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暴雨初臨。，狂風(fēng)卷著沉重的雨珠砸向窗玻璃，噼啪作響，仿佛近在耳畔的鼓點(diǎn)。，土炕靠著墻，被褥凌亂地卷在角落；西南角立著一個褪了漆的老衣柜，樣式還是幾十年前的模樣。。，蘇平楠看著鏡中的臉——那是二十歲的自已。，眼神里漸漸浮起一種復(fù)雜難辨的神色。，他曾在繁華街巷的陰影里蹣跚，像一條無家可歸的野狗，遍體鱗傷地捱著日子。，他又站在了這里。
窗外風(fēng)雨交加，他卻感到一種久違的銳氣在血液里蘇醒，仿佛一只穿越雷雨后的鷹，正抖落羽毛上的水珠，準(zhǔn)備再次沖向天際。

這個年代，風(fēng)云即將翻涌。

蘇平楠知道，他要在一片嶄新的天地里，闖出屬于自已的疆域。

鏡中人頂著短短的發(fā)茬，鼻梁高挺，唇線削薄。

一身肌肉線條利落分明，光裸的脊背上，墨色巨龍盤踞——龍須怒張，爪牙森然，每一片鱗都仿佛在皮膚下隱隱游動，尤其那雙暴睜的龍目，兇光逼人，活物一般。

“又見面了。”

