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沈衛(wèi)東是被一陣咳嗽聲吵醒的。，對著地上的搪瓷盆咳，咳了好一陣才停下來。沈衛(wèi)東看過去，盆底有幾點紅色，在昏暗的光線里格外刺眼。。。在農村，這叫“癆病”，沒錢治就是等死。原主的記憶里，**這病已經拖了兩年多了，一直舍不得看，只是偶爾去劉麻子那抓幾副便宜藥頂著。，走到院子里。沈衛(wèi)紅正在喂雞，三只瘦骨嶙峋的母雞在地上啄食，也不知道吃的是草根還是蟲子。院子角落堆著一些柴火，是娘倆秋天從山上撿的，勉強夠燒一個冬天?！案?，你好點沒？”沈衛(wèi)紅看見他，怯生生地問?！昂枚嗔??！鄙蛐l(wèi)東看著她，“紅兒，咱家還有多少錢？”，不說話。
“說實話?！?br>
“就……就兩塊三毛。”沈衛(wèi)紅從兜里掏出幾張皺巴巴的毛票，一張一塊的，一張五毛的，剩下幾張一毛兩毛的，揉成一團，“昨天給劉麻子洗胃，還欠他五塊錢?！?br>
沈衛(wèi)東接過那些毛票，看著那些磨破的邊角，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。兩塊三毛，在前世還不夠他買杯咖啡。在這里，是母女倆全部的積蓄。

他把錢還給沈衛(wèi)紅，說：“收好?！?br>
沈衛(wèi)紅愣了一下，接過錢，小心地疊好，又塞回兜里。

沈衛(wèi)東站在院子里，看著這個家。三間土坯房，中間是堂屋，兩邊是睡覺的炕。屋頂?shù)拿┎菀呀洜€了，有幾處用塑料布蓋著，壓著幾塊石頭。院墻是用土坯壘的，塌了一半，用苞米秸擋著。

他想起了孫有才昨天的話：跟車，一個月八十塊。

八十塊，夠給媽抓幾副藥了。但不夠還債，不夠供妹妹上學，不夠讓這個家真正翻身。

“我去趟劉麻子家?！?br>
劉麻子是村里的赤腳醫(yī)生，五十多歲，臉上有幾顆麻子，人送外號劉麻子。他家住在村東頭，三間磚瓦房，是村里除了孫有才家之外最好的房子。院子很大，種著一些藥材，墻上掛著干玉米和紅辣椒。

沈衛(wèi)東到他家時，劉麻子正在院子里曬藥材。地上鋪著幾張舊席子，上面攤著桔梗、黨參、柴胡，都是山上常見的藥材?？匆娚蛐l(wèi)東，他愣了一下：“喲，二狗子，好了？”

“好了?！鄙蛐l(wèi)東走過去，“劉叔，昨天的事，謝謝你?！?br>
劉麻子擺擺手：“謝啥，都是鄉(xiāng)里鄉(xiāng)親的?！彼戳松蛐l(wèi)東一眼，眼神里帶著點探究，“不過二狗子，叔得說你兩句，年紀輕輕，有啥想不開的？**把你拉扯大容易嗎？你爹走得早，她一個人容易嗎？”

“我知道錯了?！鄙蛐l(wèi)東點頭，“劉叔，昨天那五塊錢……”

劉麻子臉色有點不自然，搓了搓手：“那個……二狗子，叔不是催你，但叔這藥材也是賒來的，你看……”

“劉叔，”沈衛(wèi)東打斷他，“我想看看，我們家總共欠你多少錢?！?br>
劉麻子愣了一下，然后點點頭：“行，你等著?！?br>
他進屋去，過了一會兒拿著一個本子出來，翻了幾頁，遞給沈衛(wèi)東。

沈衛(wèi)東接過來看。那是一個用舊賬本訂成的小本子，紙張已經發(fā)黃，上面密密麻麻記著賬。他翻到王秀英那一頁，上面記著：

“去年八月，王秀英看病，賒賬兩塊三毛?！?br>
“去年十月，抓藥一副，賒賬一塊七毛?！?br>
“今年三月，王秀英又看病，賒賬三塊?！?br>
“今年五月，抓藥兩副，賒賬三塊五毛。”

“今年七月，洗胃，賒賬五塊。”

零零總總加起來，一共一百三十七塊。

沈衛(wèi)東看著那個數(shù)字，沉默了一會兒。一百三十七塊，在1994年的農村，不是小數(shù)目。豬肉兩塊一斤，這一百三十七塊能買七十斤肉。苞米三毛一斤，能買四百多斤，夠一家三口吃半年。

