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應了聲：“行?！?，都是些尋常的家?？谖?，沒一會兒就擺得琳瑯滿目。，又有五六條漢子說笑著掀簾進店，先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向蘇平楠欠身招呼了，才各自落座，動手張羅碗筷。“叩、叩?！?，指節(jié)在桌面上不輕不重敲了兩下。，一桌人都屏息看向他?！呀?jīng)很多年，沒被人這樣鄭重地對待過了。，目光轉向一旁坐得筆直的任猴子。
眼前的任猴子還帶著未脫的青澀，全然不見后來將鈔票摔在他臉上時的囂張模樣。

“不錯?！?br>
蘇平楠端坐不動，話音里透出分明寒意，“各位還愿意聽我開口，這態(tài)度我很受用。”

桌上眾人互相遞了個眼神，雖跟著蘇平楠的日子不算長，可這位“小紅袍”

近來的名頭著實懾人，一時竟無人敢接話。

蘇平楠沒理會他們的神色，招手讓伙計送上一瓶啤酒，自顧自斟滿，慢悠悠喝了起來。

蘇文文幾個張了張嘴想說話，卻被蘇平楠一道冷眼逼了回去。

他的視線緩緩掃過每一張臉，最終語氣平淡地開口：“有人，背著我私下排單走貨?！?br>
話音落下，包括任猴子在內，幾個心里有鬼的臉色都隱隱發(fā)白。

蘇平楠目光如刀，直直釘在任猴子幾人臉上，話依舊說得不緊不慢，寒意卻一層層滲出來。

“大家都是討口飯吃。

你們自已說，你們能撈到錢，是憑你們自個兒，還是靠我‘小紅袍’這三個字？”

說到這兒他頓了頓，向后靠進椅背，雙眼狠盯著任猴子，聲調驟然一沉：

“說?！?br>
蘇平楠的處世哲學里，向人低頭遠比受人哀求要難。

那個“求”

字一旦出口，便意味著他親手交出了自已的脊梁。

在另一段人生軌跡中，他曾拋下臉面去懇求這位昔日受惠頗多的舊識，換來的卻是任猴子將他僅存的尊嚴碾碎在腳底。

此刻的任猴子臉色鐵青，額前沁出豆大的汗珠，牙關緊咬，硬生生將痛呼咽了回去。

蘇平楠周身那股迫人的戾氣忽然消散，語調平穩(wěn)得聽不出波瀾：“路都是自已選的。

我最近想通了一件事——做事就得做絕。

既然你先撕破臉，就別怪我把路堵死?！?br>
話音未落，啤酒瓶在任猴子頭頂轟然炸開，混著暗紅液體的酒漿淅淅瀝瀝淌下。

蘇平楠抽出一張紙巾，慢條斯理地擦拭右手每一根指節(jié)，聲音里聽不出情緒：“趁今天立個規(guī)矩。

往后大家在一個鍋里吃飯，該你們拿的，推辭不得?！?br>
他抬手逐一虛點過在場的人，嘴角噙著極淡的笑意：“我不給的，半點也不許碰。”

說完，他單手拎起搖搖欲墜的任猴子，俯身在其耳畔壓低嗓音：“三天之內，吞下去的全給我吐干凈。

帶**的人消失。

我耐性有限，記清楚——別再讓我在南站瞧見你?！?br>
不再理會癱軟如泥的任猴子，蘇平楠轉向楊千里，眼神冷冽：“再見到他，知道該怎么處理？”

