確診重度肺纖維化的那年，我是全家的瓷娃娃。
家里安裝了最高級的空氣凈化系統(tǒng)，爸媽為了我戒煙戒酒，甚至把家里的寵物狗都送了人。
為了給我治病，他們甚至賣掉了準(zhǔn)備給哥哥買婚房的老宅。
直到哥哥彩票中了大獎那天，家里人聲鼎沸，恭賀聲不斷。
我因為激動導(dǎo)致缺氧，呼吸機發(fā)出刺耳的“滴滴”報警聲：
“爸，我喘不上氣，幫我調(diào)高氧氣……”
原本紅光滿面的爸爸，突然暴跳如雷，一把扯掉了我的氧氣面罩，狠狠摔在地上：
“喘不上氣？那就別喘了！”
“今天是你哥發(fā)財?shù)拇蠛萌兆?，你非要制造噪音報喪是吧？?br>“能不能懂點事？能不能忍一忍？”
說完，他嫌吵似的把窗戶關(guān)死，轉(zhuǎn)身回到人群中繼續(xù)數(shù)錢，
我看著手邊那個只差幾厘米就能夠到的面罩，肺部像炸裂一樣疼。
但我卻笑了，我終于不用再做全家的拖油瓶了。

門外傳來香檳開瓶聲，接著是哥哥周陽的歡呼。
“五千萬！爸！媽！咱們有救了！”
“咱們家真的翻身了！”
地板隨著他們的跳躍在震動。
面罩被震得滑開了一厘米。
這一厘米，成了生與死的距離。
我的手僵在半空，再沒力氣往前伸一毫米。
肺部的劇痛讓我眼前發(fā)黑。
門外的歡笑聲拍打在門板上。
“老周！你輕點！別嚇著冉冉！”
這是媽**聲音，帶著顫抖和狂喜。
“嚇什么嚇！”
爸爸的聲音穿透門板。
“我就是慣的她！今天這么大的喜事，她非要吵！”
“喘不上氣？我看她就是矯情！就是見不得家里好！”
“行了行了，孩子病了這么久，心思敏感?！?br>媽媽還在打圓場。
“一會我去看看她?！?br>“不許去！”
爸爸吼道。
“讓她反省反??！”
“今晚誰也不許理她，晾著！”
我聽著這些話，眼淚滑進(jìn)耳朵里，涼涼的。
爸，我不矯情。
我也沒見不得家里好。
我是真的……喘不上氣了。
意識開始抽離，身體卻很沉重。
心臟劇烈跳動幾下，然后，歸于平靜。
窒息感消失了，取而代-之的是一種輕盈。
我飄了起來。
我低下頭，看著床上的身體。
臉色青紫，雙眼圓睜，一只手伸向床沿，保持著求救的姿勢。
那是我。
拖累了全家五年，讓爸媽愁白了頭，讓哥哥三十歲還打光棍的周冉。
終于，死了。
我飄在天花板上，看著自己死不瞑目的樣子，嘴角勾了一下。
挺好的，以后，你們再也不用賣房給我治病了。
你們有錢了，還有了沒有拖油瓶的自由。
我想親口對你們說聲恭喜，可惜，我開不了口了。
我穿過門，飄到客廳。
滿地是彩帶和香檳泡沫。
哥哥跪在沙發(fā)上，攥著那張彩票，正在哭。
“媽！你知道我這幾年怎么過的嗎？”
“同事都笑話我，說我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?！?br>“說誰嫁給我誰倒霉……”
“有了這錢，我腰桿子終于硬了！我也能像個人一樣活著了！”
媽媽坐在一旁抹眼淚，手里的計算器按得啪啪響。
爸爸坐在主位上，夾著煙，手抖得打不著火。
“好！好啊！老天爺開眼！”
爸爸拍了一下大腿。
“這下好了，咱們老周家，總算是熬出頭了！”
“哎，老周，你也別太激動，高血壓犯了。”
媽媽遞給爸爸一杯水，眼神瞟向我的房門。
“冉冉那邊……真不管?。縿偛拍莿屿o好像挺大的?！?br>爸爸冷哼一聲，把煙蒂按進(jìn)煙灰缸。
“管什么管？越管越來勁！”
“剛才我進(jìn)去，她還故意把呼吸機弄得滴滴響，還瞪我！”
“今天是大喜日子，哪怕是裝，她也得給我裝個高興的樣子！”
我飄在爸爸面前，想去撫平他的眉頭。
爸，我沒瞪你。
我是因為缺氧，眼睛才會充血。
呼吸機響是在報警，告訴你，你的女兒快死了。
我的手穿過了爸爸的身體。
爸爸縮了縮脖子，罵了一句。
“**，這天怎么突然冷颼颼的?！?br>2
“咕嚕嚕……”
哥哥的肚子叫了一聲。
“餓了吧？”
媽媽站起來。
“媽去給你們做飯！今天咱們吃頓好的！”
“別做了！”
哥哥揮了下手。
“點外賣！點最貴的！”
“以前冉冉聞不得油煙味，咱們家吃了五年的清湯寡水。”
“嘴里都要淡出鳥了！”
爸爸附和道：“對！點！再來兩瓶茅臺！今天必須喝個痛快！”
