?！板\繡山河”別墅區(qū)的安保崗?fù)で巴Ｏ?。雨刷器不知疲倦地刮擦著玻璃，發(fā)出干澀的“滋啦”聲，和著車內(nèi)廣播里嘈雜的路況信息，攪得陸沉的太陽穴突突直跳?！皫煾?，就停這兒吧。”，推門下車。潮濕的水汽瞬間裹挾著泥土腥味撲面而來，讓他那只受過傷的右膝蓋隱隱發(fā)酸。。那張證件照還是十八歲入伍前拍的，眼神青澀，不像現(xiàn)在，眼角多了一道細細的疤，一直延伸到鬢角。。，灰瓦白墻在雨幕中顯得有些凄清。院子里的羅漢松長高了一截，原本空曠的草坪上多了一個白色的秋千架，上面落滿了濕漉漉的枯葉。。包不重，但里面裝著的東西很沉。
他站在指紋鎖前，手指因為長時間握槍有些粗糙，指腹上的繭子讓識別變得遲鈍。試了三次，“滴滴”兩聲紅色警報后，門鎖自動鎖死。

陸沉垂下眼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，伸手按響了門鈴。

過了很久，門內(nèi)才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
門開了。

開門的是家里的保姆王姨。她腰間圍著圍裙，手里還拿著一雙男士拖鞋，看樣子原本是以為別人回來了。

看到陸沉的一瞬間，王姨愣住了，手里的拖鞋“啪嗒”一聲掉在地上。

“……沉少爺？”

這一聲驚呼似乎按下了某種開關(guān)?？蛷d里原本壓抑的低語聲戛然而止。

陸沉跨進門廳，身上帶著外面的寒氣和未散的**味。他脫下那雙磨損嚴(yán)重的黑色作戰(zhàn)靴，踩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板上，襪子有些濕，印出一個淺淺的水漬。

“媽?！?br>
陸沉看著從沙發(fā)上站起來的那個女人。

周慧穿著一身素色的絲綢家居服，保養(yǎng)得當(dāng)?shù)哪樕蠋е黠@的倦容，眼眶微紅。她看著陸沉，像是看著一個久未謀面的陌生人，眼神里有驚喜，更多的是一種無法掩飾的慌亂和尷尬。

“阿沉……你，你怎么今天回來了？”

周慧快步走過來，手伸到半空想去拉陸沉，卻在觸碰到他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迷彩T恤時縮了一下。那布料太粗糲，和這個家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。

“退伍手續(xù)辦完了，就買了今天的票?！?a href="/tag/luche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陸沉的聲音很平，聽不出太多情緒。

他的視線越過母親，看向客廳深處。

大姐陸婉坐在單人沙發(fā)上，膝蓋上放著筆記本電腦，似乎正在處理公務(wù)，但眉頭緊鎖。二姐陸湘靠在窗邊，手里夾著一支細長的女士煙，煙霧繚繞中，神情晦暗不明。

父親陸震平背著手站在那副巨大的山水畫前，聽到動靜轉(zhuǎn)過身來。

“回來就好?！标懻鹌降穆曇粲行┏翋?，透著一股大家長的威嚴(yán)，但目光并沒有在陸沉身上停留太久，而是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二樓的樓梯口。

“還沒吃飯吧？王姨，去給阿沉煮碗面?！标懻鹌綌[擺手。

“不用了，在車上吃過面包?！?a href="/tag/luche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陸沉拒絕了。

他敏銳地察覺到了家里氣氛的怪異。這種怪異不僅僅是因為他這個“養(yǎng)子”的歸來，更像是一種緊繃到極致的弦，隨時可能斷裂。

茶幾上散落著幾個打碎的瓷片，雖然已經(jīng)清掃過，但地毯深處還殘留著細碎的反光。空氣里除了高檔香薰的味道，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紅花油氣味。

“家里出事了？”陸沉把背包放在腳邊，背包落地的沉悶聲響讓周慧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
三個女人交換了一下眼神，最終還是二姐陸湘掐滅了煙蒂，走了過來。

她是三甲醫(yī)院的外科主刀，看人的眼神總帶著一種解剖般的犀利。她上下打量著陸沉，目光在他右耳后那塊不自然的皮膚上停留了一秒，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。

“陸銘走了。”陸湘的聲音冷淡，帶著一絲疲憊，“前天晚上和爸吵了一架，砸了東西，離家出走了?！?br>
陸銘。

那個在陸沉入伍第二年被找回來的親生兒子。

陸沉在部隊時聽過幾次電話，母親在電話里哭著說陸銘在外面吃了很多苦，性格敏感，讓他以后多讓著點哥哥。

“為了什么？”陸沉問。

“為了那個秋千?！贝蠼汴懲窈仙想娔X，揉了揉眉心，“他說那是你小時候玩過的，他不想要二手的，要把院子里的草坪鏟了建游泳池。爸沒同意，他就覺得我們在偏心你?！?br>
陸婉說完，抬頭看向陸沉，眼神復(fù)雜：“阿沉，你別多想。他……他畢竟在外面流浪了那么多年，心理有些偏激，需要時間適應(yīng)?！?br>
陸沉點了點頭：“我沒多想?！?br>
他是真的沒多想。

比起在叢林里趴在泥水里三天三夜不動彈，比起看著戰(zhàn)友的腿被地雷炸斷，比起那種耳邊只有高頻耳鳴的死寂——爭奪一個秋千或者是游泳池，聽起來像是一個遙遠而幼稚的笑話。

