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城的雨夜，粘稠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
電驢子像條快散架的破船，在積水的柏油路上艱難地往前拱。

雨水糊滿了頭盔面罩，陳默瞇著眼，視線穿過水淋淋的一片模糊，死死盯著手機導航上那個不斷跳動的倒計時——還有最后三分鐘。

他猛地擰緊電門，車子發(fā)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嘶啞吼叫，沖進了那片傳說中的頂級別墅區(qū)。

鐵藝大門森然矗立，崗亭里的保安隔著雨幕投來審視的一瞥，在他舉起手里那個被塑料袋裹了好幾層的外賣袋時，才面無表情地按下了開門鍵。

車輪碾過濕滑的路面，濺起細碎的水花。

一棟棟風格各異的獨棟別墅在黑沉沉的雨夜里沉默地蹲伏著，像一頭頭蟄伏的巨獸。

地址上寫的“流霞苑7號”，是這片巨獸里最張揚、最龐大的一頭，尖頂，大露臺，燈火通明，光是從那些巨大的落地窗里溢出來，就足夠把門前精心修剪過的草坪打得亮晃晃的。

時間只剩一分鐘。

陳默把電驢子胡亂停在濕漉漉的草坪邊緣，幾乎是從車上跳下來，一把抓起外賣箱里的袋子，也顧不上再套層防水布，埋頭就往那扇厚重的、雕著繁復花紋的橡木大門沖。

雨水順著他的發(fā)梢、鼻尖，滴滴答答往下淌，身上的廉價雨衣根本就是個擺設，里面的T恤早就濕透了，黏膩地貼在皮膚上，冰得他打了個哆嗦。

腳下那**了膠的帆布鞋，更是徹底泡了湯，每跑一步，都能聽見里面“咕嘰”的水聲。

他伸手去按那個隱藏在羅馬柱側邊的門鈴，指尖帶著夜雨的寒氣。

幾乎是在門鈴響起的同一瞬間，手機屏幕上的送達倒計時，無情地跳成了“00:00:00”。

超時。

陳默的心猛地往下一沉。

還沒等他這沉下去的心落到底，眼前的橡木大門“咔噠”一聲，從里面被拉開了。

一股混合著昂貴香氛和干燥暖氣的風撲面而來，吹得陳默下意識瞇了瞇眼。

門里站著的不是預想中的保姆或者管家，而是一個年輕女人。

很年輕，大概二十出頭，穿著一身絲質的奶白色家居服，襯得皮膚白得晃眼。

長發(fā)隨意地披在肩后，發(fā)梢?guī)е拇蚶磉^的微卷弧度。

她長得極好，是那種帶著強烈攻擊性的、毫不掩飾的明艷，像櫥窗里最耀眼的鉆石，每一寸光華都寫著“生人勿近”。

只是此刻，那雙漂亮的桃花眼里，淬著毫不掩飾的冰碴子，視線先是落在陳默那張被雨水泡得有些發(fā)白的臉上，然后緩緩下移，掃過他濕漉漉的、還在往下滴水的頭發(fā)，沾著泥點的褲腿，以及那雙徹底報廢的帆布鞋。

那目光，不像是在看一個人，更像是在評估一件被雨水泡發(fā)了的垃圾。

陳默喉嚨有些發(fā)干，把手里的外賣袋往前遞了遞，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(wěn)：“您的外賣。”

女人沒接。

她抱著手臂，倚在門框上，家居服寬大的袖子滑落一截，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手腕，上面套著個成色極好的翡翠鐲子。

“超時了。”

聲音和她的人一樣，帶著涼浸浸的質感，沒什么起伏，卻壓得人喘不過氣，“整整一分零七秒?！?br>
陳默張了張嘴，想解釋雨太大，路太滑，別墅區(qū)門禁盤問耽誤了時間……但所有的話涌到嘴邊，又被那雙冰冷的眼睛給凍了回去。

他垂下眼，看著手里那個印著店家logo的紙袋，沉默。

“知道我這單是什么嗎？”

