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重天鐘撞破晨霧時，王鈺琬正對著菱花鏡試穿新裁的弟子服。

淺杏色廣袖留仙裙層層疊疊如疊云，襯得九歲女童愈發(fā)玲瓏剔透，腰間綴著的銀鈴隨轉(zhuǎn)身輕晃，叮咚聲脆得像落了場碎雨，這是昨夜北宮鶴羽親自為她系上的，說能安神防夢魘。

“琬琬師妹！”

窗欞外突然探進個毛茸茸的腦袋，元官墨單手撐著窗臺翻進來，十二歲少年郎的發(fā)間還沾著晨露與松針，聲音里滿是急切，“劍冢的殘劍全在震！

守閣長老說，這是三百年來頭一遭！”

王鈺琬踮起腳，替他拂去肩頭沾著的粉白落花，目光卻驟然頓在他袖口磨損的針腳上。

前世身為科研人員的敏銳瞬間蘇醒，這位素來愛面子的傲嬌竹馬，定是徹夜練劍怕誤了拜師大典，連袖扣磨壞了都沒顧上換。

“墨哥哥，給你！”

她忽然眉眼彎彎，像藏了滿眶星光，下一秒便從儲物袋里抱出疊得整齊的衣賞，這是昨日逛宗內(nèi)集市時，她偷偷攥著零花錢挑了半天才選中的。

元官墨耳尖瞬間漫上紅潮，指尖觸到衣料時還微微發(fā)燙，卻還是乖乖接了過來，指尖凝起淡青色靈力，轉(zhuǎn)瞬便換好了新衣。

晨光透過雕花窗格，將細碎的光影灑在青磚上，兩人的影子挨得極近，漸漸融成一團暖融融的墨色，連空氣里都飄著幾分軟乎乎的甜。

“鈺琬，官墨”。

由于二人尚未擇洞府，這幾日在北宮鶴羽主殿兩側(cè)的空室居住，故而親自來帶二人去典禮臺。

廊外傳來松風(fēng)般清冽的嗓音，北宮鶴羽今日著了玄色宗主禮服，衣上繡著暗金線流云紋，腰間懸著的青玉組佩垂落，每一步都紋絲不亂。

可王鈺琬卻注意到，師父向來蒼白如玉的指尖，今日竟透著淺粉，想來是連夜用靈力溫養(yǎng)要贈二人的拜師禮，耗了心神。

“該去玉霄臺了，路程不遠，今日我們步行過去，便不攜你們御空了?！?br>
一行人行至回廊轉(zhuǎn)角，北宮鶴羽目光無意間掃過身側(cè)小徒弟，王鈺琬鬢邊的雙鬟歪歪斜斜，幾縷碎發(fā)垂在頰邊，顯是自己梳得不甚順手。

他腳步微頓，忽然抬了手。

指節(jié)修長如玉，掠過青絲時輕得似蝶翼振翅，不過轉(zhuǎn)瞬，那亂蓬蓬的發(fā)髻便被攏得整整齊齊，化作一枚精致的垂掛髻。

更妙的是，發(fā)間不知何時多了對銀蝶釵，蝶翼上綴著的細鉆隨步履輕顫，竟似下一秒就要振翅飛走，襯得少女愈發(fā)靈動。

路過回廊的長老藺如霜腳步驀地一頓，驚得鳳眼圓睜，聲音都帶上了幾分難以置信：“宗主您竟會綰發(fā)？”

她心中暗驚：與宗主相識二百余載，素來見他發(fā)以玉冠束起，或是任青絲垂落，從未見過他親手為誰綰發(fā)，今日這場景，真是破天荒頭一遭！

“多話?！?br>
北宮鶴羽廣袖一拂，耳尖卻悄悄泛起薄紅。

昨夜他在書房翻遍《百花髻圖譜》，對著絹帕練了半宿的窘迫，自然不能讓徒弟知曉。

玉霄臺上早己霞光萬丈，云海在臺畔翻涌如浪。

王鈺琬和元官墨捧著木匣中的命牌拾級而上時，望見各派觀禮者己在兩側(cè)席位就座。

星隕閣的席位最是醒目，楚星眠正含笑望來，他頭戴銀冠，冠上鑲嵌的隕星晶石在霞光中流轉(zhuǎn)著幽藍光暈，襯得那雙星眸愈發(fā)深邃。

“王師妹?！?br>
楚星眠起身行禮，袖口展開時，繡著的星軌紋路似有星光流轉(zhuǎn)。

他遞來一枚瑩白玉簡，“這是家父命我?guī)淼摹吨芴煨嵌逢嚒吠乇?，望能助師妹修行?！?br>
指尖相觸的剎那，他悄悄在她掌心畫了道暖融融的護心符，力道輕得像落了片羽毛。

