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卷驚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北平。琉璃廠東街。，割得人臉頰生疼。柳枝尚枯，風(fēng)里卻已裹著舊書、松煙墨、蟲蛀紙與陳年樟腦混雜的氣息——那是琉璃廠獨(dú)有的呼吸，百年文脈在此腐朽，亦在此重生。，踏進(jìn)“蟫隱閣”時，檐下銅鈴輕響，驚起一只黑貓。那貓通體漆黑，唯左眼泛綠，躍上書堆，倏然沒入陰影，只余一雙幽瞳在暗處凝視。，不過兩丈見方，四壁書架高聳入梁，線裝書層層疊疊，如墳塋壘砌。蟲蛀味濃得嗆人，混著霉斑與塵土，在鼻腔里結(jié)成一張網(wǎng)。柜臺后坐著個干瘦老頭，眼窩深陷如古井，枯指正慢悠悠擦拭一枚青銅鏡。鏡面幽光浮動，照不見人影，只映出模糊扭曲的輪廓，仿佛另一重世界。“學(xué)生想尋些冷門志怪。”林羽拱手，聲音清朗，卻壓得極低，似怕驚擾了書魂，“尤好幽冥、地府、陰兵一類?！保种袆幼魑赐＃骸爸竟?？如今新青年都讀《語絲》，誰還信這些鬼話？”他嗤笑一聲，喉間發(fā)出破風(fēng)箱般的雜音，“胡適之倡白話，魯迅先生罵禮教，你倒鉆故紙堆里找鬼？”，只道：“子不語怪力亂神，然《禮記》亦載‘眾生必死，死必歸土’。知死，方能敬生?！?，渾濁目光如針，刺得林羽心頭一凜。他沉默片刻，忽從架底抽出一冊殘本，封皮斑駁，題名幾不可辨，邊角蟲蛀如蜂巢?！斑?，剛收的，前明抄本，殘了大半。三塊銀元，不講價?！?，觸手冰涼，竟似握了一塊寒玉。書脊斷裂，紙頁脆黃如秋葉，輕輕一碰便簌簌作響。他小心翻開，扉頁墨跡漫漶，唯“幽冥紀(jì)略”四字尚可識，筆鋒遒勁，似以血代墨。內(nèi)頁字跡工整如刻，偶有朱批小注，筆鋒凌厲如刀，竟與父親遺物中那半卷《山海經(jīng)·大荒北經(jīng)》的批注風(fēng)格如出一轍！。父親林守拙，前清舉人，**初年任江南圖書館館長，1920年暴卒于館中古籍庫，死狀蹊蹺——全身無傷，唯七竅流黑血，手中緊握半卷《山海經(jīng)》，口中喃喃“白骨原……玉佩……勿近……”。，林羽遍查典籍，只為解父死之謎。而此書，竟直指“陰兵借道”！——似有干葉夾于頁間。他欲細(xì)看，老頭卻急急合上書頁，枯手如鐵鉗：“殘本多夾雜物，不值一提。就它了?！?a href="/tag/linyu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林羽掏出三枚袁大頭，放在柜上。銀元在昏光下泛著冷光，一枚邊緣有細(xì)微缺口——那是他最后的積蓄。，渾濁眼中閃過一絲異光，如鬼**現(xiàn)。他壓低嗓音，幾乎耳語：“此書……不賣活人?！薄?br>老頭已轉(zhuǎn)身，將青銅鏡掛回墻上。鏡面微晃，映出林羽身后空蕩殿堂——可那一瞬，林羽分明看見鏡中自己肩頭，搭著一只青灰的手！
他猛地回頭，身后唯余書山如墓。
再看老頭，已佝僂著背，縮進(jìn)柜臺陰影，再不言語。
林羽揣書出門，身后銅鈴又響?；仡^望去，店門緊閉，匾額“蟫隱閣”三字在暮色中模糊如鬼影。那只黑貓蹲在屋脊，綠眼凝視，久久不動。
北大紅樓，男生宿舍。
油燈如豆，燈焰被窗縫漏入的風(fēng)扯得忽明忽暗。林羽伏案夜讀，窗外雷聲隱隱，春雨將至。桌上攤著《漢書·郊祀志》《荊楚歲時記》，皆為考據(jù)“陰兵”之源?？勺宰蛞官彽么藭?，他便再難靜心。
同屋周慕白推門進(jìn)來，西裝筆挺，頭發(fā)抹了發(fā)蠟，手里揮著剛買的《語絲》，見林羽捧著破書，嗤笑出聲：“林兄！如今連魯迅先生都倡白話文、破**，你倒鉆起故紙堆里的鬼話來了？”
林羽不答，只將書往懷里攏了攏。