女人微微抬了抬下巴，示意他手里的東西，“‘唐閣’的招牌燉湯，火候差一分，味道就是天壤之別。

你現在送來的，跟刷鍋水有什么區(qū)別？”

陳默抿緊了唇，手指無意識地收緊，攥得紙袋邊緣微微變形。

他能感覺到雨水順著后頸窩，滑進脊背，帶來一陣更深的寒意。

女人似乎懶得再跟他多費口舌，首起身，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宣布：“超時，餐品質量無法保證。

按平臺規(guī)矩，我該給你差評投訴?！?br>
陳默猛地抬起頭。

差評，投訴。

這意味著他這一單不僅白跑，還要倒扣錢，這個月的全勤獎也徹底泡湯。

他幾乎是脫口而出：“別！

小姐，我……或者，”女人打斷他，嘴角勾起一抹極淡、極冷的弧度，像是早就在這里等著他，“還有個選擇?！?br>
她側身，讓開一點門內的景象——光潔照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著天花板上璀璨的水晶吊燈，遠處旋轉樓梯的扶手泛著暗紅色的木質光澤。

那是一個和陳默周身水汽、泥濘截然不同的，干燥、溫暖、一塵不染的世界。

“我這兒正好缺個臨時幫忙的，端茶遞水，打掃跑腿?！?br>
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陳默身上，帶著一種審視貨品般的挑剔，“干滿一個月，抵了你這次的超時，還有你那雙，”她視線再次掃過他的鞋，“臟了我家地板的鞋?！?br>
陳默僵在原地。

雨水順著他的額發(fā)滑下來，滴進眼睛里，刺得他眼眶發(fā)澀。

屈辱感像藤蔓一樣瞬間纏緊了心臟，勒得他幾乎無法呼吸。

他看著門里那個光鮮亮麗、居高臨下的女人，又感受到腳下濕透的鞋子里那令人難堪的冰涼。

他需要錢。

很需要。

這個月的房租，老家母親不定時需要的藥費……每一筆都沉甸甸地壓在他肩上。

一個差評和投訴，對他來說，可能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氣，那空氣里帶著別墅特有的、暖洋洋的香氛味道，卻嗆得他喉嚨發(fā)*。

“……好?！?br>
聲音干澀得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。

女人似乎毫不意外他的選擇，臉上連一絲多余的表情都沒有。

她轉身往里走，絲綢家居服的下擺劃過一個優(yōu)雅的弧度，聲音輕飄飄地傳過來：“進來，換鞋。

鞋柜最下面一層有備用的?！?br>
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，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，“別把雨水滴得到處都是。”

陳默沉默地脫掉那雙濕透的、臟污的帆布鞋，赤腳踩在冰涼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面上，一股寒意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。

他從鞋柜最底層拿出一雙深灰色的、看起來是給臨時訪客準備的拖鞋，套在同樣濕冷的腳上。

他跟著那個女人，走進這座燈火通明的宮殿。

她走到客廳中央那張看起來價格不菲的乳白色真皮沙發(fā)前，坐下，姿態(tài)慵懶地往后一靠，隨手拿起旁邊一本厚重的精裝外文書，攤在膝上，仿佛剛才門口那場單方面的審判從未發(fā)生。

“去，”她頭也沒抬，用下巴隨意點了點客廳一側那開放式西廚的中島臺，“沖杯咖啡。

咖啡豆在左手邊第二個柜子，磨豆機在旁邊。

我要藍山，別拿那些廉價的次品糊弄我?！?br>
陳默沒說話，默默走向中島臺。

指尖掠過那些锃亮的、叫不出名字的廚電，找到磨豆機，舀出咖啡豆。

機器運轉的嗡鳴聲在過分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刺耳。

他按照自己為數不多的、在快餐店打工時學來的步驟，操作著這臺復雜的機器。

熱水蒸騰起帶著濃郁香氣的白霧，模糊了他眼前一小片區(qū)域。

當他將那杯精心沖泡好的、深褐色的液體，放在一個骨瓷杯碟里，小心翼翼地端到她面前的茶幾上時，女人終于從書本上抬起眼。

她沒碰那杯咖啡，只是伸出兩根手指，捏起旁邊的小勺，在杯子里極其敷衍地攪動了一下，然后舀起一點點，送到唇邊沾了沾。

下一秒，她眉頭倏地蹙緊，像是嘗到了什么極其惡心的東西，手腕一揚——“嘩啦！”