外賣很快送到。
桌上擺著***、龍蝦、佛跳墻。
這些都是我生前碰不得的東西。
醫(yī)生說，我聞到刺激性氣味就會劇烈咳嗽。
所以五年里，家里的飯桌上只有白灼青菜和清蒸魚。
看著他們吃飯，我蹲在桌角，吸了吸鼻子。
原來油煙味是這個味道。
哥哥喝了杯茅臺，眼圈紅了。
“爸……”
哥哥聲音哽咽。
“這錢……咱們怎么花？”
爸爸愣了下，放下筷子。
他從口袋掏出個小本子，那是他記賬用的。
上面記滿了開銷：冉冉買藥3000，冉冉吸氧500……
爸爸翻開新的一頁，拿起筆，寫下一行字。
“第一件事，”
爸爸聲音沙啞。
“給冉冉換肺?！?br>我猛地抬起頭，看著爸爸。
“對！換肺！咱們有錢了，不用再等國內(nèi)的捐贈源了！”
“我聽病友群里說，**那邊技術(shù)好，源也多，就是貴?！?br>“貴怕什么？”
爸爸把桌子拍得震天響。
“五千萬！就是把錢全砸進(jìn)去，我也要買我閨女一條命！”
“明天！不對，今晚！陽子，你英語好，現(xiàn)在就去查！”
“只要能治好冉冉，花多少錢都行！”
媽媽在一旁抹著淚，臉上帶著憧憬。
“等冉冉好了，不用掛那個氧氣瓶了?！?br>“咱們就把賣掉的老宅買回來。”
“到時候，咱們一家四口，再也不分開了?！?br>我飄在半空，看著他們。
眼淚想流，卻流不出來。
原來……你們沒有嫌棄我。
爸爸，既然你這么愛我，為什么要拔掉我的氧氣管呢？
既然要救我，為什么要把窗戶關(guān)死呢？
“我去告訴冉冉！”
哥哥突然站起來，就要往我的房間沖。
“我要告訴她，她有救了！她不用死了！”
“站??！”
爸爸一把拉住他。
“你瘋了？她現(xiàn)在還在氣頭上呢！”
爸爸壓低聲音。
“你現(xiàn)在進(jìn)去，她肯定又要哭鬧，一激動再缺氧怎么辦？”
“得讓她知道，咱們家寵她，但不能沒規(guī)矩。”
“今晚讓她好好冷靜冷靜，明天早上她個大驚喜?！?br>驚喜？
我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，里面只有一具漸漸僵硬的**。
爸，這不是驚喜。
這是驚嚇。
吃完飯，媽媽從衣柜深處，拿出一個紙袋。
里面是一條連衣裙。
這是去年我生日時，媽媽買的。
因為我身上全是儀器線，穿不了這種裙子。
她一直藏著。
“明天帶冉冉去辦護(hù)照，就穿這件。”
媽媽把裙子展平比劃著。
“我閨女皮膚白，穿這個肯定好看。”
“等到時候病好了，頭發(fā)留長了?！?br>“咱們?nèi)饺揭彩莻€大美人，追她的小伙子得排到大馬路去?！?br>媽媽笑著，眼角卻泛起了淚花。
夜深了。
喧鬧過后，家里一片寂靜。
爸媽和哥哥都睡了，睡得很沉。
凌晨兩點，媽媽習(xí)慣性地起夜。
她路過我的房門時，腳步頓了下。
她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一會兒。
以前，我的房間每晚都會有呼吸機“滴答”的運作聲，還有我的咳嗽聲。
可今晚，里面靜悄悄的。
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媽媽皺了皺眉，自言自語。
“今晚這機器怎么沒動靜？壞了？”
她抬手握住門把手。
那一刻，我的靈魂沖過去，想按住她的手。
媽，別開門！
求你了，別這時候進(jìn)去！
讓你再做一個美夢也好??！
但媽**手在門把手上停留幾秒，又松開了。
她打了個哈欠，臉上露出一絲笑。
“這孩子，看來是真累了，終于睡了個踏實覺。”
“也是，知道家里有錢了，心里石頭落了地，肯定睡得香。”
說完，她轉(zhuǎn)身回了房間，嘴里還哼著小曲兒。
我癱坐在門口，看著媽**背影。
媽,我不是睡踏實了。
我是永遠(yuǎn)醒不過來了。
3
第二天清晨，陽光很好。
光束透過客廳的落地窗灑進(jìn)來，落在彩帶上。
對我來說，是**腐爛的第一天。
廚房里傳來香味。
媽媽系著圍裙，在灶臺前忙活，砂鍋里燉著燕窩粥。
“多放點冰糖，冉冉愛吃甜的?！?br>媽媽一邊攪動，一邊對爸爸說。
