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主府的書房，與沈止想象中綺麗奢靡的格調(diào)截然不同。

軒窗敞亮，書架抵壁，典籍井然，空氣里彌漫著清冽的松墨香，而非暖融的甜香。

唯有窗邊一盆開得正盛的十八學士山茶，那秾麗的紅色，才為這過于肅穆的空間添上了一抹屬于長公主的、不容忽視的艷色。

沈止垂首站在巨大的紫檀木書案旁，如同一個沒有生命的剪影。

他己在此站了整整兩個時辰。

從晨曦微露到日上三竿，李長寧就坐在書案后，批閱著似乎永無止境的奏章。

她并未與他說話，甚至很少看他一眼，仿佛他只是一件新添的、比較順眼的擺設。

他的目光，落在自己那雙曾執(zhí)筆翰林、揮毫潑墨的手上。

此刻，這雙手正機械地、一圈一圈地研磨著案上的御賜松煙墨。

墨錠與硯臺摩擦，發(fā)出細碎均勻的沙沙聲，像某種嚙齒動物，正一點點啃噬著他過往的驕傲與尊嚴。

他曾是狀元及第，天子門生；他曾是清流典范，士林贊譽。

如今，他是“墨侍郎”。

——這是京城私下里傳開的、帶著無盡鄙夷與曖昧的綽號。

“墨?！?br>
清冷的聲音打破沉寂。

沈止研磨的動作幾不**地一頓，隨即用銀匙取適量新墨，注入少許清水，再次研磨至濃淡相宜，然后雙手將盛著墨汁的紫石硯，輕輕推至她手邊。

整個動作流暢、精準，無可挑剔。

李長寧并未立刻去蘸墨，她的目光從奏章上抬起，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。

他的睫毛很長，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，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緒。

“聽聞沈夫人柳氏，生前最善烹茶，尤以一道‘雪頂含翠’聞名京華?！?br>
她忽然開口，聲音平淡，像是在閑話家常，卻又字字如針，精準地刺向他最鮮血淋漓的傷口。

沈止感到自己的血液似乎瞬間凝固了。

袖中的手猛地攥緊，指甲深深陷進掌心，那尖銳的疼痛才勉強維持住他表面的平靜。

他沉默了片刻，喉結(jié)微動，再開口時，聲音是刻意壓制后的平穩(wěn)無波：“殿下記錯了。

亡荊……出身尋常，并不擅此道?！?br>
“是么？”

李長寧輕輕挑眉，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否認。

她伸出纖長的手指，蘸滿了飽滿的朱砂，在批閱奏章的空隙處，漫不經(jīng)心地畫下一道鮮紅的勾決記號，那紅色，刺目如血。

“那真是可惜了?！?br>
她放下朱筆，語氣聽不出喜怒，“本宮還想著，若她在，或可請你代為請教一二?！?br>
這話語里的輕慢與**，幾乎要擊穿沈止的理智。

他感到一股腥甜涌上喉嚨，又被他強行咽下。

她在提醒他，他的夫人己死，而他，如今只是她掌中之物。

就在這時，一名青衣內(nèi)侍悄無聲息地步入，呈上一封密函，低聲稟報：“殿下，北境軍報?！?br>
李長寧臉上的閑適瞬間收斂，她接過密函，迅速拆開閱覽。

剎那間，沈止清晰地看到，她秀美的眉宇間掠過一絲極重的、幾乎無法掩飾的凝重與……殺意。

但那情緒快得如同幻覺，下一刻，她便恢復了慣常的冷靜，只將密函隨手置于燭火之上。

火舌**著紙張，迅速將其化為灰燼。

“傳令給樞密院，”她的聲音冷冽如刀，“三日后，本宮要親自校閱京畿大營?！?br>
“是?！?br>
內(nèi)侍躬身退下。

這個插曲打斷了方才關于柳氏的話題，卻讓沈止的心頭疑云驟起。

北境軍報？

京畿大營？

這些軍國大事，與她強奪臣子入府，有何關聯(lián)？

還是說，這僅僅是她心血來潮的又一項權柄展示？

他猜不透。

傍晚，沈止終于被允許離開書房，回到公主府西側(cè)一間為他準備的、陳設簡單卻一應俱全的廂房。

房門關上，隔絕了外界的一切。

他背靠著冰冷的門板，一首挺首的脊梁終于難以支撐地微微彎曲。

疲憊如同潮水般涌來，幾乎要將他淹沒。

他走到盆架前，將雙手浸入冰冷的清水中，仿佛想洗去這一日沾染的墨香與她帶來的無形壓迫感。

就在這時，他的指尖觸到了袖中一個堅硬的物件。

他動作一頓，警惕地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，隨即小心翼翼地將那東西取了出來。

是半枚被掰斷的、樣式奇特的青銅鑰匙。

這是在整理柳氏遺物時，于她妝匣最隱秘的夾層中發(fā)現(xiàn)的。

當時情況混亂，悲慟欲絕，他并未深思，只當是亡妻的舊物。

可今日，在李長寧那充滿試探與掌控欲的目光下，在感受到這公主府無處不在的壓抑后，這半枚鑰匙，忽然變得無比灼手。

柳氏……她一個尋常官宦女子，為何會有此等隱秘之物？

一個可怕的、他從未想過的念頭如同毒蛇，驟然鉆入他的腦海——李長寧強奪他入府，真的僅僅是因為……看中了他這個人嗎？

沈止緊緊攥住那半枚鑰匙，冰冷的金屬邊緣硌得他掌心生疼。

他抬眼望向窗外，公主府的夜空被高墻切割成西西方方的一塊，看不到星辰。

他眼底的死寂被一種冰冷的銳利取代。

李長寧，無論你為何而來，無論你想掩蓋什么……終有一日，我沈止，定要撕開這重重迷霧，讓你，血債血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