整杯滾燙的咖啡，連同那個精致的骨瓷杯子，被她首接掃落在地毯上。

深褐色的液體瞬間洇開一**污漬，白色的瓷杯碎片西濺。

“這也配叫藍山？”

她聲音陡然拔高，銳利得像碎玻璃碴，“溫度不對，萃取過度，連最基本的油脂都沒有！

你是用刷鍋水來敷衍我嗎？”

陳默站在原地，地毯吸飽了咖啡，濕黏溫熱的感覺，隔著薄薄的拖鞋底傳上來。

他看著地毯上那片刺目的污漬，看著飛濺到自己褲腳上的褐色斑點，再抬頭，看著沙發(fā)上那個因為憤怒而臉頰微紅、眼神卻越發(fā)冰冷的女人。

幾秒鐘的死寂。

然后，陳默默默地，從濕漉漉的褲兜里，掏出了他那臺屏幕己經裂了幾道紋的老舊手機。

手指在屏幕上滑動了幾下，點開一個音頻文件。

他抬起頭，第一次，真正意義上地，平視著那個女人驚愕的眼睛，按下了播放鍵。

手機喇叭里，先是一陣滋滋的電流雜音，接著，傳出一個明顯帶著醉意、含糊不清，卻又嬌嗲得讓人頭皮發(fā)麻的女聲，**音還很嘈雜：“……嗚…你別走嘛！

我…我告訴你哦…嗝…你送的外賣…最好吃了！

比、比米其林大廚還棒！

你…你留下來陪我喝酒！

我…我給你發(fā)紅包！

超大超大的紅包！”

錄音到這里，清晰地傳來陳默當時無奈又帶著點距離感的聲音：“小姐，您喝多了，外賣己經送達，請您確認一下?！?br>
醉醺醺的女聲不依不饒：“不確認！

就不確認！

你、你抱我進去嘛！

我家、我家床可大了……我們一起……咔噠。”

陳默按下了停止鍵。

錄音戛然而止。

偌大的客廳里，只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、還未停歇的雨聲。

沙發(fā)上，蘇晚那張明艷動人的臉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，從剛才因怒氣泛起的紅暈，瞬間褪成一片慘白，緊接著，又像是血液全部逆流沖上頭頂，猛地漲成一種近乎滴血的、羞憤到極致的通紅。

她漂亮的眼睛瞪得極大，瞳孔緊縮，里面寫滿了難以置信和滔天的窘迫，纖細的手指死死摳住了身下昂貴的真皮沙發(fā)，指關節(jié)繃得發(fā)白。

陳默平靜地收起手機，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地響徹在落針可聞的空氣里：“蘇晚小姐，如果我沒記錯，昨晚你醉醺醺抱著我這個送外賣的不肯撒手的時候，可不是這么說的?！?br>
蘇晚像是被這句話燙到一樣，猛地從沙發(fā)上彈起來，胸口劇烈起伏，伸手指著陳默，嘴唇哆嗦著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陳默看著她，頓了頓，繼續(xù)用那種沒什么情緒的語調，慢條斯理地補充：“還有，你當時好像還說……閉嘴?。　?br>
一聲尖銳到幾乎破音的嘶吼，猛地打斷了他。

蘇晚整個人都在發(fā)抖，那張染滿紅霞的臉此刻艷麗得近乎猙獰，眼底深處卻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一絲慌亂和哀求。

她死死盯著陳默手里那個握著的、屏幕碎裂的手機，仿佛那是什么擇人而噬的恐怖怪獸。

幾近窒息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。

幾秒鐘后，蘇晚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，從牙縫里，一字一頓地擠出一句話：“你……留下！

工資……翻倍！”

陳默看著她，沒說話，只是把手機慢慢塞回了褲兜。

地毯上，咖啡的污漬還在緩慢地擴大著，散發(fā)著苦澀的余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