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,第一場雪來得格外早。,雪花如扯碎的棉絮般傾瀉而下,覆住了宮檐上的琉璃瓦,也覆住了殿前廣場上那些玄甲將士肩頭的冷鐵。,鳳冠上的珠珞在風(fēng)中劇烈搖晃,撞擊出細(xì)碎而凌亂的聲音。她身上那件正紅色鎏金繡鸞朝服被風(fēng)吹得獵獵作響,像一面逆風(fēng)而展的旗。,年輕的天子鄧鄞臉色蒼白如紙,手指死死攥著她的袖角,龍袍下擺已在微微發(fā)抖?!氨菹拢笔掑禌]有回頭,聲音卻如碎玉般清晰冷徹,“松開手,站直了?!?,非但沒松手,反而攥得更緊,幾乎要將她的袖料扯破。,轉(zhuǎn)身直視年輕皇帝,眼底怒火如灼:“鄧鄞!看看你這副模樣!你是一國之君!縱使刀斧加頸、萬箭穿心,也該挺直脊梁,直視逆賊!你姐姐當(dāng)年將你扶上這皇位,不是讓你在叛軍面前瑟瑟發(fā)抖的!”,鄧鄞渾身一震,眼中涌上羞愧與驚懼交織的淚光。他張了張嘴,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
蕭宓心中一陣刺痛——不是為他,是為這搖搖欲墜的江山,為鄧綏臨終前緊握她的手說“替我護(hù)著他”的托付,為自已這十年嘔心瀝血,換來的卻是這樣一個扶不起的天子。
蕭宓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所有軟弱已被剜去。
轉(zhuǎn)身,重新面對階下。
百級臺階之下,陸珩正提劍踏雪而來。
他走得很慢,玄色大氅在身后翻卷如墨云,劍尖拖曳在積雪上,劃出一道深刻而筆直的痕。雪花落在他肩頭,落在他眉睫,卻未曾融化——仿佛這個人渾身上下已無半分熱氣。
他身后,是黑壓壓的玄甲軍陣,矛戟如林,在雪光中泛著幽冷的寒。
而軍陣之前,竟還站著幾張蕭宓熟悉到骨子里的臉——那些曾與她一同在南山學(xué)府的春風(fēng)里笑鬧、在月下分食糕餅、在課業(yè)上較勁、在患難時相扶的“同窗”。
如今他們站在陸珩身后,站在了她的對立面。
陸珩又上了一級臺階。
蕭宓忽然厲聲喝道:“陸珩!你還要再上前嗎?!”
這一聲喝斥在空曠的殿前炸開,竟讓幾個前排的將士下意識退了半步。
陸珩終于停下腳步,抬頭望來。
四目相接的剎那,蕭宓呼吸一窒。
十年了。
距離南山學(xué)府初開的那日,整整十年了。
他眉眼間的少年銳氣早已磨成深不見底的寒潭,唯有那雙眼睛——那雙曾噙著譏誚笑意、曾在月下閃爍星辰、曾在她病中流露出短暫慌亂的眼睛——依舊是她記憶中的模樣。
只是此刻,那眼中再無半分溫度。
“皇后娘娘,”陸珩的聲音穿過風(fēng)雪傳來,平靜得可怕,“請陛下交出玉璽?!?br>
“亂臣賊子!”蕭宓咬緊牙關(guān),每一個字都淬著血與恨,“陸珩,你陸氏世代忠良,你父親驃騎大將軍此刻正在北疆御敵,若知你今日之舉——”
“家父不會知道了。”陸珩打斷她,嘴角竟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,“三日前,北疆軍報已斷。”
蕭宓渾身一震。
“陸璟呢?”蕭宓幾乎是嘶聲問出這個名字,“你兄長呢?他也贊同你這般……這般背君叛國?!”
陸珩眼中終于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,但轉(zhuǎn)瞬即逝。他沒有回答,只是緩緩抬起手中長劍。
劍身映雪,寒光刺目。
“阿宓?!?br>
他忽然喚了她年少時的稱呼,聲音輕得如同嘆息。
“讓開?!?br>
這兩個字像冰錐,狠狠鑿進(jìn)蕭宓的心臟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南山學(xué)府初春的桃樹下,他也是這樣喚她,那時他手里拿的不是劍,而是一枝剛折的桃花,臉上帶著惡作劇得逞般的笑意,說:“阿宓,你頭發(fā)上落了花瓣?!?br>
那時風(fēng)是暖的,花是香的,少年眼中的光是亮的。
而此刻,風(fēng)雪如刀。
陸珩又上了一級臺階,聲音平靜得近乎**:“這鄧氏江山,外戚專權(quán),長公主干政,小皇帝懦弱無能——值得你以命相護(hù)嗎,蕭宓?”
陸珩抬眼,目光掃過她身后瑟瑟發(fā)抖的年輕天子,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輕蔑:“你以為我在**?不,我只是在清理一座早已腐朽的宮殿?!?br>
“住口!”蕭宓厲喝,眼眶卻紅了,“鄧綏姐姐待你不?。‘?dāng)年南山學(xué)府——”
“南山學(xué)府?”陸珩輕笑一聲,那笑聲里滿是冰冷的嘲諷,“是啊,長公主的確‘待我不薄’——將我陸氏子弟扣為人質(zhì),用我們牽制父兄在北疆的二十萬大軍,用我們的性命平衡朝堂勢力。真是天恩浩蕩?!?br>
他的聲音始終平靜,沒有蕭宓的憤怒,沒有嘶吼,卻字字如刀:“十年了,蕭宓。你看清楚,你拼命維護(hù)的這個王朝,內(nèi)里早已爛透了。你以為我在背叛?我只是不愿再為這樣的君主、這樣的**,流一滴血?!?br>
雪花落在他肩頭,落在他染血的劍鋒。
他望著她,眼神深處有一閃而過的痛楚,但很快被決絕淹沒:“讓開吧,阿宓。我不想傷你?!?br>
蕭宓閉上眼睛,又猛地睜開,眼底最后一絲軟弱被徹底剜去。她緩緩松開一直緊握著的、鄧鄞冰涼的手,向前踏出一步。
鳳履踩碎階上薄冰,發(fā)出清脆的碎裂聲。
“陸珩,”她一字一頓,聲音響徹含章殿前,“你要踏上這丹陛,除非從我尸身上踏過去?!?br>
雪花落在她睫毛上,凝成霜。
陸珩望著她,許久,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里有多少恨,多少憾,多少這十年權(quán)謀傾軋、愛憎交織、家族存亡逼出的瘋狂與決絕,或許連他自已都已算不清。
他只知道自已必須繼續(xù)向前走。
一如當(dāng)年,他不得不走進(jìn)那座改變所有人命運(yùn)的學(xué)府。
閱讀下一章(解鎖全文)
點(diǎn)擊即可暢讀完整版全部內(nèi)容
相關(guān)書籍
友情鏈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