“你的耳朵怎么了？”陸湘突然開口，指了指他的右耳。

陸沉下意識地抬手，碰到了那個藏在耳廓里的肉色助聽器。

“沒什么，受了點傷，聽力下降了一些。”他輕描淡寫地帶過。

周慧這時候才反應(yīng)過來，急忙湊近了看，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：“怎么會受傷呢？這一年你都沒怎么打電話回來……是不是很疼？”

“不疼，都好了?！?a href="/tag/luche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陸沉避開了母親想要**傷口的手。

那是被近距離爆炸的震波震碎的。當(dāng)時如果不戴戰(zhàn)術(shù)耳塞，可能腦漿都被震勻了?，F(xiàn)在的聽力只剩下正常人的30%，必須要依靠助聽器才能分辨清楚嘈雜環(huán)境中的人聲。

“先上去休息吧。”陸震平打斷了這段對話，似乎不愿意在這個話題上深究，“你的房間還在原來的位置，沒動過。”

陸沉提起背包，往樓梯走去。

路過二樓的時候，他看到走廊盡頭的主臥門敞開著，里面一片狼藉，被子被扔在地上，衣柜里的衣服被剪得七零八落。那是陸銘的房間。

而他的房間在走廊另一頭。

推開門，一股久無人居住的霉味夾雜著樟腦丸的氣息。

房間里的陳設(shè)確實沒變，書架上的書、墻上的籃球海報、書桌上的那盞臺燈。但是，那種熟悉的陌生感更強烈了。

床頭柜上放著一個相框，里面是他高中畢業(yè)時的照片，笑得陽光燦爛。

陸沉拿起相框看了看，又放下。

他把背包放在書桌上，拉開拉鏈。

里面沒有換洗衣服，只有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軍裝，雖然沒有肩章，但那是他唯一的行李。

在軍裝的最下面，壓著一個黑色的絨布盒子。

陸沉打開盒子。

暖**的臺燈光線下，一枚金色的一等功勛章靜靜地躺在那里，紅色的綬帶即使在昏暗中也鮮艷得刺眼。

旁邊是一張折疊起來的鑒定書：右耳感音神經(jīng)性耳聾，左腿腓骨粉碎性骨折愈合后遺癥……

他在椅子上坐下，慢慢地解開左腿褲腳。

那里有一道長長的蜈蚣一樣的疤痕，那是為了把骨頭拼回去留下的。每逢下雨天，骨頭縫里就像是有螞蟻在啃噬。

樓下隱約傳來了爭吵聲。

“……不管他！愛回不回！凍結(jié)他的卡！”那是陸震平的咆哮。

“你少說兩句吧，孩子身上也沒錢……”周慧的哭聲。

“都是你們慣的！你看陸沉回來多懂事……”

“別拿他和陸沉比！這對他不公平！”

陸沉面無表情地聽著這一切。如果是三年前的他，或許會感到惶恐，覺得自已是個外人，竊取了別人的幸福。

但現(xiàn)在，他只覺得吵。

他伸手，摘下了右耳的助聽器。

“嗡——”

世界瞬間安靜了，只剩下一陣持續(xù)不斷的、如同電流般的耳鳴聲。那些爭吵、哭泣、抱怨，統(tǒng)統(tǒng)變成了模糊不清的**音，像是一場演給**看的默劇。

陸沉長長地呼出一口氣，靠在椅背上，閉上了眼睛。

他想起了三天前，**在界碑前給他點的那支煙。

“回去好好過日子，把咱們那份也活出來?！?br>
陸沉手指摩挲著那枚冰涼的勛章。

在這個家里，他是多余的假少爺；但在那個北緯22度的叢林里，他是代號“孤狼”的偵察兵，是用一只耳朵換來全隊平安的戰(zhàn)士。

這里不需要英雄，只需要一個聽話的、或者用來給真少爺當(dāng)磨刀石的配角。

可惜，這出戲，他不準(zhǔn)備演了。
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，敲打在玻璃上，在這個無聲的世界里，陸沉看著窗戶上映出的自已——那個眉骨帶疤、神情漠然的青年。

他從抽屜里翻出一把剪刀，那是他以前做手工用的。

他把那張寫滿傷情的鑒定書剪碎，一點一點，直到變成看不清字跡的紙屑，扔進了垃圾桶。

然后，他把那枚一等功勛章拿出來，并沒有像三姐以前說的那樣把它擺在顯眼的位置炫耀，而是拉開床墊的拉鏈，將它塞進了床墊最深處的棉絮里。

藏好這一切，陸沉重新戴上助聽器。

世界的嘈雜聲再次涌入耳膜。

“篤篤篤?！?br>
敲門聲響起。

“阿沉？”門外是三姐陸靈的聲音，她還是個大學(xué)生，也是以前和他關(guān)系最好的姐姐，“我可以進來嗎？我給你熱了杯牛奶?！?br>
陸沉調(diào)整了一下呼吸，將眼神里那股在戰(zhàn)場上磨礪出的銳利一點點收斂起來，換上一副溫和、略帶疲憊的模樣。

“進來吧?！?br>
門開了，陸靈端著托盤走進來，眼神有些閃躲，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
“那個……陸銘哥走的時候，把你以前收藏的那些限量版球鞋都帶走了……他說那是用家里的錢買的?！标戩`小聲說道，像是怕他生氣。

陸沉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。

那個笑容很淡，卻很真實。

“沒事，”他說，“舊鞋而已，不合腳了?！?br>
是真的不合腳了。

穿過沾滿泥漿的作戰(zhàn)靴，誰還在意那些只能擺在櫥窗里的水晶鞋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