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梅雨時節(jié)晾不干的衣服，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潮氣，慢吞吞地往前挪。

媽媽離開后，這個家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絲鮮活的氣息，只剩下日漸腐朽的空殼。

晦生七歲那年秋天，鎮(zhèn)上的菜市場翻修了，鋪了水泥地，立起了鐵皮棚頂。

可那股混雜著魚腥、泥土和爛菜葉的氣味卻始終沒變，依然濃烈地彌漫在每一個清晨的空氣里。

這天是周末，奶奶起得格外早。

她翻箱倒柜找出那件藏藍色的確良襯衫，領(lǐng)口己經(jīng)磨得起毛，但她還是仔仔細(xì)細(xì)地熨燙平整。

晦生坐在小板凳上穿鞋，看見奶奶對著鏡子，用沾了水的梳子一遍遍梳理花白的頭發(fā)，動作帶著一種不同尋常的鄭重。

“奶奶，我們要去買肉嗎？”

晦生系著鞋帶，有些小心地問道。

她記得昨天奶奶說過，爸爸今天要回來吃晚飯。

***手頓了一下，鏡子里她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，像淬了冰。

“去買菜?！?br>
她簡短地回答，聲音硬邦邦的。

菜市場人聲鼎沸。

賣豬肉的攤主用力剁著骨頭，發(fā)出沉悶的“砰砰”聲；魚販子高聲吆喝著“新鮮的鯽魚”；老**們擠在蔬菜攤前，為了一毛兩毛錢爭得面紅耳赤。

晦生被奶奶死死攥著手腕，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。

奶奶今天力氣大得驚人，指甲幾乎要掐進她的肉里。

她走得飛快，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首線，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擁擠的人流中掃視。

晦生心里那點不安像水漬一樣越洇越大。

她不敢問，只是努力邁著短腿跟上，眼睛盯著奶奶緊繃的側(cè)臉。

突然，***腳步釘在了一個賣豆制品的攤位前。

那是個年輕的女人，圍著干凈的白色圍裙，正低頭給客人稱豆腐。

她動作麻利，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。

旁邊站著個小男孩，約莫兩三歲歲的樣子，正趴在小凳子上玩一個掉了漆的鐵皮青蛙。

***呼吸驟然粗重起來。

晦生感覺到攥著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在劇烈地發(fā)抖。

“**！”

一聲尖利的咒罵撕裂了市場的喧囂。

奶奶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，猛地?fù)淞松先ァ?br>
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揪住那個女人精心梳理過的頭發(fā)，用力之猛，讓那女人發(fā)出一聲痛呼。

“狐貍精！

偷男人的**！

讓你勾引！

讓你生野種！”

豆腐攤被撞翻了，雪白的豆腐摔在地上，和污水混在一起，瞬間變得骯臟不堪。

那個鐵皮青蛙被踢到一邊，發(fā)出“嘎吱”的哀鳴。

人群“呼啦”一下圍攏過來，指指點點，議論紛紛。

晦生被奶奶甩開，踉蹌著退后幾步，撞在一個菜攤的架子上，膝蓋一陣鈍痛。

她呆呆地看著眼前這混亂的一幕，看著奶奶扭曲的臉，看著那個女人驚恐掙扎的樣子，看著那個小男孩嚇得哇哇大哭。

“大家來看看??！

就是這個不要臉的女人！

勾引我男人！

還在外面生了這么個野種！”

***聲音又高又銳，像破碎的玻璃，刮得人耳膜生疼。

她一邊撕打，一邊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著，把那些晦生在深夜里聽過的、模糊的爭吵碎片，**裸地攤開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
女人的哭喊聲，孩子的哭聲，***罵聲，圍觀者的議論聲，混雜著市場固有的嘈雜，像一張無形的大網(wǎng)，將晦生緊緊纏住。

她感到窒息，胃里一陣翻江倒海。

她看見有人試圖上前拉架，卻被奶奶瘋狂的樣子嚇退；她看見攤主心疼地看著滿地狼藉的豆腐，搖頭嘆氣；她看見那個小男孩哭得撕心裂肺，試圖去拉自己的媽媽，卻被混亂的人群推搡開。

最終，是聞訊趕來的市場***和幾個壯實的攤主，才勉強將狀若瘋癲的奶奶從那女人身上拉開。

***頭發(fā)散了，藏藍色襯衫的扣子被扯掉了一顆，露出里面洗得發(fā)白的舊汗衫。

她還在跳著腳罵，唾沫星子橫飛，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。

“老劉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！

你等著！

我要讓全鎮(zhèn)的人都知道你們干的丑事！

讓你們沒臉見人！”

那女人癱坐在地上，頭發(fā)凌亂，臉上帶著抓痕，圍裙被扯得歪斜，只是死死抱著嚇壞了的孩子，把臉埋在孩子瘦小的肩頭，肩膀劇烈地聳動著。

晦生站在原地，動彈不得。

她看著奶奶被眾人半拉半勸地拽走，回頭時那充血的眼睛狠狠瞪了她一眼，吼道：“死丫頭，還不走！

等著跟那野種做伴嗎？”

周圍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晦生身上，好奇的、憐憫的、甚至帶著些許鄙夷的。

那些目光像燒紅的烙鐵，燙得她渾身一顫。

她低下頭，死死咬住下唇，幾乎要咬出血來，邁開發(fā)軟的雙腿，踉蹌著跟上奶奶依然因為激動而微微發(fā)抖的背影。

走出市場時，晦生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

那個年輕的女人還坐在地上，抱著孩子，身影在偌大的、冷漠的市場里，顯得那么小，那么無助。

地上那攤碎裂的豆腐，像極了她此刻支離破碎的心情。

回家的路變得格外漫長。

奶奶一路都在喋喋不休地咒罵，聲音因為剛才的嘶吼而變得沙啞，卻依舊不停歇。

她罵那個“狐貍精”，罵爺爺“老不死的”，罵命運不公，罵所有人都在看他們劉家的笑話。

晦生默默地跟在后面，一言不發(fā)。

秋風(fēng)卷起地上的落葉，打著旋兒從她腳邊掠過。

她手腕上被奶奶掐過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，但更痛的是心里某個地方。

剛才市場里那一幕，像用刀子刻在了她的腦子里——奶奶瘋狂的眼神，女人絕望的哭泣，孩子驚恐的眼淚，還有那些圍觀者探究的目光。

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，“家”這個字眼，原來可以如此丑陋，如此不堪。

而那些本該被關(guān)起門來處理的污穢，一旦被**裸地攤開在陽光下，便會散發(fā)出令人作嘔的腥臭，沾染上每一個與之相關(guān)的人。

天空不知何時又陰沉下來，像是要下雨的樣子。

晦生抬起頭，看著灰蒙蒙的天，覺得胸口堵得厲害，連呼吸都變得困難。

她不知道爸爸晚上回來，聽到這件事后會是什么反應(yīng)。

她只知道，這個秋天，格外地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