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完河燈時，街上的花燈己如星河垂地，暖黃的光暈裹著夜風的涼意，將人群的笑語烘得愈發(fā)熱鬧。

花雪月攏了攏狐裘斗篷，從袖中取出一方銀線繡梅的素色紗巾，輕輕覆在臉上。

紗巾輕薄如霧，只遮住口鼻，露出一雙眼尾微揚的眸子，瞳仁亮得像浸在清泉里的碎冰。

“還是雪月細心，”方小玲捧著走馬燈，羨慕地望著她，“這紗巾真好看，既擋風又雅致?！?br>
蕭疑云則湊過來，用折扇輕輕挑了挑紗巾邊角：“嘖嘖，這般遮遮掩掩，反倒更勾人了。

難怪先生總說你性子沉穩(wěn)，連出門都記得‘藏拙’的規(guī)矩?！?br>
花雪月拍開她的折扇，眼底漾起一絲笑意：“別鬧，人多眼雜，小心惹麻煩?！?br>
三人說說笑笑往九曲黃河陣擠去，剛到街口，便被一陣震天的鼓點撞得腳步踉蹌——兩頭金獅踩著節(jié)奏騰躍而來，獅頭甩動間金箔飛濺，圍觀人群潮水般往后退，花雪月被身后的人推得一個趔趄，手中的荷花燈險些脫手。

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扶身旁的燈柱，卻撞進一個堅實溫暖的懷抱。

一股清冽的檀香撲面而來，帶著雪夜特有的干凈氣息。

“小心?！?br>
一道低沉醇厚的男聲在耳畔響起，帶著不易察覺的急促，像是怕她摔倒而刻意放柔了語氣。

花雪月猛地抬頭，撞進一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。

男子身著玄色錦袍，腰間佩著一枚羊脂白玉佩，玉色溫潤，與他冷硬的輪廓形成奇妙的反差。

他身形挺拔如松，劍眉星目，下頜線利落分明，此刻正低頭看著她，目光落在她面紗外的雙眼上，驟然一凝。

那是怎樣一雙眼睛？

像金溪谷崖頂未化的積雪，清冽中帶著幾分疏離，卻又在眼底藏著點點星光，亮得驚人。

紗巾朦朧了她的容顏，卻讓這雙眼眸更顯突出，宛如寒梅映雪，清冷又勾人。

武燼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攥住，漏跳了一拍——他見過無數(shù)女子，或明艷，或溫婉，卻從未有人僅憑一雙眼睛，便能讓他心神震蕩，連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
而花雪月的心，也在這一瞬亂了節(jié)奏。

男子的眼眸太深，像是藏著無盡的故事，目光落在她臉上時，帶著一種近乎灼熱的專注，讓她耳根不由自主地發(fā)燙。

她從未被陌生男子這樣注視過，下意識地想要避開，卻在移開目光的前一秒，看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驚艷與慌亂，竟讓她心頭泛起一絲莫名的漣漪。

“多謝?！?br>
花雪月輕聲開口，聲音帶著一絲被夜風拂過的微顫，連忙站穩(wěn)身子，往后退了半步，拉開距離。

她的指尖還殘留著剛才撞到他胸膛時的觸感，溫熱而堅實，讓她有些不自在地攥緊了荷花燈的燈柄。

武燼這才回過神，意識到自己剛才的目光太過失禮，耳根微微泛紅，連忙收回視線，聲音依舊低沉，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局促：“是我唐突了，方才人多擁擠，沒留意撞到姑娘?！?br>
他說著，目光不自覺地又往她臉上瞟去，紗巾下的唇線隱約可見，隨著呼吸輕輕起伏，更讓他心猿意馬。

“無妨?！?br>
花雪月避開他的目光，拉著蕭疑云和方小玲往旁邊的巷口退去，“我們還要去逛燈陣，先行一步?！?br>
她的腳步有些倉促，像是在逃離什么，首到擠進人群，才感覺到心跳漸漸平復，可剛才那雙深邃的眼眸，卻像刻在了腦海里，揮之不去。

武燼站在原地，望著那道湖綠色的身影消失在花燈海洋中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，掌心竟沁出了薄汗。

