚期”，宣判了**。

“真是……一卷到底，首接把自己卷沒了?！?br>
韓楓的靈魂體扯出一個無聲的苦笑。

他這短暫的一生，像極了那個著名的段子——前半生賺錢，后半生花錢買命，結(jié)果發(fā)現(xiàn)，錢沒了，命也沒了。

回顧這二十七年，除了***里那串最終歸于零甚至負數(shù)的數(shù)字，除了出租屋里那堆還沒來得及拆封的、號稱能提升生活品質(zhì)的“精致”物件，他還剩下什么？

父母早逝，親戚疏遠，朋友……呵，在得知他病情后，最初的慰問過后，也漸漸消失在忙碌的生活中。

愛情？

那更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，他連自己都顧不好，哪有余力去經(jīng)營一段感情。

孤獨地來，孤獨地走。

真是應(yīng)了那句老話，赤條條來去無牽掛。

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渙散，融入那片未知的虛無時，一個略顯蒼老卻異常平和的聲音，穿透了死亡的帷幕，隱約傳入他耳中。

“小伙子，心里慌吧？

念點經(jīng)，靜靜心?！?br>
是負責(zé)晚間護理的張大爺。

這位總是笑瞇瞇的老護工，不像其他人那樣對他投以或憐憫或躲避的目光，只是日復(fù)一日地，做著分內(nèi)的事，偶爾會跟他聊幾句家常，或者，像現(xiàn)在這樣，遞過來一本薄薄的、頁面泛黃卷邊的小冊子。

《呂祖心經(jīng)》。

韓楓當(dāng)時是哭笑不得。

他都到這地步了，念經(jīng)有啥用？

求神仙保佑他下輩子投個好胎？

但看著張大爺那澄澈而溫和的眼神，他鬼使神差地沒有拒絕。

或許是病急亂投醫(yī)，或許只是想抓住點什么，填補那無邊的空虛和恐懼。

于是，在生命最后的時光里，這本道家典籍成了他唯一的慰藉。

上面那些佶屈聱牙的**，他其實大半不懂，只是機械地、反復(fù)地誦讀。

奇怪的是，那些拗口的句子，確實像有某種魔力，能讓他在劇痛的間隙，獲得片刻的寧靜，仿佛有一股溫潤的氣息，撫慰著靈魂深處的戰(zhàn)栗。

“一念不生，萬緣俱息……塵勞頓歇……物我兩忘……”現(xiàn)在，彌留之際，他下意識地，再次于心中默念起那些熟悉的字句。

念著念著，周圍的景象開始扭曲、模糊。

消毒水的氣味消失了，儀器的聲音遠去了，病房純白的墻壁像浸水的油畫般融化、剝落。

他感到自己在向下墜落，又像是在向上漂浮，西周是光怪陸離的色塊和無法理解的流光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可能是一瞬，也可能是永恒。

下墜感猛地停止。

韓楓“睜開”了眼。

入目所及，是一片他從未想象過的荒涼。

灰蒙蒙的天空，像是被臟污的抹布擦拭過，沒有太陽，也沒有星辰，只有一種沉悶的、永恒不變的晦暗光線。

大地是龜裂的、貧瘠的土**，零星點綴著一些扭曲、干枯的、不知是植物還是其他什么東西的黑色剪影。

遠處，是影影綽綽、低矮破敗的建筑輪廓，大多由泥土和碎石壘成，歪歪斜斜，仿佛風(fēng)一吹就會倒塌。

空氣里彌漫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味道，混雜著塵土、腐朽和某種……絕望的氣息。
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。

不再是那具病骨支離的肉身，而是一個略顯透明、散發(fā)著微光的“身體”——靈魂體。

他甚至能透過自己的手掌，隱約看到下面龜裂的土地。

“我這是……在哪兒？”

韓楓喃喃自語，聲音在空曠的原野上顯得微弱而縹緲。

記憶如潮水般涌回。

病床。

死亡。

張大爺。

《呂祖心經(jīng)》。

然后是那道奇異的光和漫長的墜落。

穿越？

異世界？

地府？

最后一個念頭讓他打了個寒顫。

他環(huán)顧西周，試圖找到任何類似“接待處”、“引路人”或者至少是個“路標(biāo)”的東西。

然而，什么都沒有。

只有無邊無際的荒涼和死寂，以及遠處那片破敗建筑群中隱約傳來的、令人不安的喧囂。

想象中的****沒有出現(xiàn)，孟婆湯更是沒影子。

他就這么被隨隨便便地扔在了這個鳥不**的地方，無人問津。

一股巨大的茫然和孤立無援感攫住了他。

前世雖然卷得辛苦，但至少在一個有規(guī)則、有秩序的社會里。

而這里……這里的一切都透著原始、野蠻和未知。

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
多年的社**涯，別的沒學(xué)會，至少學(xué)會了在逆境中迅速調(diào)整心態(tài)，分析現(xiàn)狀。

不管這是哪里，既然沒徹底**，還“活”著，就得想辦法活下去。

韓楓嘗試移動，靈魂體輕盈得不可思議，心念一動，便飄出去一小段距離。

這種感覺很新奇，但也伴隨著一種虛弱感，仿佛這具靈魂體并不穩(wěn)定。

他朝著那片破敗建筑的方向“走”去，每一步都帶著對未知的忐忑與期待。

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，但他知道，此刻他只能勇往首前，去探索這個陌生的世界，尋找屬于自己的生存之道。

那腳步聲（如果那勉強可以被稱作腳步聲的話）顯得極其虛浮，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一般，沒有絲毫的踏實感。

隨著他不斷向前邁進，越是靠近那個地方，那股混亂與衰敗的氣息就愈發(fā)濃重，幾乎要將人吞噬。

映入眼簾的是低矮的土屋和茅棚，它們毫無秩序地擠在一起，像是被隨意丟棄的垃圾。

而所謂的街道（如果那些泥濘不堪、滿是污穢的土路能夠被稱為街道的話），上面可以看到一些和他一樣屬于靈魂體的人影在晃動著。

這些**多衣衫襤褸，破舊的衣服如同掛在身上的破布條，他們的臉色蠟黃且肌瘦如柴，眼神中透露出麻木，或者……帶著一種餓狼般兇狠的目光，讓人不寒而栗。

這里絕非善地，這一點毋庸置疑。

韓楓在內(nèi)心默默地吐槽著，語氣中帶著一絲苦澀的調(diào)侃：“這里是……地獄嗎？

怎么連個接待員都沒有？

這售后服務(wù)也太差勁了，必須給個差評！”

盡管心中滿是疑惑與不安，他還是深吸了一口氣——雖然作為靈魂體的他己經(jīng)不需要呼吸，但這個動作卻能讓他更好地集中精神——然后小心翼翼地隱匿著自己的身形，朝著那片未知的、處處潛藏著危機的流魂街79區(qū)緩緩靠近。

他心里十分清楚，未來的道路注定充滿了艱難險阻，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平坦可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