楊千里緩緩舔過嘴唇，投向任猴子的目光里翻涌著狼一般的狠絕，重重點了點頭。

這年頭的烏城火車站是掘金的**寶地，蘇平楠這一手，等于徹底斬斷了任猴子日后大半的財路。

平心而論，蘇平楠并沒打算將任猴子逼上絕境。

他早已決心換一種活法，絕不輕易跨過法律劃下的紅線。

幾個手腳不干凈的馬仔攙著任猴子倉皇離去后，蘇平楠轉身看向身后那些眼中燃著熾熱火焰的漢子，胸膛里驟然騰起一片滾燙的壯志。

他清楚，這些人骨子里還烙著這個時代特有的江湖義氣。

那是他另一筆隱形的資本。

他要做的，就是倚仗這份先知，領著他們從泥濘里闖出一片疆土。

這一生他求的其實簡單，卻也最是奢侈——再不必向任何人折腰，老天爺也不例外。

……

烏城貨站的工人們漸漸發(fā)覺，那個總在眼前晃蕩、吆五喝六的任猴子，忽然就像水汽般蒸發(fā)不見了。

調度的話事權落在了小紅袍的弟弟蘇文文手里，排班運貨的規(guī)矩也變得順當明白。

沒過多久，便再沒什么人提起任猴子；在這地方，能多搬幾趟貨、多吃幾頓飽飯，才是頂要緊的正經(jīng)事。

蘇平楠將貨站里外理順，便獨自折返回長陽縣。

對于在往后歲月里翻騰過無數(shù)浪頭的他而言，重新調撥這么個小貨站的活計，實在算不得什么難題。

反倒是蘇文文他們幾個暗自咂舌——大哥的手腕他們向來服氣，貨站也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轉了起來。