“劉叔，”沈衛(wèi)東合上本子，“這賬，我認。你給我點時間，我會還的?！?br>
劉麻子有點意外。以前沈衛(wèi)東見了他都是躲著走，今天倒像換了個人。他點點頭：“行，叔不催你，你慢慢還。**那病，得治，不能拖?！?br>
沈衛(wèi)東點點頭，轉身要走。剛走了兩步，他突然停下來，回頭看著院子里那些藥材。

“劉叔，”他指著那些藥材，“這些藥材，你收的？”

劉麻子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，說：“嗯，自已采一點，也收一點。縣城土產公司收，就是價格壓得低。咱也沒辦法，就這一條路?！?br>
“多少錢一斤？”

“干的桔梗，一塊五；濕的，五毛。黨參貴點，干的能到兩塊，但不好采?！?br>
沈衛(wèi)東心里一動。前世他做過農業(yè)項目的盡調，對中藥材行情多少有點了解。這個價格，太低了。說明中間商賺了大頭。

“劉叔，你知道縣城土產公司收多少錢嗎？”

劉麻子一愣：“那誰知道，咱又進不去。人家是公家的，咱平頭老百姓，能進門就不錯了?！?br>
沈衛(wèi)東點點頭，沒再說什么，轉身走了。

回去的路上，他腦子飛快地轉著。藥材，這是個路子。但得繞開二道販子，直接賣給土產公司。問題是，怎么進去？怎么談？

他邊走邊想，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，聽見有人喊他。

“喲，二狗子，好了？聽說你喝藥了？咋沒喝死呢？”

沈衛(wèi)東停下腳步，看過去。

老槐樹下蹲著幾個人，正在乘涼。說話的坐在中間，是個四十多歲的光棍漢，歪戴著草帽，露著一口黃牙，臉上帶著賤兮兮的笑。劉能嘴。

原主的記憶里，這人最愛東家長西家短，誰家有事他都摻和，專門挑事。誰家婆媳吵架了，他去煽風；誰家夫妻打架了，他去點火。村里人都煩他，但拿他沒辦法，他光棍一條，沒家沒業(yè)，什么都不在乎。

旁邊幾個人跟著笑起來，眼神里帶著看熱鬧的意味。

沈衛(wèi)東沒理他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
劉能嘴在后面喊：“哎，二狗子，**又咳血了吧？你可趕緊掙錢給**治病啊，別讓她也喝藥！到時候娘倆一起，多熱鬧！”

幾個人笑得更歡了。

沈衛(wèi)東停下腳步，回頭看他。

劉能嘴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：“咋，我說錯了？”

沈衛(wèi)東沒說話，就那么看著他。那眼神不兇，但劉能嘴不知道為什么，心里咯噔一下，后面的話沒說出來。

沈衛(wèi)東轉身走了。

回到家，王氏已經熬好了粥——說是粥，其實就是清水煮野菜，里面放了幾粒苞米碴子。沈衛(wèi)紅端了一碗給他，他接過來，喝了一口，寡淡無味，還有一股野菜的苦味。

“媽，”他放下碗，“我想去山上轉轉?！?br>
王氏一驚：“你剛好，上啥山？”

“沒事，就在近處轉轉，透透氣。”他沒說自已去干什么。

王氏看著他，眼眶又紅了。她想說什么，但張了張嘴，又咽了回去。兒子死過一次，她不敢再管他。

沈衛(wèi)東出門，往后山走。

走到半山腰，他停下來，回頭看著山下的村子。稀稀拉拉幾十戶人家，土坯房，茅草頂，炊煙裊裊。一條土路從村口伸出去，彎彎曲曲，消失在遠處的山梁后面。

這就是他以后要生活的地方。

他想起劉能嘴的話，想起劉麻子的賬本，想起**咳出來的血。

需要錢。需要很多錢。

藥材是個路子。但他不能像劉麻子那樣，等著二道販子上門來收。他要直接賣給土產公司，把中間那層差價拿到手。

但這需要本錢。哪怕是上山挖藥材，也需要干糧，需要工具。他摸了摸口袋，空空如也。

他想起孫有才的話：跟車，一個月八十塊。

也許，這是個突破口。

先掙點本錢，再想別的。

他轉身，繼續(xù)往山上走。他想去看看，這山里到底有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