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果一切能重來，我還會不會喝下楚瀟雅遞來的那杯青檸檬水？”

北方的十二月，呵氣成冰。

駱佩伊站在超市貨架前，指尖劃過那些包裝花哨的風(fēng)干檸檬片，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，鈍痛蔓延。

沒有青檸檬。

哪里都沒有。

回國一個月，她像個游魂。

首到今天，身體里某個開關(guān)被觸發(fā)，瘋了一樣想喝一杯青檸檬水。

“伊伊，發(fā)什么呆呢？”

母親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，帶著刻意裝出的輕松，“明天劉阿姨介紹的男孩子，聽說海歸博士，條件可好了，你記得穿那件米色大衣……”佩伊含糊地應(yīng)著，手指最終落在一包昂貴的、標(biāo)注著“進(jìn)口”的**干檸檬片上。

結(jié)賬，回家。

用電水壺?zé)纤?，她翻箱倒柜，卻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玻璃壺。

最后，只能拿一只普通的喝水的玻璃杯將就。

熱水沖下去，干癟的檸檬片在杯中無力地翻滾，散發(fā)出一股陳腐的、帶著中藥味的酸氣。

不是這個味道。

一點都不是。

記憶兇猛地倒灌——那個倫敦狹小的公寓廚房里，楚瀟雅利落地將一顆碧綠的青檸檬切成薄片，清新的、帶著侵略性的香氣瞬間炸滿整個房間……“伊伊！

你到底有沒有在聽？”

母親的聲音陡然拔高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審判，“我告訴你，別再想那些亂七八糟、不正常的事！

好好相親，結(jié)婚生子，這才是正路！”

“不正?！边@三個字像一把淬毒的**，精準(zhǔn)地捅進(jìn)了駱佩伊心臟最柔軟的地方。

“啪——”手中的玻璃杯應(yīng)聲而落，在地上摔得粉碎。

渾濁的檸檬水和碎片濺得到處都是。

駱佩伊怔怔地看著那一地狼藉，像看著自己支離破碎的心。

視線瞬間模糊。

兩行熱淚，毫無預(yù)兆地滾落下來，砸在那些鋒利的碎片上。

她蹲下身，徒手去撿那些碎片。

一片尖銳的玻璃劃破了她的指尖，血珠滲出，混著酸澀的檸檬水和滾燙的眼淚。

她仿佛感覺不到疼。

腦海里只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叫囂：如果一切能重來，我還會不會，喝下楚瀟雅遞來的那杯青檸檬水？

2012年，倫敦。

陰雨綿綿的天氣像是永遠(yuǎn)沒有盡頭。

駱佩伊縮在倫敦大學(xué)階梯教室的角落里，盡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
這堂《跨文化研究》的公選課上有不少中國面孔，但大家都默契地保持著沉默，像一群潛伏的魚。

除了一個人——楚瀟雅。

當(dāng)那個印度裔的教授拋出一個關(guān)于“東方集體**是否扼殺個性”的尖銳問題時，滿場寂靜。

教授的目光掃過幾個中國學(xué)生，無人應(yīng)答，氣氛尷尬得能擰出水。

就在這時，前排一個身影利落地舉起了手。

是楚瀟雅。

她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機(jī)車夾克，未及肩的短發(fā)干凈利落，站起來時身姿挺拔，自帶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場。

“教授，我認(rèn)為您的**本身就有本質(zhì)**的偏見?！?br>
她開口，英語流利，帶著一點點慵懶的倫敦腔，“個體與集體的關(guān)系是動態(tài)的、復(fù)雜的，不能簡單地用‘扼殺’來定義。

就像在座的西方同學(xué)，難道就沒有為了融入群體而壓抑自我的時刻嗎？”

幾句話，西兩撥千斤，既反駁了教授，又把問題輕巧地拋了回去。

教授非但沒有生氣，反而露出了贊賞的表情，課堂氣氛瞬間活躍起來。

駱佩伊看著她的背影，心里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

她早就注意到楚瀟雅了，在這個中國學(xué)生普遍低調(diào)的環(huán)境里，她活躍得像個“異類”。

勇敢，耀眼，像一道刺破倫敦陰霾的光。

下課鈴響，眾人收拾東西準(zhǔn)備離開。

駱佩伊低著頭，匆忙想把筆記本塞進(jìn)背包，卻不小心碰掉了筆袋，東西散落一地。

她慌忙蹲下去撿，臉頰因為窘迫而發(fā)燙。

一只涂著黑色指甲油的手伸了過來，利落地幫她撿起一支滾遠(yuǎn)的筆。

駱佩伊抬頭，正對上楚瀟雅帶著笑意的眼睛。

那雙眼睛很亮，像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。

“謝謝……”佩伊小聲道謝，習(xí)慣性地想鞠躬。

“駱佩伊，對吧？”

楚瀟雅準(zhǔn)確地叫出了她的名字，將筆遞還給她，指尖若有若無地擦過她的掌心，帶來一陣微小的戰(zhàn)栗。

“我看過你交的論文，寫得很好?！?br>
“啊……謝謝?！?br>
佩伊再次道謝，心跳莫名漏了一拍。

楚瀟雅歪頭看著她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，突然湊近到她耳邊。

溫?zé)岬臍庀⒎鬟^耳廓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柑橘清香。

她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，輕輕說：“你和她們不一樣，我看得出來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