“這是我的賀禮！”

一道清脆童聲突然響起，七歲的晏云歸從藥王谷席位后蹦出來，懷里抱著的琉璃瓶中彩霧繚繞，“這是我新研制的彩虹露，能——哎呀！”

話未說完，就被藥王谷長老拎著后領(lǐng)拽了回去，灑落的藥粉卻在空中凝成個金燦燦的“賀”字，惹得觀禮者紛紛發(fā)笑。

王鈺琬正抿著唇偷笑，后背卻忽然泛起一陣涼意。

她抬眼望去，邢堂長老身側(cè)，著雪色勁裝的白露薇正冷冷望來。

這位玄玉宗出了名的冰美人，今日難得簪了支紅梅，可目光卻頻頻飄向祭天臺入口——顯然是在等某個人。

“恭喜師尊再得兩位佳徒?！?br>
清越嗓音自九霄云端漫下，眾人循聲抬眼，只見漫天霞光中，一道青衣身影踏云而來。

他足尖輕沾地面，腰間懸著的古樸木佩便漾開圈圈靈光，竟與白露薇發(fā)間別著的紅梅簪同時亮起細碎微光，交相輝映。

來者正是年方一百二十的云野之，他先朝北宮鶴羽拱手行了師禮，隨即笑著上前，從袖中取出一個暗紋錦盒，遞向元官墨：“小師弟，這護心甲能擋三次化晶境全力一擊，你且收好?！?br>
“謝過師兄?！?br>
元官墨雙手接過，脊背挺得筆首，語氣滿是鄭重。

云野之頷首應(yīng)下，又轉(zhuǎn)向王鈺琬，手中己多了個瑩白玉瓶，笑意更溫：“小師妹，這是我從**深處尋來的天香玉露，乃是煉制駐顏丹的頂尖主材，你留著把玩也好，煉丹也罷，都用得上。”

“謝謝大師兄！”

王鈺琬眼睛亮了亮，雙手接過玉瓶，聲音甜軟得像浸了蜜。

“云野之！”

忽有冷喝打斷席間暖意，白露薇猛地起身，手中冰綾如銀蛇出洞，瞬間卷住云野之的手腕。

她語氣冷若冰霜，指尖卻微微發(fā)顫，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嬌嗔：“三年前你借走的《寒玉功》，今日該還了吧？”

云野之無奈失笑，輕輕撥開冰綾：“白師妹莫急，此事咱們稍后再議——今日的主角，可是鈺琬和官墨?！?br>
觀禮席頓時爆發(fā)出善意的哄笑。

王鈺琬被放回地面時，指尖忽然觸到個甜香的硬物，是元官墨偷偷往她袖袋里塞了顆松子糖，想來是瞧見她方才盯著席上茶點的模樣。

吉時將至，北宮鶴羽忽抬袖拂過。

剎那間，萬千靈力凝作玄鶴虛影，清唳聲穿云裂霧，震得玉霄臺畔云浪翻涌如潮。

王鈺琬仰頭望去，只見師父立于祭天臺中央，玄衣廣袖襯著玉冠，身影與漫天霞光交融，宛若天地靈韻所聚，那刻，仙門魁首的凜然氣度才真正鋪展在眾人眼前。

“今收王鈺琬、元官墨為嫡傳弟子?！?br>
他聲線不高，卻似金玉落玉盤，字字清晰叩進每個人耳中，“自此本座門下，止于三徒。”

三跪九叩大禮行至最后一叩，王鈺琬的額頭輕觸到北宮鶴羽的掌心。

剎那間，木匣中她的命牌驟然發(fā)燙，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頭。

“師妹？”

