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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書名:運河錄  |  作者:喜歡鱧腸草的鄒夫人  |  更新:2026-03-05

,公元608年。通濟渠工地。。,大到?jīng)]人能數(shù)得清。大到皇帝寫在詔書里只是一個數(shù)字,大到**在奏折里只是一筆帶過,大到史官在修史時只用四個字——“役丁數(shù)百萬”。。是三百六十萬個人。。每個人都有家。每個人都想過活著回去。。*
第一個片段:婦人

她不知道自已叫什么了。

三年前,她還叫“阿月”,是汴州城外一戶農(nóng)家的媳婦。丈夫叫大牛,種地、打柴、養(yǎng)兩頭豬,日子過得緊巴巴,但能活。

征發(fā)文書到村里那天,大牛的名字在上面。

阿月看見文書,看見上面鮮紅的官印,看見丈夫的臉一下子白了。她知道丈夫在想什么:這一去,怕是回不來了。

那天夜里,阿月做了一個決定。

第二天一早,她穿上大牛的衣服,用鍋底灰把臉抹黑,把頭發(fā)剪短,走到村口集合的地方。大牛追出來,拽住她:“你瘋了?!”

阿月說:“你沒瘋,你去了才瘋。家里還有爹娘,還有孩子。你活著,他們才能活?!?br>
大牛拽著她不放。阿月甩開他的手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
從此,她是“阿?!?。

工地上沒人發(fā)現(xiàn)她是女的。她干活比別人慢,但她不吭聲,不叫苦,挨了鞭子也不喊疼。監(jiān)工罵她是“悶葫蘆”,但也懶得管她——只要干活就行。

第二年,她開始咳嗽。

是那種干咳,一開始只是夜里咳,后來白天也咳。她怕別人發(fā)現(xiàn),就用袖子捂住嘴,把咳嗽悶在喉嚨里。悶得久了,胸口像壓了一塊石頭。

她知道這是病。工地上天天有人病死,拖出去就埋了,連個坑都不挖,直接扔進渠里。

她怕的不是死。她怕的是死了以后被人發(fā)現(xiàn)——發(fā)現(xiàn)“阿?!笔莻€女人。她不知道那樣會怎樣。會不會連累大牛?會不會讓家里遭殃?

她不敢想。

第三年春天,她倒在工地上。

那天陽光很好,她正在挑土,忽然眼前一黑,整個人栽下去。周圍的人圍過來,有人把她翻過來,有人掐她的人中。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,看見頭頂上全是陌生的臉。

有人解開了她的領(lǐng)口,想讓她透氣。

然后那人愣住了。

周圍的人也都愣住了。

她聽見有人在說:“是個女的……”

又有人說:“女扮男裝……這是欺君之罪……”

還有人說:“人都死了,還說什么欺君……”

她死了。

死的時候,她不知道自已有沒有被發(fā)現(xiàn)。但就算被發(fā)現(xiàn),她也不在乎了。她只是想:大牛,孩子,爹娘……他們能活著就行。

她的**被扔進通濟渠。

那一天,渠里又添了一具無名尸。

沒人知道她叫阿月。沒人知道她替丈夫來死。只知道工地上少了一個“阿?!保嗔艘绘@土。

*

第二個片段:少年

他今年十五歲。名字叫狗剩。

**今年六十歲,名字叫老李。

老李的名字在征發(fā)名單上。狗剩知道的時候,老李正在院子里劈柴,一斧頭下去,柴劈成兩半,老李的手在抖。

狗剩說:“爹,我去。”

老李說:“胡說。”

狗剩說:“你去了,回不來。我去了,還能回來?!?br>
老李說:“你才十五!”

狗剩說:“我十五,能挑土。你六十,挑不動。”

老李不說話了。

三天后,狗剩跟著村里的隊伍走了。臨走前,老李塞給他一塊干糧:“省著吃,能多撐幾天?!?br>
狗剩把干糧揣進懷里,走了。

工地上沒有人因為他十五歲就對他好一點。監(jiān)工的鞭子不分老少,落在他身上照樣是一道血痕。他太瘦小了,一筐土挑起來,整個人都在晃。別人挑十筐,他挑五筐就累得站不住。

監(jiān)工罵他“廢物”,一腳把他踹倒。

他爬起來,繼續(xù)挑。

一個月后,他挑不動了。

那天是個雨天,土濕了,重得像鐵。狗剩挑著一筐土往渠邊走,走到一半,腿一軟,連人帶筐栽進泥里。

監(jiān)工沖過來,二話不說,拿起一根木棍就打。

“起來!起來!裝什么死!”

