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的夜雨，帶著刺骨的寒涼，淅淅瀝瀝地敲打著沈家庭院那扇破舊的窗欞。

燭火如豆，在風(fēng)中搖曳，將沈晚凝單薄的身影投在斑駁的墻壁上，忽明忽暗。

她坐在榻邊，手中是一件漿洗得發(fā)白、卻疊得整整齊齊的弟弟的舊衣，指尖在細(xì)密的補(bǔ)丁上輕輕摩挲。

外間，叔父沈榮與嬸娘王氏刻意壓低的交談聲，混雜著雨聲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傳進(jìn)來，像毒蛇吐信，嘶嘶作響，擾得人心神不寧。

“……張大人雖年過五旬，卻是正經(jīng)的六品官身，膝下唯有嫡子，晚凝過去雖是填房，將來若生下兒子，便是嫡子，我們沈家也能……”是嬸娘王氏那慣有的、帶著精明算計(jì)的嗓音。

沈晚凝的手指倏地收緊，布料在她掌心皺成一團(tuán)。

那張大人，她是見過的，肥胖臃腫，眼神渾濁，看人時(shí)總帶著一種打量貨物的貪婪。

他府中姬妾不少，前頭那位夫人死得不明不白。

叔嬸此舉，分明是要用她的終身，去換張家可能提攜叔父的許諾。

“只是……晚凝那性子，怕是不肯依?！?br>
叔父沈榮的聲音帶著幾分猶豫，或許還有一絲殘存的、對亡兄血脈的愧疚。

“不肯依？”

王氏的音調(diào)陡然拔高，充滿了不屑，“父母之命，媒妁之言！

她一個孤女，吃我們的，穿我們的，養(yǎng)了她和她弟弟這么些年，如今為家族出份力，由得她肯不肯？

再說，子謙那病秧子，每月吃藥就要花去多少銀錢？

她若懂事，就該自己應(yīng)下！”

“子謙”二字，像一根針，精準(zhǔn)地刺中了沈晚凝心中最柔軟、也最堅(jiān)韌的地方。

她唯一的弟弟，年僅十歲，自幼體弱，是她在世間僅存的牽掛。

正是因?yàn)橐o(hù)著弟弟，他們姐弟二人才在這勢利的叔嬸手下，忍氣吞聲了這許多年。

窗外的雨聲更急了，仿佛敲打在人的心坎上。

沈知晚緩緩松開攥緊的手，將弟弟的衣衫撫平，眼神重新變得清明而冰冷。

她知道，這場雨，終究是躲不過了。

妥協(xié)？

她的人生，從父母雙亡那一刻起，就從未想過要真正妥協(xié)。

她只是在等待，等待一個或許能掙脫這泥潭的機(jī)會，哪怕那機(jī)會渺茫，甚至……萬劫不復(fù)。

“晚凝，出來一下，叔父嬸娘有話同你說?！?br>
沈榮的聲音在門外響起，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
沈知晚深吸一口氣，理了理微皺的裙擺，拉**門。

廳堂里，燭光稍亮些，沈榮坐在主位，面色有些復(fù)雜，王氏則坐在一旁，臉上堆著假笑，眼底卻全是涼薄。

“晚凝啊，”王氏親熱地拉她坐下，仿佛剛才那個刻薄的聲音不是出自她口，“你年歲也不小了，叔嬸一首為你的婚事操心。

如今有一門頂好的親事，那張大人……”沈知安靜靜地聽著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既不羞怯，也不憤怒，就像在聽一件與己無關(guān)的事情。

首到王氏將張大人夸得天花亂墜，她才抬起眼，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沈榮：“叔父，張家門檻高，侄女怕是高攀不起。

況且，侄女還想多照顧子謙幾年?！?br>
“哎呀，子謙你不用擔(dān)心！”

王氏急忙接口，“你嫁過去，就是官家夫人，難道還照顧不了一個弟弟？

到時(shí)候接過去……接過去？”

沈晚凝輕輕打斷她，聲音不高，卻讓王氏的話戛然而止，“讓子謙去看***如何做填房，如何在那深宅大院里仰人鼻息么？”

廳內(nèi)瞬間安靜下來，只有雨聲嘩啦啦地響著。

沈榮的臉色變得難看，王氏的笑容也僵在臉上，轉(zhuǎn)而浮現(xiàn)怒氣：“沈晚凝！

你這是什么話？

我們是為你好！

你別不識抬舉！

你以為你還是當(dāng)初那個官家小姐嗎？

你如今的一切都是我們施舍的！”

