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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書名:春枝慢  |  作者:雨筆聲  |  更新:2026-03-03

,入夏的第一場雨落在了沈妙出嫁的這一日。,聽著轎頂被雨點砸得噼啪作響,像是有人在用力地敲門。雨水順著轎檐的縫隙滲進(jìn)來,一滴一滴落在她的大紅嫁衣上,洇出一小塊深色的痕跡,那紅色便顯得愈發(fā)凄艷。。,到花轎抬出沈府后門,前后不過五日。五日的時間,不夠她做完一整套嫁衣,不夠她仔仔細(xì)細(xì)哭一場,甚至不夠她好好想明白——自已這一去,究竟是福是禍。“四姑娘,你也別怪老爺心狠?!钡漳改侨针y得溫和,甚至親手給她斟了一杯茶,“鎮(zhèn)北王府這門親事,多少人求都求不來。雖說世子爺命硬了些,克死了三任未婚妻,可那都是外頭的渾話,當(dāng)不得真。你是個有福氣的,定能好好的?!保怪劬]有說話。,排行**,生母早逝,在沈府的角落里悄無聲息地活了十六年。嫡母有嫡母的盤算,父親有父親的考量,她是什么?她不過是棋盤上一枚無足輕重的卒子,往哪里擺,都由不得她自已做主。:“好?!?br>嫡母大約沒想到她這樣順從,愣了一愣,隨即笑起來,笑得很滿意。

“好孩子,往后你便是世子妃了,可別忘了娘對你的好?!?br>
娘。

沈妙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字,只覺得陌生得很。

她的親娘死在她七歲那年,死在一場纏綿了整整一個冬天的咳疾里。臨死前,娘拉著她的手,氣若游絲地說:“妙兒,別怨,別爭,安安靜靜地活著,比什么都強(qiáng)?!?br>
她一直記著這句話。

轎身猛地一頓,落了地。

喜婆的聲音在外頭響起:“請新娘子下轎——”

沈妙深吸一口氣,將蓋頭重新理好,任由喜婆攙扶著出了轎。

雨還在下。

她的繡鞋踩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,冰涼的水滲進(jìn)鞋底,凍得她腳趾都蜷縮起來。她什么也看不見,只能看見腳下那一方被雨水打濕的地面,一塊一塊的青石板,被雨水洗得發(fā)亮,倒映著模糊的紅影。

拜堂的地方很寬敞,人聲嘈雜,笑語喧嘩。她被人牽引著,跪下,起身,再跪下,再起身,像一只提線木偶。隔著厚厚的蓋頭,她看不清任何人的臉,只能聽見司禮官拖長了聲音喊著:
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
高堂。她心里想,霍昭的高堂早沒了。老王爺戰(zhàn)死沙場,老王妃傷心過度,跟著去了。他如今是鎮(zhèn)北王府唯一的主子,無父無母,無兄無弟,孤家寡人一個。

和她一樣。

“夫妻對拜——”

她感覺到對面那個人轉(zhuǎn)過了身。她彎下腰,看見那雙黑色的靴子也微微彎了彎。靴面干干凈凈的,鑲著金邊,沾了幾滴雨水。

這是她第一次看見霍昭的東西。

禮成,入洞房。

她被送進(jìn)了一間寬敞的屋子,安置在鋪著大紅被褥的床榻上。喜婆說了幾句吉祥話,丫鬟們魚貫退出,門“吱呀”一聲合上了。

四周忽然安靜下來。

安靜得只剩窗外的雨聲。

沈妙坐在那里,一動不動。蓋頭遮住了她的視線,她只能低頭看著自已的手。那雙手交疊在膝上,指尖微微泛白,攥著衣袖,攥得死緊。

她不知道自已坐了多久。

也許是一刻鐘,也許是一個時辰。久到她以為他不會來了,久到她開始盤算要不要自已掀了這蓋頭先睡一覺——

門開了。

腳步聲由遠(yuǎn)及近,停在她面前。不是一個人,是好幾個人的腳步,然后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,大約是丫鬟們在擺什么東西。

紅綢秤桿探過來,挑起了蓋頭的一角。

沈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
蓋頭落下,她抬起頭,眼前忽然亮了。

燭火通明,滿室的紅。她眨了眨眼,才看清面前站著的人。

那是一個很年輕的男人,大約二十三四歲的模樣,身量頎長,穿著一身大紅喜服,襯得眉目愈發(fā)冷峻。他的五官生得極好,劍眉星目,鼻梁高挺,薄唇緊抿著,只是膚色偏深,眉骨處有一道極淺的疤,不但無損他的容貌,反而添了幾分凌厲的殺氣。

他也在看她。

那目光是淡淡的,像在看一件器物,沒有歡喜,沒有厭惡,甚至沒有好奇。

沈妙下意識挺直了脊背。

“倒水?!彼鋈婚_口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(yán)。

丫鬟們立刻忙碌起來。一個丫鬟端來銅盆,另一個捧著帕子,還有兩個在旁邊伺候著。他凈了手,接過帕子擦了擦,動作不緊不慢,帶著世家子弟慣有的從容。

沈妙靜靜地坐在那里,看著他做這些事。

他終于忙完了,揮了揮手,丫鬟們便都退了出去。

門又合上了。

屋里只剩下他們兩個。

他走到桌邊,倒了兩杯酒,將其中一杯遞給她。

“合巹酒?!彼f,語氣平平淡淡的,“喝完這杯,禮就成了?!?br>
沈妙接過酒杯,垂眸看著杯中澄澈的酒液。

“世子?!彼鋈婚_口。

他抬眼看她。

“我聽說,”她的聲音很輕,像窗外的雨絲,“世子有三任未婚妻,都沒能活過新婚夜?!?br>
霍昭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。