“這孩子嘴刁，苦的一口都不吃。”
爸爸坐在餐桌前，拿著新手機查**的醫(yī)院。
他放下手機，搓了搓手，臉上有些愧疚。
“老婆，昨晚……我是不是太過分了？”
“那會也是被錢沖昏了頭，再加上警報聲吵得我心煩……”
“你也知道，我這幾年為了這病，憋屈太久了?！?br>媽媽盛了一碗粥，吹了吹。
“行了，都過去了。冉冉懂事，她還能記你的仇？”
“一會你端著這碗燕窩進(jìn)去，好好跟閨女道個歉?！?br>“說幾句軟話，這事兒就翻篇了?！?br>爸爸點頭，接過粥碗，小心翼翼地放在托盤上。
“昨晚也是氣糊涂了，這丫頭也是倔，一晚上不喊不叫的?！?br>哥哥這時也從房間沖了出來，頭發(fā)亂糟糟的，卻很精神。
他舉著手機大喊。
“聯(lián)系上了！聯(lián)系上了！”
“**梅奧診所！肺移植全球第一！”
“中介說只要錢到位，下周就能安排專機轉(zhuǎn)運！”
“真的？！”
爸爸猛地站起來，差點打翻粥碗。
“太好了！太好了！”
“咱們現(xiàn)在就去辦簽證！”
“這粥……讓冉冉趕緊喝了，有了力氣好出門！”
一家三口站在客廳，臉上洋溢著幸福。
這光暈太刺眼了。
我坐在餐桌上，看著這最后的一幕溫馨。
所有的希望，都將在幾分鐘后消失。
“我去叫她?！?br>媽媽端起托盤。
“這小懶豬，太陽都曬**了還不起?！?br>她邁著步子，走向我的房間。
我飄在媽媽身后，想拉住她的衣角，捂住她的眼睛。
媽，別去。
只要不開門，我就還活著，咱們家就還是那個中了五千萬的幸福家庭。
但沒人能聽見我的吶喊。
媽媽站在門口，空出一只手，擰動門把手。
“咔噠?！?br>門鎖彈開的聲音，在清晨的家里很清晰。
門沒鎖。
媽媽用胳膊肘頂開了房門。
4
房間里一片漆黑。
一股腐朽的氣味撲面而來。
媽媽皺了皺眉，用手扇了扇風(fēng)。
“哎喲，這屋里什么味兒啊？悶得慌?！?br>“冉冉這孩子，也不開窗透氣。”
她端著托盤走進(jìn)去，嘴里念叨著。
“冉冉？起來了！媽給你熬了燕窩粥，快起來趁熱喝?！?br>沒人回應(yīng)。
房間里沒有呼吸機的聲音，一片死寂。
媽媽把托盤放在床頭柜上，差點撞到輸液架。
“這孩子，睡得跟死豬似的?！?br>媽媽笑著搖頭，伸手去摸床頭的臺燈開關(guān)。
“告訴你個天大的好消息?！?br>這時，爸爸也拿著彩票跟了進(jìn)來。
他站在門口，聲音洪亮。
“別睡了！咱們有錢了！爸這就帶你去換最好的肺！”
“以后你想怎么跑就怎么跑！”
爸爸的聲音里充滿了驕傲和底氣。
他終于不用再為了醫(yī)藥費低頭，不用再看著女兒受苦。
此時，他是這個家的英雄。
媽媽沒有開燈。
她借著門口的微光，摸索著走到床邊。
床上隆起的一團被子，一動不動。
“還跟媽置氣呢？”
媽**語氣無奈又寵溺。
“行了行了，**昨天是不對，但他也是急的?！?br>“快起來，別耍小性子了?！?br>說著，她伸出手，抓住了被子外面的那只手。
那一瞬間，時間凝固了。
媽**動作停滯，嘴半張著，發(fā)不出聲音。
那種觸感。
沒有溫度，沒有脈搏。
皮膚甚至有些發(fā)黏。
媽**手僵在半空，全身開始劇烈地顫抖。
“怎么了？”
爸爸站在門口，有些不耐煩。
“喊不醒就讓她接著睡，咱們先去辦護(hù)照。”
“回來再給她個驚喜。”
“老婆？你抖什么？”
媽媽沒有說話。
她想縮回手，卻不聽使喚。
借著微光，她的目光下移。
地板上，躺著一個氧氣面罩。
那是昨天被爸爸摔在那里的，落了一層薄灰。
我飄在半空，眼淚決堤。
“媽，我不想睡?！?br>“但是我醒不過來了。”
“真的醒不過來了。”
爸爸察覺到了不對勁。
死寂的氛圍讓他心里發(fā)慌。
他大步走進(jìn)來，嚷嚷著。
“怎么回事？大早上的演什么啞??？”
爸爸走到窗邊，一把拉開窗簾。
早晨八點的陽光，刺破了房間的黑暗。
強光下，床上的景象暴露在兩人視線里。
周冉躺在那里。
她因缺氧，臉部腫脹青紫。
眼睛睜著，布滿血絲，盯著天花板。
盯著爸爸剛才站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