“胡適之先生說‘整理國故’，不是讓你信陰兵！”周慕白把雜志摔在桌上，封面魯迅側(cè)影如刀，“你可是北**學(xué)系高材生，莫要墮了***先生的臉！”
“子不語怪力亂神，”林羽終于開口，目光未離書頁，“但《周禮》設(shè)‘方相氏’驅(qū)疫，《后漢書》載‘百戲扮鐘馗’，皆因古人知幽冥有界，需以禮制之。今人斥為**，恐失其本?！?br>“迂腐！”周慕白冷笑，“科學(xué)昌明之世，豈容鬼魅橫行？你若真信，不如去城隍廟當(dāng)?shù)朗浚　?br>他摔門而去。
雷聲炸響，暴雨傾盆。
林羽吹熄同屋的燈，獨(dú)留一盞。雨水敲打窗欞，如無數(shù)細(xì)指叩門，又似亡魂低泣。他翻至一頁，標(biāo)題赫然：“白骨原陰兵借道”。
“白骨原者，古戰(zhàn)場也。每值朔望，陰云蔽月，鐵甲鏗鏘自地底出。陰兵列陣，執(zhí)戈矛，無面無目，唯胸前玉佩映幽光。過境之時，活人若窺，魂被攝；若阻，骨成灰。唯持‘九幽玉佩’者，可令其止步，或借道通行……
注：玉佩分九片，散落九州。集之可鎮(zhèn)龍脈，亦可召萬鬼。慎之！慎之！”
字跡至此中斷，下頁蟲蛀殆盡，唯余焦痕，似曾遭火焚。
林羽輕輕掀開夾層——一片干枯槐葉靜靜躺著，褐黑如炭，葉脈如血絲盤繞。他指尖輕觸，寒意如針，直透心脾，仿佛握住了千年墳土中的骨。更奇的是，槐葉背面竟有極細(xì)墨線，勾出半幅地圖，山形如骷髏，標(biāo)注二字：“白骨”。
窗外一道慘白閃電劈落！
雷聲未歇，書頁竟無風(fēng)自動，嘩啦翻至空白末頁。
墨跡如血，自紙中滲出，緩緩凝成四字：
“子時勿近?！?br>林羽猛地合書，心跳如鼓。
懷表指針，正指十一點(diǎn)五十分。
他強(qiáng)作鎮(zhèn)定，將書塞入枕下?？赡呛馊缟撸p繞指尖，揮之不去。油燈焰苗忽藍(lán)忽綠，映得四壁人影幢幢，似有無數(shù)雙眼睛在暗處窺視。
十二點(diǎn)整。
鐘聲自遠(yuǎn)處景山傳來，沉悶如喪，一聲，兩聲……十三聲？
北平鐘樓從不敲十三下！
林羽昏沉睡去。
夢中。
他立于曠野，天穹漆黑如墨，無星無月。腳下白骨累累，斷戟?dú)埰彀肼裆持校L(fēng)過處，骨哨嗚咽如哭。遠(yuǎn)處，鐵甲鏗鏘，大**顫，似有千軍萬馬自地底蘇醒。
一支軍隊升起。
兵卒皆無面目，身披銹蝕鐵甲，手持?jǐn)喔辏椒フR如一，踏地?zé)o聲。他們胸前，各懸一枚墨玉佩，幽光流轉(zhuǎn)，照出森森鬼氣。隊列所過之處，草木枯萎，沙石成灰。
陰兵借道！
林羽欲逃，雙腳卻如釘入地。陰兵陣中，一將軍策馬而出。他戴青銅面具，身形偉岸，手中玉佩比眾**如滿月，刻“幽”字古篆。至林羽面前，將軍忽勒馬，摘下面具——
竟是林羽自己的臉！
只是眼中無瞳，唯兩團(tuán)幽火燃燒。
將軍不語，只將玉佩按于心口，橫劍自刎。
黑血噴涌，在空中凝成一個古篆——“林”。
隨即，玉佩脫手飛來，直沒入林羽胸口……
劇痛如裂！林羽驚醒，冷汗浸透衣衫，胸口灼熱如烙。
窗外雨停，晨光微熹。
枕邊《幽冥紀(jì)略》靜靜躺著，槐葉仍在，寒意未消。
他顫抖著翻開末頁——血字已褪，唯余淡淡褐痕，如干涸的淚。
同屋已空，早課將始。
林羽整了整長衫，拿起書包。臨出門，他頓住，低聲自語：
“若世間真有陰兵……那守夜之人，總得有人去做?！?br>他沒看見，身后油燈焰苗，悄然轉(zhuǎn)為幽綠。
也沒察覺，懷中槐葉，正微微搏動，如一顆不肯安息的心。
而那本《幽冥紀(jì)略》的殘頁深處，一行極小的朱砂字，正緩緩浮現(xiàn)：
“林氏血脈，通幽之引。玉佩既現(xiàn)，大道將啟。”
——北平城下，第一道裂縫，已然裂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