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，包裹著沈衛(wèi)東的意識。他感覺自已在下沉，不斷地下沉，耳邊隱約有人在喊什么，但那聲音忽遠忽近，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?！靶l(wèi)東！衛(wèi)東！你醒醒?。　?。一個女人的哭聲，蒼老而絕望。，但眼皮像灌了鉛。他想應一聲，喉嚨里卻像塞著一團火。。？——慶功宴，香檳塔，合伙人的笑臉，然后是胸口一陣劇痛，酒杯從手中滑落，水晶燈在視線里旋轉(zhuǎn)，越來越快，越來越遠……
我死了？

三十五歲，投行副總裁，熬了無數(shù)個通宵做成的并購案，慶功宴上，就這么死了？

“哥——！哥——！你別死，你別扔下我！”

又一個聲音，年輕得多，帶著哭腔和恐懼，聲音尖銳得刺穿黑暗。

沈衛(wèi)東感覺到有什么冰涼的東西滴在自已臉上。是眼淚。

他用盡全身力氣，睜開眼睛。

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根烏黑的房梁，上面掛著蛛網(wǎng)和灰塵。然后是兩張臉——一張是四十多歲的農(nóng)村婦女，臉色蠟黃，眼眶紅腫，頭發(fā)亂糟糟的，正死死盯著他；另一張是十幾歲的少女，瘦得皮包骨頭，眼睛哭得像桃子。

“衛(wèi)東！”那女人尖叫起來，“活了！活了！我的兒??！”

她撲上來抱住沈衛(wèi)東，哭得撕心裂肺。那少女也撲過來，把頭埋在他胸口，渾身發(fā)抖。

沈衛(wèi)東僵住了。

不對。這不是我媽。我媽六十多了，是退休教師，住在**的養(yǎng)老社區(qū)。

這是誰？

一股陌生的記憶如潮水般涌入他的大腦——

沈衛(wèi)東，十八歲，柳條溝村人。父親三年前在采石場被炸死，賠了兩千塊了事。母親王氏，常年咳血，舍不得看病。妹妹沈衛(wèi)紅，十六歲，初中畢業(yè)就輟學在家。家里窮得只剩四面土墻，欠著村醫(yī)劉麻子一百三十七塊的醫(yī)藥費，還欠著孫有才家二十斤苞米。

今天——1994年7月28日——高考成績出來了。他考了二百三十七分，離分數(shù)線差一大截。這是第二次落榜?；丶业穆飞?，遇到劉能嘴，那光棍漢在村口扯著嗓子喊：“喲，沈二狗回來啦？這回考上了沒？是不是又白瞎了**喂的那幾只雞？”

他沒說話，低著頭回家。

回到家，母親又在咳血，咳在地上的破搪瓷盆里，紅得刺眼。妹妹蹲在灶臺前燒火，鍋里是清水煮野菜，連鹽都沒有。

他說：“媽，我沒考上?！?br>
母親沒說話，只是咳。

他說：“我去村口轉(zhuǎn)轉(zhuǎn)?！?br>
然后他去了小賣部，用最后的五毛錢買了一瓶“敵敵畏”。走到村后的亂葬崗，擰開蓋子，一仰脖，喝了半瓶。

他叫沈衛(wèi)東。

我也叫沈衛(wèi)東。

但我不是他。

沈衛(wèi)東——現(xiàn)在的沈衛(wèi)東——猛地坐起來，胃里一陣翻江倒海，他偏過頭，“哇”的一聲吐出一灘黃綠色的液體，酸臭味彌漫開來。

“快，快拿水！”王氏喊著。

沈衛(wèi)紅手忙腳亂地端來一個破碗，里面是涼水。沈衛(wèi)東接過來，漱了漱口，又喝了幾口，喉嚨里的灼燒感稍微緩解。

他靠在炕沿上，大口喘氣。

王氏跪在他面前，雙手合十，嘴里念念有詞：“老天爺保佑，老天爺保佑，我兒命大，我兒命大……”

沈衛(wèi)紅站在一旁，眼淚還在流，但嘴角已經(jīng)咧開，是笑的。

沈衛(wèi)東看著她們，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。

這算什么？穿越？重生？借尸還魂？

前世他是投行精英，年薪七位數(shù)，經(jīng)手的項目動輒上億?，F(xiàn)在呢？家徒四壁，欠一**債，原主還剛喝了農(nóng)藥。

他低頭看了看自已——瘦，太瘦了，手臂像麻稈，肋骨根根可數(shù)。身上穿的白汗衫已經(jīng)洗得發(fā)黃，破了幾個洞，下身是一條打著補丁的藍布褲子。

“哥，”沈衛(wèi)紅怯生生地喊，“你餓不餓？我給你煮點粥？”