蘇平楠對著鏡子里的自已扯了扯嘴角。

此刻的他眼神里盡是野性的光芒，神情倨傲，像剛搏擊過暴風(fēng)雨的鷹。

這與多年后那個拖著殘軀茍且度日的老混混，判若兩人。

一九九二年，蘇平楠二十歲。

他點(diǎn)燃一支沒有過濾嘴的廉價煙，煙霧升騰間，開始梳理眼下的局面。

時值十月中旬，夏國大地正涌起開放的熱潮。

憑著骨子里的那股狠勁，他已經(jīng)在烏城南站這片地界站住了腳。

他來自長陽縣蘇家村，家里兄弟四個。

祖父早年走過江湖，脾氣暴烈，行事卻極講義氣，金盆洗手回村后，威望極高。

村里大小紛爭，往往要請老爺子出面定奪。

老頭強(qiáng)勢了一輩子，給四個孫輩取的名字也個個霸道：

振東，平楠，安西，定北。

蘇平楠排行第二，性子也最像祖父。

老大原名震東，后來父親覺得不妥，上戶口時悄悄改了。

老爺子得知后雷霆震怒，待到老三、老四出生，雖是女孩，名字依舊照這路子叫了下去。

老大隨母親，憨厚本分，是個純粹的莊稼人。

兩個妹妹是女娃，平日里，祖父最偏疼的還是蘇平楠。

祖父過世后，蘇平楠便如脫韁野馬，很快在長陽縣闖出了響亮的名頭。

可折騰來折騰去，家里依舊窮得叮當(dāng)響。

早已見識過金錢魔力的他哪里甘心，一聽說烏城遍地是機(jī)會，熱血上涌，當(dāng)即帶上幾個同樣天不怕地不怕的弟兄，一頭扎了進(jìn)來。

深深吸了幾口辛辣的煙，蘇平楠躁動的心緒漸漸沉靜下來。

前世的軌跡盡是歧途，不僅自已結(jié)局潦倒，身邊人也盡數(shù)零落。

重活一回，他心底已立定主張——此生只行光明路，不沾灰黑，不攀交情，就踏踏實(shí)實(shí)做正經(jīng)生意。

在這機(jī)遇如潮涌的年代，未必不能搏出一片天地。

即便最不濟(jì)，攢上幾年錢，趕在九八年前往京城置辦幾處房產(chǎn)，也遠(yuǎn)勝從前百倍。

覆轍絕不可重蹈。

蘇平楠的起步其實(shí)不算差。

時代給了他縫隙。

一無**二無資本的他，全憑一股悍勇，竟也在烏城火車站扎下了根。

這車站當(dāng)時是地北省第三大站，幾條省際鐵路在此交匯，在公路運(yùn)輸尚不發(fā)達(dá)的年代，堪稱咽喉之地。

終日車馬喧囂，人潮不息。

飯館客棧沿街林立，通宵燈火。

南來北往的客商懷揣淘金夢在此聚散，織就了烏城特有的喧囂圖景，也引來了三教九流。

每日無數(shù)貨品在此中轉(zhuǎn)，火車皮緊俏異常。

大量堆積的貨物因時效或線路問題，總會從緊鄰車站的貨場轉(zhuǎn)運(yùn)汽車。

蘇平楠便是在這貨場掙飯吃——裝車、送車，憑力氣換生計(jì)。

有利益處便有江湖。

車少貨多時，誰先發(fā)誰后走，就成了地頭蛇們的角力場。

偏他是那種不要命的狠角色，不講情面不顧關(guān)系，光腳不怕穿鞋的。

竟硬生生靠拳腳打出了規(guī)矩，把持了貨場的話語權(quán)。

不得不說，在某些年月里，暴力確是最直白的法則。

貨站管理人員本就頭疼這攤渾水。

每日說情托關(guān)系的絡(luò)繹不絕，多是本地盤根錯節(jié)的親朋，左右為難。

自打這莽漢鎮(zhèn)住場面后，原本雜亂無章的秩序反倒清晰起來。

站里領(lǐng)導(dǎo)樂得順?biāo)浦?，而蘇平楠雖悍卻不蠢，自然懂得分寸。

幾番往來，貨站竟默許了他的存在，讓他在此間愈發(fā)游刃有余。

斷了別人的生計(jì)，難免有人心存怨懟，暗地里盤算著如何報復(fù)。

但蘇平楠從來不是肯安分的主——只因?yàn)槭窒乱幻と说娜考耶?dāng)在火車站被“***”

的人摸了個干凈，他竟單槍匹馬直接找上了門。

那年頭，天南省稍大些的車站總有“***”

的影子?！碧焐涎氵^要拔毛，地上四海專掏包”

，這話不是白說的。

那幫人刀片玩得溜，又抱團(tuán)，手下也黑，成了各大火車站一塊難啃的骨頭。

一番折騰下來，烏城火車站再不見“***”

的蹤影。

蘇平楠那日的狠勁著實(shí)嚇破了一些人的膽，便有好事之徒給他起了個綽號，叫“小紅袍”

。

大概也是打這時起，“血染白衣小紅袍，烏城最狠蘇平楠”

這話漸漸在烏城里傳開了。

那些原先被搶了扛包生意的人，頓時都默不作聲。

說到底，他們不過是掙點(diǎn)血汗錢的苦力，南站能來錢的路子也不少，犯不著跟一尊兇神硬碰硬。

蘇平楠感受著身體里那股屬于年輕時代的、蓬勃的精力，不由得咧嘴笑了笑，在床上翻來覆去好一陣子，才終于沉入夢鄉(xiāng)。

天剛透出蒙蒙亮光，蘇平楠就睜開了眼。

不知何時，雨已經(jīng)停了。

他隨手披上一件藍(lán)黃相間的裝卸工外套，推門走了出去。

清冽而微冷的空氣撲面而來，讓他精神為之一振。

昨夜他翻遍了自已這間小屋，也沒找到能寫字的紙筆。

于是他一早便跑到站前的百貨商店，買了幾本筆記本和一支鋼筆，又匆匆趕回自已的住處。

閂好門，蘇平楠眼神里閃爍著近乎狂熱的光。

他最大的依仗，便是對未來幾十年的先知先覺。

生怕遺忘，他必須把這些都記下來。

整整一個上午，蘇平楠眼睛發(fā)紅，精神亢奮得像賭桌上押注的賭徒。

他將所有能想到的、可能帶來財(cái)富的機(jī)會，密密麻麻寫滿了兩個筆記本，不愿錯過任何一絲可能。

那扇門一上午被敲響了三次，每一次都被蘇平楠用不耐煩的喝斥擋了回去。

蘇平楠隔著門板便聽見外頭的動靜——那些聲音對他而言遙遠(yuǎn)得像是上輩子的回響。

確實(shí)，在往后那些波瀾壯闊的年月里，門外這幾個人都沒能陪他走到最后。

此刻聽著他們壓著嗓子的交談，一股熱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口，但他迅速按捺下去。