燭火跳了跳,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陰影。他看著這個新娶進(jìn)門的世子妃,眼中終于有了一絲別的情緒——大約是意外,大約是玩味。

“你是想問我,她們怎么死的?”他的聲音冷了幾分。

沈妙搖了搖頭:“我只是想告訴世子,我命硬,大約死不了?!?br>
霍昭怔了怔。

片刻后,他忽然嗤笑了一聲,那笑容轉(zhuǎn)瞬即逝,快得幾乎看不出來。

“你倒是膽大?!彼麑⒈芯埔伙嫸M,卻沒有立刻離開。他站在桌邊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那目光比方才認(rèn)真了幾分。

“沈四姑娘,”他開口,聲音恢復(fù)了方才的冷淡,“這門親事是怎么回事,你心里清楚,本王心里也清楚。你父親想攀附王府,本王需要一個——”他頓了頓,似乎在斟酌用詞,“需要一個占著世子妃位置的人。僅此而已?!?br>
沈妙低著頭,沒有說話。

霍昭繼續(xù)道:“本王常年在邊關(guān),一年回不了幾次京城。這王府里的事,你看著辦,只要不鬧出人命,本王不管。但是——”

他語氣忽然凌厲起來:“你若敢借著王府的名頭在外頭惹是生非,或者與什么人不清不楚,壞了本王的名聲,本王絕不輕饒?!?br>
沈妙依舊低著頭,聲音平穩(wěn):“世子放心。我知道自已的身份。”

霍昭看著她低垂的頭,看著她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一小片陰影,忽然覺得有幾分無趣。

他轉(zhuǎn)身走向門口,腳步在門檻處頓了頓。

“三年?!彼麤]有回頭,“三年后,本王給你一封和離書,放你自由。到時候,你愛去哪里便去哪里。”

門開了,冷風(fēng)灌進(jìn)來,吹得燭火劇烈搖晃。

“多謝世子?!?br>
沈妙的聲音從身后傳來,依舊是那樣淡淡的,聽不出悲喜。

門關(guān)上了。

腳步聲漸漸遠(yuǎn)去。

屋里重歸寂靜。

沈妙獨自坐在喜床上,看著那兩杯一動未動的合巹酒,看了很久很久。

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小了些,淅淅瀝瀝的,像有人在輕輕敲著窗欞。燭火跳躍著,將她的影子投在墻上,忽長忽短,孤單得很。

她終于動了。

她伸出手,端起霍昭用過的那只酒杯。杯沿還殘留著一點溫度,她用指腹輕輕摩挲著那一小塊地方,像是要記住那一點點暖意。

三年。

她將這杯酒慢慢飲盡。酒很烈,嗆得她眼眶發(fā)紅,嗆得她喉嚨發(fā)苦。但她沒有哭。

從今往后,她是鎮(zhèn)北王府的世子妃了。

哪怕只是名義上的。

哪怕只有三年。

窗外的雨還在下。她將空酒杯放回桌上,又端起自已那杯,也飲盡了。

然后她站起身,走到窗邊,推開了一條縫。

冷風(fēng)灌進(jìn)來,帶著雨水的腥氣。她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夜,看著檐下掛著的紅燈籠在風(fēng)雨中搖晃,看著那些大紅的“囍”字被雨水打濕,貼在門上、窗上、廊柱上,紅得刺眼。

她想起臨出嫁前,陪嫁嬤嬤教她的那些話。

“姑娘,新婚夜要主動些,世子爺喜歡什么樣的,你就做什么樣的。男人嘛,哄一哄,也就哄住了?!?br>
她當(dāng)時只是點頭,沒有告訴那位嬤嬤——霍昭連看都沒多看她一眼。

他不需要她哄。

他只需要她安安靜靜地占著那個位置,不惹事,不生非,三年后乖乖拿著和離書走人。

這就夠了。

她關(guān)好窗,回到床邊,自已動手拆了滿頭的釵環(huán)。那些金啊玉的,沉甸甸地壓了她一天,壓得她頭皮發(fā)麻。她將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放進(jìn)妝*里,又脫了那身厚重的大紅嫁衣,換上一身素凈的中衣。

然后她躺下來,蓋好被子,閉上眼睛。

很累。累得眼皮發(fā)沉,渾身酸痛。

可她睡不著。

床很大,被子很軟,枕頭很香??伤褪撬恢?。

她睜開眼,看著帳頂那些繁復(fù)的繡紋,想起方才霍昭看她的眼神。

那眼神里沒有惡意,甚至沒有輕視。他只是在看一個陌生人,一個與他無關(guān)的人。

這樣也好。

她這樣告訴自已。

這樣,三年后離開的時候,就不會舍不得了。

窗外,雨不知何時停了。

遠(yuǎn)處隱隱傳來打更的聲音,三更天了。

沈妙翻了個身,將臉埋進(jìn)枕頭里。

枕頭上有淡淡的熏香味道,不是她慣用的那種。大約是霍昭平日用的香,清冽,微苦,像松枝折斷時的氣息。

她聞著這陌生的氣息,終于慢慢睡了過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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