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，吝嗇地穿過亞馬遜雨林層層疊疊、密不透風的巨大樹冠，在地面投下斑駁陸離、不斷搖曳的光斑。

其中一道，恰好落在蕭明杰的臉上。

他沒有躲閃，甚至沒有眨眼。

那張被汗?jié)n、泥污和不知名植物汁液覆蓋的臉上，沒有任何表情。

沒有劫后余生的慶幸，也沒有瀕臨絕境的恐懼，只有一種被時間反復捶打、抽干了所有情緒的麻木。

活著，是幸運，還是另一種更漫長的酷刑？

他不知道。

這個問題在他腦海中盤旋了十幾天，如今己變得毫無意義。

從波音737像一只折翼的巨鳥，尖叫著撕裂樹冠、墜入這片無邊無際的綠色地獄開始算起。

最初的幾天，是撕裂般的疼痛、嗆人的血腥味、****的惡臭，以及刻入骨髓的恐懼——對死亡，對那個眼神淬毒的**沃克的恐懼。

然后，是渺茫的希望，希望**救援能快點來到。

可是，希望如同清晨的薄霧，在殘酷的生存現(xiàn)實面前，隨著時間消散殆盡。

雨林太大了，況且，除了中國救援隊，其他人能不能信任還要打一個問號。

天剛蒙蒙亮，當?shù)谝豢|灰白的光線勉強滲入窩棚的縫隙，蕭明杰便像設定好的機器般準時醒來。

他動作遲緩地掀開晚上用來抵御濕冷寒意的、由飛機上的毛毯和芭蕉葉縫制的簡陋“外套”。

身上多處酸痛，最疼的還是左手臂，長長的傷口，還好沒有腐爛己經(jīng)開始愈合。

推開用樹枝和藤蔓勉強編織、糊滿泥巴的窩棚“門”，潮濕、悶熱、混合著濃烈腐殖質(zhì)氣息的空氣瞬間將他包裹。

新的一天開始了，首要任務永遠是水。

他拿起幾個用硬質(zhì)果殼做成的容器，走向附近一片巨大的野生芭蕉林。

寬大的葉片在夜晚凝聚了寶貴的露水，像一顆顆細小的珍珠。

他必須極其小心，動作輕柔得像觸碰易碎的琉璃，用邊緣磨得鋒利的金屬片（來自飛機殘?。┭刂~脈引導水流，滴入容器。

收集足夠兩個人一天飲用的量，需要花費近一個小時，有時甚至更久。

在這片看似水汽氤氳的雨林里，找到可首接飲用的淡水，卻艱難得令人絕望。

食物短缺尚可忍受一兩日，沒有水，死亡只需三天。

但是這些水最好不要首接飲用，蕭明杰會用紗網(wǎng)過濾掉一些雜質(zhì)和小蟲子之類的，可惜沒有火，燒開了飲用才更安全。

早餐是昨天剩下的兩個野果，表皮皺縮，味道酸澀。

他囫圇吞下，胃里泛起一陣空虛的灼燒感。

背上工具包他準備出發(fā)尋找食物，包里也只帶了簡易的幾樣東西，工具刀，小毯子，3個裝著水的礦泉水瓶，3個己經(jīng)空了的，幾個布包可以裝野果，再拿上最強力武器消防斧。

今天的計劃除了食物，還有水。

他必須嘗試找到一條穩(wěn)定的水源。

亞馬遜河有龐大的支流水系，找到一條支流，意味著相對安全的飲水、清洗傷口、甚至……離開這里的可能。

這念頭像微弱的火花，在他麻木的心底一閃而過。

十幾天沒洗澡，汗水、泥漿、傷口滲出的組織液混合發(fā)酵，讓他身上散發(fā)出一股難以形容的酸腐餿味。

皮膚被汗?jié)n和污垢包裹，黏膩發(fā)*。

他知道，在這種濕熱的環(huán)境里，病菌正在瘋狂滋生。

一次小小的傷口感染，一場突如其來的高燒，都足以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清潔，是另一種奢侈的生存需求。

站在那個女人的窩棚前，蕭明杰有點猶豫要不要和她打招呼，因為昨天他們才大吵一架。

不過，說到底，在這片吞噬了數(shù)百條生命的綠色墳墓里，還活著的，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。

同類的存在，哪怕關(guān)系緊張，也是對抗無邊孤寂的唯一屏障。

“喂，”他清了清干啞的喉嚨，聲音像砂紙摩擦，“起來了就把野果吃了。”

他指了指放在她窩棚門口用大葉子包裹的兩個果子。

棚內(nèi)一片死寂，沒有任何回應。

蕭明杰皺了皺眉，心底那點因爭吵殘留的別扭，被一絲不安取代。

“我去找吃的，下午……可能會晚點回。

就算今天運氣好找到水源，我們一時半會兒也搬不了?！?br>
他提高了點音量，試圖穿透那層樹枝和樹葉的屏障。

依舊沒有任何動靜。

一股無名火夾雜著擔憂竄了上來。

這女人……心眼這么??？

蕭明杰腹誹。

吵架歸吵架，活還得一起活吧？

找食物、搭窩棚、防野獸，哪樣不是他拼死拼活？

這種時候還耍性子？

他煩躁地轉(zhuǎn)身，準備離開。

但只走了幾步，又折返回來。

那窩棚里太安靜了，安靜得反常。

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。

他猛地折返回來，動作有些粗暴地撥開遮擋窩棚入口的樹枝。

光線勉強透入，勾勒出里面蜷縮的身影。

“醒醒！”

他蹲下身，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
借著昏暗的光線，他看到她的臉頰泛著極不正常的潮紅，嘴唇干裂起皮。

蕭明杰心頭一沉，立刻伸手覆上她的額頭。

果然是發(fā)燒了。

“該死！”

他低吼一聲。

這下芭比Q了，蕭明杰絕對不希望她死掉。

不是因為情誼有多深——事實上，這十幾天在生死邊緣的掙扎，讓他們之間的關(guān)系復雜而微妙，充滿了猜疑和互相依賴——而是因為，她是他在這片地獄里唯一的同類。

有個人能說話，哪怕是爭吵，也能證明自己還是個人，而不是茹毛飲血的野獸。

如果連她也死了，只剩下他一個人……那無邊無際的孤寂和無聲的壓力，足以把人吞噬。

茍且偷生，等待渺茫的救援，這條路己經(jīng)堵死了。

看來只能改變計劃了，茍是茍不住了，只能主動出擊。

“必須想點辦法了?！?br>
他低聲對自己說，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。

他緩緩站起身，目光不再是麻木地掃視周圍的叢林，而是像搜尋獵物的鷹隼，銳利地穿透層層疊疊的綠色屏障，投向雨林深處某個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