蘇平楠這趟回長陽，緣由再直白不過：弄錢。

他手頭緊得很，連任猴子那兒逼退回來的湊在一起，統(tǒng)共也不過六百塊。

這筆數(shù)目，離他心底盤算的下一步，還差得遠。

正焦灼時，同鄉(xiāng)人聚在烏城閑聊的碎語里，忽然漏出一線光來。

長陽縣工商銀行遭了賊，聽說足足丟了六萬塊。

消息傳開時，聽者先是瞠目結舌，隨即臉上都浮起一層混雜著羨慕與酸澀的恍惚——那年代的六萬，是他們這些賣力氣的人做夢都不敢描畫的數(shù)字。

蘇平楠面上靜悄悄的，心底卻驀然被撥亮了一角。

這樁事早已沉在他記憶的深縫里，此刻卻被勾了出來。

兩輩子為人，銀行失竊的案子他就只聽說過這么一回，因而前后脈絡頃刻間在他腦中清晰浮現(xiàn)。

案子其實并不曲折，作案的人沒多久便落了網(wǎng)。

在另一個時空里，這故事的細節(jié)被傳得繪聲繪色，蘇平楠早已熟知來龍去脈。

動手的是銀行內部一個叫李杰的職員。

而他迅速被逮住的原因，如今想來仍讓人啞然——這人竟膽大包天，回頭又去偷了一次，當場便被人按在了現(xiàn)場。

母親燒飯的灶臺成了秘密的墳墓，六萬塊錢在火焰中化為青煙。

這筆他以為穩(wěn)妥藏好的贓款，就這樣在母親對兒子日常的關心里灰飛煙滅。

眼看要到手的安穩(wěn)成了泡影，被債務逼到懸崖邊的李杰，終于將腳邁了出去。

婚姻散了，家沒了，身后是越壘越高的債臺。

九二年，李杰欠下的數(shù)目已經(jīng)大得嚇人。

討債的人堵在門口，聲音能刺穿薄薄的門板。

走投無路之下，他把眼睛投向了那最不該碰的地方——銀行的金庫。

長陽縣地方小，那時的工商銀行金庫，不過是間墻體厚實的平房。

機會來得偶然。

一次加班到深夜，他進庫房存放票據(jù)，無意間仰頭，竟從通風的煙囪口里，望見了一小塊幽深的夜空。

那洞口不過七寸見方，卻瞬間點燃了他心里的野火。

他強壓著擂鼓般的心跳，默不作聲地將幾捆鈔票挪到那縷星光正下方，然后如常鎖門離開。

打發(fā)走又一波催債的人，坐在清冷的家里，他橫下了心。

找來竹竿，用鐵絲接長，前端綁上鐵鉤和網(wǎng)兜。

當夜，他便用這簡陋的工具，從那個仰望星空的**，釣起了他瘋狂的未來。

蘇平楠沒想過揭發(fā)。

他無法解釋消息的來源。

他的目光，早已越過即將東窗事發(fā)的 ** 案，落在了那注定要在灶膛里化為灰燼的六萬塊錢上。

**蘇平楠一路未停，直奔長陽縣。

他決定先去看看在縣一中讀高二的妹妹蘇安西。

十八歲的蘇安西，身量已長得舒展挺拔，即便是那套寬大呆板的校服也掩不住。

五官生得明凈秀麗，鼻梁高挺，皮膚是象牙般的白凈，在整座中學里，她幾乎是所有情竇初開的少年心底，一個只敢遙遠憧憬的夢。

那時的街頭少年，骨子里帶著一股后來人難以想象的野性和直接。

也多虧蘇平楠早年在長陽縣闖下的名聲足夠令人膽寒，蘇安西才能守著這份出挑的安寧，專心做她的優(yōu)等生。

路燈昏黃的光暈下，蘇平楠倚著校門外的燈柱，指間夾著一支紅塔山。

重生之后，他再難忍受劣質紫光閣那股嗆人的味道，便索性換了牌子。

正值一中放學時分，幾個補習班和高三年級里混日子的學生陸續(xù)經(jīng)過，認出他的，膽大的便湊上前堆著笑喊一聲“南哥”

；待走遠了，又忍不住回頭向同伴炫耀，說自已跟“小紅袍”

搭過話。

“哥，你怎么來啦？”

清亮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出神。

蘇安西不知何時已站在面前，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。

她身姿亭亭，眉眼間還帶著少女特有的鮮活。

蘇家三兄妹里，蘇平楠與兩個妹妹感情最親。

他向來手松，對妹妹們更是從不吝嗇，因此蘇安西和蘇定北從**愛黏著他。

蘇平楠收起飄遠的思緒，目光落在妹妹青春洋溢的臉上，不由咧嘴一笑。

這丫頭的性子隨了母親，溫順得近乎柔軟。

——他記得后來。

因為想早點工作補貼家用，明明成績拔尖，她卻放棄考大學，轉而讀了個職業(yè)院校。

之后進了農機廠，沒幾年就下了崗，嫁了個心眼窄小的男人，婚姻磕絆，日子也過得緊巴。

那些年蘇平楠自已漂泊不定，可每逢年節(jié)，蘇安西總能找到他，怕他推拒，總是悄悄往他衣兜里塞些錢。

回憶如潮水般涌來，又被他按捺下去。

他伸手，親昵地揉了揉蘇安西扎起的馬尾。

“給你送點錢?！?br>
他說著，從兜里掏出一張百元鈔票，塞進妹妹的書包里，“順便看看，有沒有哪個不長眼的敢欺負你?！?br>
蘇安西看見那張藍瑩瑩的紙幣，先是一怔，隨即有些無措：“哥，這……太多了?！?br>
窮人家的孩子早懂事，她知道一百塊不是小數(shù)目。

“拿著吧，你哥不缺這點?！?br>
蘇平楠語氣隨意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。

蘇安西對二哥其實一直暗暗佩服。

盡管父母和大哥都不太認同二哥那種活法，她卻覺得，男人就該像二哥這樣，灑脫又硬氣。

于是她沒再推辭，只遲疑地點了點頭。

她平日已經(jīng)極盡節(jié)省，但有些學習資料，確實是不得不買的。

蘇平楠又與妹妹叮囑了幾句，臨行前再度強調：“大學必須考，學費的事交給我。

那地方能給你真正想要的人生，明白嗎？”

見蘇安西神情仍有些飄忽，他眼神沉了下來，語氣里透出寒意：“要是你敢聽蘇振東那些沒出息的糊涂話，我回去就敲斷他的腿?！?br>
兄弟二人性情截然相反。

蘇振東名字雖顯悍勇，骨子里卻是地道的莊稼人性子：怯懦、老實、怕惹是非，偶還貪些小利。

正因為這脾性，盡管年長蘇平楠近三歲，他沒少挨弟弟的拳頭。

蘇安西瞧二哥的神色便知他不是說笑。

自小她就深知蘇平楠的厲害，倘若自已真不答應，大哥的腿恐怕難保。

她用力點頭，心底同時也松了弦。

其實她對大學滿懷憧憬，只是憂慮家中負擔不起。

既然二哥打了包票，那便不會有問題。

在蘇安西如今的認知里，蘇平楠說過的事，從未有辦不成的。

離開妹妹后，蘇平楠暗自推敲計劃的每一處細節(jié)。

他已探明案子發(fā)生已有三日，而記憶里那批鈔票是在第五日被焚毀的——留給他行動的時間，僅剩一天多。

既得重生，便須步步為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