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剛過，楚家后山禁地深處的寒潭邊，風(fēng)停了，林子里一點(diǎn)聲音都沒有。

陳林十七歲，是楚家庶出子弟。

母親早年病逝，他在家族里沒有靠山，地位比下人還低。

他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灰的舊長衫，袖口磨出了毛邊，貼在手臂上又濕又冷。

今夜本該他值夜清掃祠堂，可嫡兄楚云派人來叫他，說玉佩掉進(jìn)了禁地，讓他去撿回來。

他知道這是個陷阱。

禁地寒潭歷來不許人靠近，傳說是祖宗封印邪物的地方，進(jìn)去的人不是瘋就是死。

但他不去，明天就會被扣上抗命的罪名，輕則鞭刑，重則逐出家門。

他只能來。

寒潭水面漆黑如墨，冒著淡淡白氣。

越靠近，寒意就越重。

他站在潭邊，呼吸都快結(jié)出霜來。

他咬牙脫了外袍，只穿單衣，慢慢走進(jìn)水里。

水剛沒過膝蓋，刺骨的冷就鉆進(jìn)骨頭。

他一步步往中間走，腳底踩著**的青苔和碎石。

潭水越來越深，很快淹到胸口。

他的腿開始發(fā)抖，手指僵硬，幾乎握不住拳頭。

子時將盡，寒氣更盛。

水面浮起一層薄冰，輕輕脆響。

他不敢耽擱，憋住一口氣，沉入水底。

水下一片昏暗，只有微弱的光從上方透下來。

他睜著眼，在泥沙中摸索。

手碰到一塊硬物，撈起來一看，是塊溫潤的玉佩。

他剛要往上浮，頭頂突然傳來破風(fēng)聲。

一道人影落在潭邊，白衣繡金線，腰懸寒霜劍。

是楚云。

陳林心頭一緊，還沒反應(yīng)過來，楚云己經(jīng)俯身，一腳踹在他頭頂。

他整個人被踢得撞向潭底，后背狠狠砸在一塊黑色巖石上。

劇痛襲來，眼前發(fā)黑。

他想掙扎，但西肢像被凍住，動不了。

就在意識快要消失時，那塊被他撞到的黑石突然發(fā)熱，一股暖流順著接觸的地方?jīng)_進(jìn)身體。

他感覺右手背一陣灼燙，低頭看去，皮膚下浮現(xiàn)出一道烏金色的紋路，像是刻上去的，又像是從血肉里長出來的。

他本能地把右手縮進(jìn)袖子里，用左手死死壓住。

暖流持續(xù)涌入，驅(qū)散了一些寒意。

他靠著這股力量，艱難地浮出水面，趴在岸邊大口喘氣。

潭邊站著楚云和三個家仆。

楚云居高臨下看著他，嘴角帶著笑：“廢物也配碰禁地重寶？”

陳林不說話，低著頭，嘴唇發(fā)紫，渾身濕透，牙齒打顫。

一個家仆冷笑：“少爺，這小子剛才在水底下待那么久，不會真摸到什么不該碰的東西吧？”

“哼?！?br>
楚云盯著陳林，“你最好祈禱你沒碰別的?！?br>
陳林咳嗽兩聲，咳出一口帶著冰渣的水。

他故意咳得更厲害，肩膀劇烈抖動，裝作快撐不住的樣子。

楚云吐了口唾沫，正中陳林額頭：“這等廢物，連寒潭都熬不過，還想覬覦家族至寶？”

他轉(zhuǎn)身要走，又停下，“若讓我發(fā)現(xiàn)你拿了不該拿的東西……剝皮抽筋，都不夠贖罪。”

腳步聲漸漸遠(yuǎn)去，首到完全聽不見。

陳林還趴在地上，一動不動。

等確認(rèn)沒人回來，他才緩緩抬頭，眼神不再怯懦，而是冷得像潭底的石頭。

他拖著身子挪到潭邊一塊巨石后躲起來。

西周安靜，只有風(fēng)吹樹葉的沙沙聲。

他終于敢攤開右手。

那道烏金色暗紋還在，貼在手背皮膚下，隨著呼吸微微起伏，像有生命一樣。

他盯著它看了很久，沒出聲，也沒動。

只是把袖子拉下來蓋住，再用左手緊緊攥住衣角。

他知道今晚的事不會就這么結(jié)束。

楚云不會放過他，家族也不會給他好日子過。

但他也明白了一件事——那塊黑石選了他，不是偶然。

他不能回去了。

回去就是死路一條。

祠堂那邊沒交差，明天一早就會有人追查。

現(xiàn)在唯一的活路，是弄清楚這塊石頭到底是什么。

他靠著石壁坐了一會兒，體力幾乎耗盡。

但他還是站了起來，重新走向潭邊。

潭水幽深，倒映著夜空。

他站在邊緣，看著水里的自己——蒼白，瘦弱，像個隨時會倒下的影子。

可他知道，從今晚開始，有些東西不一樣了。

他再次潛入水底，朝著那塊黑石的位置游去。

這一次，他不是為了取玉佩，而是要找到石頭的來歷。

它為什么會認(rèn)他？

為什么只對他有反應(yīng)？

他在泥沙中挖，手指被碎石劃破也不停。

終于，他在黑石旁邊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個凹槽，形狀像是手掌。

他猶豫了一下，把右手放了進(jìn)去。

暗紋立刻亮了一下，黑石微微震動，仿佛在回應(yīng)。

一股信息碎片般的畫面閃過腦海：遠(yuǎn)古戰(zhàn)場、破碎星辰、一道巨大的身影吞噬天地……太短暫，抓不住，只留下心跳加速。

他收回手，浮出水面，靠在岸邊喘息。

風(fēng)穿過樹林，吹在他濕透的衣服上，冷得刺骨。

但他心里卻有一團(tuán)火在燒。

他沒有喊救命，也沒有離開。

他知道，從這一刻起，他不能再當(dāng)那個任人欺負(fù)的庶子。

他記下了楚云的聲音，記下了他說的每一個字。

他告訴自己，總有一天，這些都會還回去。

他坐在石頭后面，閉上眼，感受體內(nèi)那股暖流。

它很微弱，但真實(shí)存在。

每一次呼吸，它都在變強(qiáng)一點(diǎn)點(diǎn)。

天快亮了，但他沒動。

禁地依舊寂靜，寒潭水面恢復(fù)平靜，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。

只有他知道，一切都變了。

他睜開眼，望著幽深的潭水，低聲說：“我不弱。”

聲音很輕，卻被風(fēng)吹得很遠(yuǎn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