狗剩想爬起來,但腿不聽使喚。棍子落在他背上、肩上、腿上,一棍比一棍重。他聽見自已的腿骨“咔嚓”一聲,然后是一陣劇痛。

他慘叫了一聲,昏過去。

醒來的時候,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已被扔在渠邊。腿斷了,動不了,血把褲子染透了。身邊沒有人。天已經(jīng)黑了,遠處有火把在晃動,有人的喊聲,有鞭子的響聲。

他想爬。爬到哪里去?他不知道。爬回家?三百里,爬不回去。爬回工地?爬回去又能怎樣?腿斷了,挑不了土,監(jiān)工會讓他活嗎?

他躺在那里,看著天上的星星。

星星很亮。和村里的星星一樣亮。他想起小時候,夏天晚上,爹娘帶他在院子里乘涼,他躺在席子上數(shù)星星。數(shù)到一百就睡著,第二天醒來躺在屋里。

他想起爹。想起爹塞給他的那塊干糧。干糧還在懷里,他一直沒舍得吃。

他把干糧掏出來,咬了一口。

很硬。但很香。

他嚼著嚼著,眼淚流下來。十五歲,他不知道什么叫“怨”。他只是想:我為什么要死在這里?我做錯了什么?

第二天早上,有人發(fā)現(xiàn)他死了。**已經(jīng)涼了。

有人把他抬起來,扔進渠里。

他落下去的時候,手還攥著那半塊干糧。

*

第三個片段:老人

他叫老耿。今年六十歲。

三年前,他的兒子被征發(fā)修河。

走的那天,兒子跪在他面前磕了三個頭:“爹,兒子不孝,您老保重?!?br>
老耿說:“你活著回來就行。”

兒子走了。

一年后,消息傳來:死了。死在工地上,和無數(shù)人一起,填進了河堤。

老耿沒哭。他只是坐在門口,坐了一整天。第二天,他去村里找里正。

里正說:“老耿,你干啥?”

老耿說:“替俺兒去修河?!?br>
里正愣了:“你兒子已經(jīng)死了,你還去干啥?”

老耿說:“俺不能讓俺兒一個人在那兒?!?br>
里正聽不懂。但他攔不住。老耿收拾了行李,跟著下一批征發(fā)的隊伍走了。

工地上的人都覺得這老頭瘋了。六十歲了,走都走不穩(wěn),還來修河?但老耿不在乎。他每天照常上工,照常挖土,照常挑筐。他干得比別人慢,但從不叫苦。

有人問他:“老耿,你圖啥?”

老耿說:“俺兒在這兒。俺來陪他。”

那人聽不懂。老耿也不解釋。

他只是想:兒子一個人在這條河里,孤零零的。他來陪他,他就不孤單了。

那年冬天,老耿死在工地上。

死的時候,他正挖著土。忽然停下來,抬頭看了看天。天很灰,像要下雪。他說了一句誰也聽不懂的話:“兒啊,爹來了?!?br>
然后倒下去,再也沒起來。

他的**被扔進通濟渠,埋在離他兒子不遠的地方。

*

三百六十萬人。

三百六十萬個聲音,沉在河底。他們不說話,只是“怨”。

怨那條河。憑什么要他們用命來挖?

怨那個皇帝。憑什么他一句話,三百六十萬人就得死?

怨命。憑什么他們生在這個時代,生在這個地方,就該死在溝渠里?

但他們沒有喊出來。他們都死了。死人的怨,不會發(fā)聲,只會沉在河底,一點一點地積起來。像泥沙一樣,越積越厚,越積越重。

有一天,那些怨終于積得太多、太重,重到連河水都沖不散。

那一天,通濟渠的水底,有什么東西“醒”了。

不是人。不是鬼。不是神。

是怨本身。

三百六十萬人的怨,凝在一起,成了一個“靈”。

這是河靈的第一次覺醒。不是覺醒成一個“人”,是覺醒成“怨”。

他不知道自已是誰。不知道自已在哪。不知道自已為什么存在。

他只知道自已很疼。很怨。很想喊,但喊不出來。

很多很多年以后,他會遇見一個叫林遠的少年。那個少年也會跳河,也會在水里聽見聲音。

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。

現(xiàn)在,他只是怨。只是疼。只是沉在河底,等著河水把他沖散——但河水沖不散他,因為他就是那些死去的三百六十萬人。

他永遠在那兒。

*

大業(yè)四年,通濟渠成。

史**載:“役丁數(shù)百萬,死者什七八?!?br>
一千年后,有人在這條河邊寫下詩句:

“盡道隋亡為此河,至今千里賴通波。若無水殿龍舟事,共禹**不較多?”

寫詩的人叫皮日休。他不知道,這條河里,埋著三百六十萬個名字。

河水還在流。

怨也還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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