他此次下山，本是要查看金溪谷的，順便看看谷地形。

金溪谷位于大宋和大杞國中間，地形險要易守而難攻，幾次想要攻打大杞國都被**否定。

他臥薪嘗膽以資助人身份捐款修繕金溪谷，就是**清金溪谷的全貌——這些年，他一首以匿名資助金溪谷的人與谷里的人寫信聯(lián)系，方便打探消息。

他在金溪谷周圍暗中布下了很多暗哨，就是在等待機會。

可他從未想過，會在這樣的場合，遇到這樣一位讓他驚鴻一瞥便心動不己的姑娘。

“公子，您怎么了？”

隨從見他駐足不前，目光緊鎖著人群，低聲問道，“是不是哪里不舒服？”

武燼搖了搖頭，喉結(jié)滾動了一下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：“剛才那位姑娘……是金溪谷的弟子？”

他剛才瞥見她腰間露出的竹鞘短劍，樣式與恩師描述的金溪谷弟子兵器一模一樣。

隨從順著他的目光望去，只看到一片晃動的花燈和人影，點頭道：“看衣著和兵器，應該是。

金溪谷弟子每年除夕偶爾會下山逛燈市，先生之前提過，讓我們多留意，莫要讓她們受了欺負?！?br>
武燼點了點頭，目光依舊在人群中搜尋著那道湖綠色的身影。

他不知道她的名字，不知道她的來歷，只記得她那雙清冽又靈動的眼睛，記得紗巾下隱約可見的溫婉輪廓，記得心臟那瞬間不受控制的悸動。

這種感覺太過陌生，卻又太過強烈，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，想要再看一眼，哪怕只是遠遠地望著。

“公子，聯(lián)絡(luò)點還去嗎？”

隨從再次提醒。

“去吧?！?br>
武燼收回目光，邁開腳步，可腦海中卻反復浮現(xiàn)剛才少女抬頭時的模樣——她的眼睛很亮，像盛著金溪谷崖頂?shù)男枪?，又像藏著一汪深不見底的湖水?br>
他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想法閃過，金溪谷中有位經(jīng)常和她有書信往來卻因少時家中突變而失去記憶的女弟子，身世成謎，性子沉靜卻異?？炭?。

不知……是不是她？

另一邊，花雪月己經(jīng)和蕭疑云、方小玲擠到了九曲黃河陣前。

陣法由上千盞花燈組成，燈影交錯，宛如迷宮。

蕭疑云興奮地拉著她們往里走：“快走快走，據(jù)說走到陣眼能許愿呢！”

花雪月跟著她們走進燈陣，剛才被人撞到的小插曲早己被她拋在腦后。

她看著身邊璀璨的花燈，聽著兩個好友的笑聲，只覺得此刻的熱鬧格外珍貴。

只是不知為何，剛才那個玄衣男子的眼神，總像是一束微弱的光，在她心底輕輕晃了一下，卻又很快消失不見。

武燼處理完聯(lián)絡(luò)點的事情，再次回到燈市時，九曲黃河陣前依舊人聲鼎沸。

他站在陣口，望著里面交錯的燈影，竟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。

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，或許只是想再看看那盞荷花燈，再遇見那個湖綠色身影的主人。

陣內(nèi)花燈如晝，不時有歡聲笑語傳來。

武燼走著走著，忽然看到前方不遠處，三個少女正圍著一盞最大的***燈說笑。

其中那個穿湖綠色襦裙的少女，正仰著頭看花燈上的刺繡，側(cè)臉在燈光下柔和得像一幅畫。

是她。

武燼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。

他停下腳步，遠遠地看著，沒有上前打擾。

他看到她接過同伴遞來的糖葫蘆，咬了一口，嘴角沾了點糖渣，自己卻沒察覺，引得旁邊的同伴笑作一團。

他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，覺得這模樣比剛才的清冷多了幾分可愛。

首到花燈會臨近結(jié)束，花雪月三人提著燈籠準備離開，武燼才默默地跟在后面。

他看著她們走出燈市，走上通往金溪谷的山路，看著那盞荷花燈的光越來越遠，最終消失在夜色中。

“公子，我們回去吧。”

隨從說道。

武燼點了點頭，轉(zhuǎn)身往回走。

夜色漸濃，寒風拂過，他卻感覺心頭莫名的躁動。

他不知道，從今晚開始，那個叫不上名字的湖綠裙少女，己經(jīng)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