眼下，還有件絕不能為第二人所知的事必須先了結(jié)。

他慢條斯理地點(diǎn)燃一支煙，深深吸了一口，看著那本皮質(zhì)封面的筆記本被小心地推進(jìn)土炕深處最隱蔽的夾層。

他凝神看了片刻，直到確信毫無破綻，才幾不可察地點(diǎn)了下頭。

推開那扇斑駁木門時，日光已烈烈地懸在中天，毫無顧忌地傾瀉著光與熱，將昨夜雨水殘留的陰潮氣驅(qū)趕得一干二凈。

門外蹲著的三條漢子聞聲立刻齊刷刷站了起來。

蘇文文，郭光耀，楊千里。

目光逐一掃過這三張年輕而富有生氣的面孔，縱然蘇平楠自詡歷經(jīng)兩世沉浮，心早已硬如冷鐵，胸膛里仍舊被某種滾燙的東西重重撞擊了一下。

此時的蘇平楠行事雖以果決狠厲聞名，對待自已人卻向來慷慨重義，因此身邊從不缺愿意跟他闖蕩的伙伴。

氣味相投的人總會聚在一起，他身邊圍繞的，多是些彪悍直率的硬漢。

而眼前這三位，是其中最為死心塌地的——是在往后風(fēng)起云涌的歲月里，真真切切為他豁出過性命的人。

他面色沉靜如水，眼神卻銳利得像刀鋒，緩緩從他們臉上割過。

蘇文文，和他同出一個村，模樣生得甚至有些文氣，動起手來卻從不含糊，心思縝密，行事極有章法。

他那個爹是個混不吝，在他十來歲時拋下病榻上的妻子和年幼的兒子，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
可以說，蘇文文幾乎是吃著蘇家飯長大的，是他最親近的臂膀。

然而，兩年后因他與北城蔣門神的一場恩怨，死于混亂的街頭械斗。

楊千里，長陽縣人，生就一副憨實(shí)相貌。

繼父酗酒成性，他性子暴烈，在一次繼父再度毆打母親時，抄起火鉗砸斷了對方的左手，自此離家漂泊。

后來蘇平楠這條過江龍?zhí)ぷ汩L陽，幾番交手將他折服。

這人平日沉默寡言，后來卻因一樁傷害案鋃鐺入獄，判了十五年，最終病死在冰冷的牢房里。

郭光耀，三人中模樣最是周正俊朗，烏城本地人，為人機(jī)敏，處事活絡(luò)。

當(dāng)年徹底被蘇平楠的手段與氣魄懾服，從此忠心不二。

后來在一次危機(jī)中為蘇平楠擋下致命一刀，落得終身殘疾，最終卻因酗酒引發(fā)舊傷，窒息而亡。

三兄弟見悶坐一上午的大哥推門出來，立刻圍了上去。

蘇平楠抬起左手食指輕輕一晃，止住了眾人到嘴邊的問話。

他挨個拍了拍幾人的肩膀，力道不輕不重?！鄙衔缱聊c(diǎn)事，別問?！?br>
如今蘇平楠的做派越來越有大哥模樣。

他在貨場干裝卸，一天滿打滿算掙不到一百塊，卻依然管著手下這幾個無家可歸弟兄的吃喝住用。

這年月普通工人月薪也就百來塊錢，他的收入本已令人眼紅，可正因?yàn)檫@份手面，來烏城大半年，兜里其實(shí)沒攢下幾個子兒。

他們慣去的那家館子就在烏城南站東頭，門臉不大，做的是東北家常菜。

味道談不上多好，勝在盤子大分量足，成了蘇平楠幾人最常落腳吃飯的地方。

四人落座，蘇平楠自然坐了上首。

他端起茶杯抿了口淡得近乎白水的茶，不緊不慢地問：“這兩天貨場怎么樣？”

太久遠(yuǎn)的記憶難免模糊，許多細(xì)節(jié)早已漫漶不清。

蘇文文有些詫異地看了眼大哥，心里嘀咕：不就一上午沒去么？嘴上卻規(guī)規(guī)矩矩答：“南哥，上午是任猴子幫忙盯著，應(yīng)該出不了岔子?！?br>
任猴子本名任為國，生得干瘦精小，才得了這么個外號。

蘇文文沒察覺到，聽到這名字的剎那，蘇平楠的臉色已沉了下去，眼底掠過一絲轉(zhuǎn)瞬即逝的兇光。

蘇平楠記得太清楚了——正是這個任為國，背地里早開始伸手撈錢。

借著替他看場子的名頭，私自安排走貨的次序，后來就靠著從貨場黑下的本錢和打通的關(guān)系，攢起了第一桶金。

前世潦倒時，蘇平楠見過那時已人模狗樣的任為國，對方話里話外的輕蔑和那種冰涼的口氣，像鈍刀子割肉般羞辱了他大半輩子。

“叫他來?！?br>
蘇平楠語氣平淡，聽不出波瀾。

“是?！?br>
楊千里永遠(yuǎn)是應(yīng)得最快的那一個，話音未落人已轉(zhuǎn)身出了門。

看著楊千里疾步離去的背影，蘇平楠偏了偏頭，又補(bǔ)了一句：“把跟著他上貨的那幾個，一并帶來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