粥？鍋里連米都沒有。

“不餓?！鄙蛐l(wèi)東開口，聲音沙啞得像砂紙，“媽，幾點了？”

王氏愣了一下，看了一眼窗外：“天快黑了，應該是酉時了?！?br>
酉時？沈衛(wèi)東反應過來，這是1994年，農(nóng)村人還習慣說時辰。

“我躺了多久？”

“你……”王氏的眼淚又下來了，“你在那亂葬崗躺著，是田大壯家的大小子去抓兔子，看見你躺在那，旁邊扔著個農(nóng)藥瓶子，嚇得跑回來喊人。村里人把你抬回來，又去請劉麻子來給你洗胃，折騰了一下午，你都沒醒……老天爺啊，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，我也不活了……”

沈衛(wèi)東聽著，心里一陣發(fā)酸。

這不是他的母親，但這具身體是她的兒子。她不知道兒子的殼子里已經(jīng)換了魂，她只知道她兒子活過來了。

“媽，我沒事了。”他伸手，握住王氏粗糙的手，“以后再也不干傻事了。”

王氏抱著他，又哭起來。

窗外傳來腳步聲，有人在院子里喊：“嫂子，衛(wèi)東醒了嗎？”

是男人的聲音，帶著點油滑。

王氏擦了擦眼淚，起身往外走。沈衛(wèi)紅也跟著出去。沈衛(wèi)東靠坐在炕上，閉著眼睛，梳理著腦子里那些雜亂的記憶。

孫有才。外號孫大能耐。村里第一個萬元戶，跑運輸?shù)?，有兩臺破卡車。原主欠他家二十斤苞米，是去年冬天借的，說好今年秋后還。

腳步聲到了門口。

“喲，衛(wèi)東，醒了？”孫有才走進來，中等個子，挺著個小肚子，穿著件的確良襯衫，扎在西褲里，腳上是皮鞋，沾著泥點子。他手里拎著一包東西，放在炕沿上，“給你拿了點紅糖，補補身子?！?br>
王氏跟在后面，滿臉感激：“這怎么好意思，大能耐，你太客氣了……”

“嫂子說這話就見外了，”孫有才擺擺手，看著沈衛(wèi)東，眼神里帶著點探究，“衛(wèi)東啊，怎么回事？聽說是考學沒考上？”

沈衛(wèi)東點點頭：“嗯，沒考上。”

孫有才嘆了口氣：“考不上就考不上唄，咱莊稼人，種地也能活。你這一鬧，把**嚇得半死?！彼麖亩道锾统鲆粡埣垪l，遞過來，“對了，你那苞米的事，你看……”

沈衛(wèi)東接過來一看，是一張欠條，上面寫著：今欠孫有才家苞米二十斤，秋后還。下面是原主的簽名，按了手印。

“大能耐叔，”沈衛(wèi)東把欠條還給他，“這苞米，我肯定還?！?br>
孫有才一愣，把欠條推回來：“我不是這個意思，我就是讓你知道有這么個事。你剛醒，好好養(yǎng)著，苞米的事不急。”

“叔，你拿著?！鄙蛐l(wèi)東看著他，“我沈衛(wèi)東說話算話，該還的一分不會少?！?br>
孫有才看著他，眼神變了變，然后笑起來：“行，你小子有志氣?！彼亚窏l收起來，“好好養(yǎng)著吧，過兩天我再來看你?！?br>
他轉(zhuǎn)身要走，又回頭說了一句：“對了，我那車最近缺個跟車的，你要是養(yǎng)好了，想掙點錢，來找我。”

說完，他出去了。

王氏送走孫有才，回來看著沈衛(wèi)東：“兒啊，你剛才咋那么說話？大能耐是好心來看你……”

“媽，”沈衛(wèi)東打斷她，“咱們欠人家多少，我心里有數(shù)?！?br>
他靠在墻上，看著這間破敗的土坯房。

四面墻的泥皮已經(jīng)剝落，露出里面的土坯。窗戶是木欞子的，糊著報紙，風一吹嘩嘩響。炕上的席子破了幾個大洞，露出下面的土炕。家里最值錢的東西，是墻角那臺縫紉機，但已經(jīng)壞了，踏板都踩不動。

這就是他現(xiàn)在的全部家當。

沈衛(wèi)東閉上眼睛，心里默默說：前世我是投行精英，這輩子，我?guī)е甑挠洃?，從零開始。

窗外，天色徹底暗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