元官墨見她失神，擔(dān)憂地碰了碰她的指尖。

王鈺琬這才回神，驚覺自己竟愣了神。

觀禮席上，楚星眠驟然掐訣，袖中星盤瘋狂轉(zhuǎn)動，指針簌簌劃過盤面。

他眼中映出的，并非王鈺琬此刻的孩童模樣，而是命輪深處交纏的兩世魂光。

這個認知讓他指尖驟然收緊，青瓷茶盞險些被捏出裂痕——星隕閣推演三百年都未能參透的天機，竟在此刻悄然顯跡。

“禮成——”主持儀式的長老藺如霜高聲唱喏，聲浪漫過云臺。

“《九霄御靈訣》，予你。”

北宮鶴羽指尖輕抵王鈺琬眉心，一縷妖力如蠶絲般悄然渡入她的靈臺。

他話鋒微頓，似要叮囑后續(xù)，“待你筑道之日——”話音未落，王鈺琬瞳孔忽有金芒流轉(zhuǎn)，像被某種力量牽引著，無意識接出后半句：“……當(dāng)契約第一只本命獸。”

她眨了眨眼，金芒褪去，才后知后覺反應(yīng)過來方才的異樣，連忙雙手接過遞來的功法冊子，眉眼彎成月牙，聲音甜軟：“謝謝師尊～”北宮鶴羽耳尖微熱，輕咳一聲轉(zhuǎn)開視線，看向身側(cè)的元官墨：“元官墨，你身負青霜劍骨，此《青冥劍訣》，當(dāng)助你問鼎劍道之巔?！?br>
元官墨脊背挺得筆首，雙手鄭重接過功法，聲線鏗鏘有力，滿是少年人的赤誠與銳氣：“弟子定不負師尊所望！”

席間頓時起了低低的嗟嘆聲，有修士輕聲道：“便是雙子星域的頂級宗門玄玉宗，天階功法也僅存五本，何其珍貴！”

今日竟見北宮鶴羽為兩位新徒各授一本——雖為拓本，真跡仍藏于宗門秘庫，可這份手筆，己足夠彰顯他對這兩位嫡傳弟子的看重，滿座修士無不暗自稱羨。

拜師大典禮成后，瓊筵開席。

案上珍饈皆是蘊含濃郁靈氣的修真佳肴——琥珀色的靈髓釀以千年雪蓮為底，晶瑩的龍髓玉液泛著淡淡靈光，就連佐餐的靈果都綴著細碎的靈氣光暈，入口便能化出滋養(yǎng)經(jīng)脈的溫和靈力。

席間杯盞相碰，玉液晃出細碎流光，修士們或論道言修，或笑談典禮趣事，偶有靈食入口時的滿足輕嘆，與杯盞相擊的清脆聲響交織，滿座皆是熱鬧又不失雅致的融融氣象。

王鈺琬瞥見北宮鶴羽悄悄退到廊柱陰影處。

這位臨神境大能正用指腹輕輕摩挲掌心，那里還留著徒弟淚珠的余溫。

見她望來，他立刻收了神情，恢復(fù)成端莊持重的宗主模樣。

宴席上觥籌交錯，人聲喧鬧。

王鈺琬趁亂溜到后山，摸出袖袋里偷藏的桂花糕，坐在草地上大快朵頤。

三十西歲的靈魂在此刻終于卸下防備，放任九歲的身軀在柔軟的草地上打滾。

月光透過花枝，在她身上灑下斑駁的銀影，將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
“抓到貪吃鬼了！”

元官墨從樹后跳出來，手里晃著顆剛摘的朱果，果皮艷紅，透著甜香。

少年猶豫了片刻，忽然解下腰間的劍穗，系在她腕間。

王鈺琬眨了眨眼，突然撲上去抱住他的胳膊。

這個在前世里見慣人情冷暖、勾心斗角的靈魂，此刻終于真切觸摸到了溫暖的實感，像寒夜中遇到了暖爐，安穩(wěn)得讓人心頭發(fā)軟。

殿內(nèi)傳來北宮鶴羽尋找徒弟的喚聲，松風(fēng)般的嗓音里藏著幾不可察的寵溺。

玉霄峰的月色溶溶蕩蕩，漫過草地，漫過花枝，將這方小小的天地，裹進了無邊的溫柔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