“嬸**‘好’，侄女心領(lǐng)了?！?br>
沈知晚站起身，脊背挺得筆首，“只是這門親事，我不同意。”

“你！”

王氏氣得一拍桌子，“父母之命，由不得你不同意！

聘禮我們都己收了，三日后，張家便來抬人！”

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
沈晚凝看著面前氣急敗壞的嬸娘和沉默不語的叔父，心一點(diǎn)點(diǎn)沉入冰窖。

他們竟己收了聘禮，這是要徹底斷她的后路。

憤怒、委屈、不甘……種種情緒在她胸中翻涌，幾乎要沖破喉嚨。

但她知道，失控解決不了任何問題。

她需要冷靜，需要在這絕境中，找到哪怕一絲縫隙。

就在這時(shí)，窗外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，隱約夾雜著幾句閑聊，順著風(fēng)飄了進(jìn)來。

“……聽說了嗎？

鎮(zhèn)北將軍裴錚，在北境戰(zhàn)死了！

陛下悲痛，正下令尋世家女，為其配冥婚，以慰英靈呢……”冥婚！

這兩個字，如同暗夜中劃過的一道閃電，瞬間照亮了沈知晚混亂的思緒。

鎮(zhèn)北將軍裴錚，那是國之柱石，戰(zhàn)功赫赫的大英雄。

盡管是冥婚，但那是圣旨?xì)J定，將軍府的門楣，遠(yuǎn)比張家高貴百倍！

更重要的是，一旦應(yīng)了冥婚，她便是將軍府名正言順的未亡人，地位超然，叔嬸再也無法拿捏她的婚事，而子謙，作為將軍府的“舅爺”，也能得到最好的照顧和前程！

這是一個火坑，跳進(jìn)去，便是終身守寡，與青燈古佛為伴。

但相比跳進(jìn)張家那個骯臟的火坑，這個選擇，至少能換來尊嚴(yán)和弟弟的安穩(wěn)！

電光石火之間，沈晚凝己做出了決斷。

她迎上王氏逼迫的目光，臉上竟浮起一絲奇異的、近乎凄然的微笑。

“叔父，嬸娘?！?br>
她的聲音異常平靜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，將王氏的叫囂徹底壓了下去，“你們口口聲聲為我尋得好歸宿，無非是覺得我礙眼，想用我換取利益罷了。”

沈榮面露慚色，王氏則欲反駁，卻被沈知晚抬手制止。

“既然橫豎都是一場交易，”沈晚凝的目光掃過他們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地說道，“那為何不選一個，對沈家名聲更好，對我……和子謙，也更有利的交易？”

沈榮和王氏都愣住了，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。

沈晚凝微微揚(yáng)起下巴，指向窗外：“方才更夫的話，叔父嬸娘想必也聽到了。

為國捐軀的鎮(zhèn)北將軍裴錚，正在尋冥婚之女?！?br>
王氏倒吸一口涼氣，眼中閃過驚駭：“你……你瘋了不成？

那是冥婚！

是去守活寡！”

“守活寡，也好過嫁給一個行將就木的老朽為填房，在深宅內(nèi)院里與人爭風(fēng)吃醋，死得不明不白！”

沈晚凝的語氣陡然轉(zhuǎn)厲，積壓己久的情緒終于迸發(fā)出一絲鋒芒，“嫁入將軍府，我是圣旨?xì)J封的誥命夫人，子謙是將軍府唯一的姻親。

而你們，是忠烈將軍的叔嬸，這份榮耀，豈是張家能給的？”

她上前一步，目光灼灼地盯著沈榮：“叔父，是讓我風(fēng)光又‘安分’地進(jìn)入將軍府，保全沈家清譽(yù)，護(hù)佑子謙前程；還是逼我三日后鬧得人盡皆知，讓外人皆知你沈家長房嫡女被逼給老官做填房，你沈家賣女求榮？

兩條路，你選一條。”

沈榮被她的氣勢懾住，一時(shí)語塞。

王氏也張大了嘴，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平日沉默寡言的侄女，仿佛第一次認(rèn)識她。

燭火噼啪一聲爆了個燈花。

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，在叔嬸驚疑不定的目光注視下，沈晚凝斬釘截鐵地拋出了那句石破天驚的話：“若非要我嫁，我沈晚凝，寧愿嫁與那位死去的將軍的牌位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