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婆婆的眼皮動了動，重得像墜了鉛，勉強(qiáng)睜開一條縫，渾濁的目光落在芽芽身上，嘴唇動了動，干裂的唇皮裂開一道小口子滲出血絲，卻發(fā)不出一點聲音。
芽芽趕緊把懷里的吃食放在炕邊的土臺上，騰出一只手，小心翼翼地把攥在手心的鹵蛋遞到柳婆婆嘴邊：“婆婆，吃！咸的！你嘗嘗，吃了就有力氣了！”
柳婆婆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肉香，還有一絲熟悉的、久違的鹽味，那是骨頭縫都在渴望的味道。
她費力地張開嘴，芽芽趕緊把那帶著牙印的鹵蛋捏成小塊送進(jìn)去。
咸味在嘴里化開的那一刻，柳婆婆的眼睛猛地睜了睜，渾濁的眸子閃過一絲光亮。
她慢慢地咀嚼著，那股一個多月來從未有過的咸味，順著喉嚨滑下去，連那燒的昏沉的腦子，都清明了大半。
“咸……真的是咸的……”柳婆婆的聲音沙啞得厲害，每說一個字，喉嚨都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疼，帶著一絲抑制不住的顫抖。
芽芽看她吃了兩口沒再吃，又將那只透明的甜水罐子遞到柳婆婆嘴邊，“婆婆，喝的，甜甜的水。用嘴巴沿著這個小管子一吸就能喝到了！”
柳婆婆目光落在那形狀奇怪的透明罐子上，罐身貼著花花綠綠的紙，白色的管子從頂上露出一小節(jié)，陌生的讓她有些發(fā)怔。
她依著芽芽的話，微微偏頭，干裂的唇瓣湊上那根白色的管子，輕輕一吸——
清甜的滋味裹著淡淡的果香滑進(jìn)喉嚨，潤開了火燒火燎的干疼。
她緩了緩，又吸了兩口，才抬手輕輕推開那罐子，啞著嗓子道：“芽芽喝……婆婆夠了?！?br>芽芽卻使勁搖頭，小手按住柳婆婆的手往她嘴邊推，鼻尖還掛著點泥灰，卻笑得眉眼彎彎：“婆婆喝！還有好多呢！芽芽喝過啦，甜甜的，喝了身子舒服！”
她說著，又從土臺上扒拉下半串紅果子，“這個也甜，婆婆吃，吃了就有力氣坐起來啦！”
柳婆婆看著孩子手中那半串糖葫蘆，又看了看她赤著的、磨得通紅滲著細(xì)小紅點的小腳丫，渾濁的眼里慢慢漫上濕意，抬手輕輕摩挲著芽芽的頭頂。
指尖觸到孩子枯黃打結(jié)的頭發(fā)，心里揪得生疼。
“這些東西，芽芽從哪里弄來的？”
芽芽小口**紅果子外層亮晶晶的糖殼，把方才發(fā)生的事絮絮叨叨說起來，從胸口荷包發(fā)燙，到天旋地轉(zhuǎn)進(jìn)了熱鬧的地方，那里有比太陽還亮的彩色的燈，有轟隆隆的鐵怪獸，還有好多好多的吃的。
她說著還扯過胸口的荷包給柳婆婆看，那灰撲撲的小荷包繡著歪扭小花，怎么看都平平無奇。
“婆婆你看，就是它帶芽芽去的，燙燙的，轉(zhuǎn)圈圈，就到啦！”
柳婆婆的目光凝在那荷包上，那是芽芽娘給孩子縫的小荷包。
是芽芽娘在天上保佑芽芽嗎？
她抬頭望了望屋頂，心里又驚又奇，更多的卻是后怕。
她把芽芽攬進(jìn)懷里，枯瘦的手緊緊環(huán)著她的小身子：“我的傻囡囡，孤身一人去了那陌生地方，就不怕？”
芽芽窩在柳婆婆懷里，聞著她身上熟悉的泥土草木氣息，搖搖頭，小手揪著她的衣襟：“有一點點，但是就一點點，芽芽想給婆婆找咸的，婆婆吃了就好啦！”
柳婆婆抱著懷里小小的、瘦骨嶙峋的身子，喉嚨里又酸又堵，眼淚終于忍不住，順著蠟黃的臉滑下來，滴在芽芽的發(fā)頂，溫溫的。
芽芽窩在柳婆婆懷里，小手拍著她的背：“婆婆不哭，吃飽飽就不疼了。”
隨后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，語氣有些遺憾：“婆婆，那個地方還有油亮亮的大豬蹄，香得很，芽芽差一點點就撿到了，就差一小步！”
說著還不自覺舔了舔唇角。
那個油汪汪的，香噴噴的有好多肉肉的大豬蹄，好可惜啊！
柳婆婆發(fā)著呆，那到底是什么樣的地方，怎么會平白無故給芽芽撿到這么多吃的，孩子帶吃的回來要付出什么代價？
“婆婆，荷包還在呢，娘肯定還能帶我去！下次芽芽要撿好多好多吃的，不光給婆婆，還有村東的瞎眼王爺爺，辛苦幫大家上山找吃的的趙伯伯，幫芽芽縫衣服的林嬸嬸、還有村長爺爺、小豆子、小栓子……”
她掰著手指頭數(shù)著，好多人啊，下次找婆婆要個小布袋才行！
柳婆婆抱著她的手一緊，低頭看著孩子眼里純粹的光，心里又暖又酸，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淚：“囡囡心善，可那地方陌生，萬一有危險……”
“不怕的婆婆！”芽芽立刻仰臉打斷她，“荷包會帶芽芽回來的！娘也會在天上保佑芽芽！芽芽跑得快，也會躲，肯定能撿好多吃的，讓大家都不餓，都有力氣！”
柳婆婆看向那剩下的小半顆鹵蛋，蛋香里帶著濃烈的咸味，是村里人急需的鹽，是救命的食物。
村里斷鹽近兩個月，連帶著存糧見了底，趙獵戶扛著**進(jìn)山，走半道就腿軟栽在坡下，被人抬回來時，嘴唇泛著青白，連話都說不連貫。
好了一點就又進(jìn)了山，他是村里唯一的壯年勞動力。
山里頭的野物躲得沒了影，沒了和外界的聯(lián)系，沒有食物沒有鹽，荷花村里的這二十一口人，就像隨時都要被**殿勾走一般，個個都是在等死的模樣。
說不定什么時候，整個村子就真的消失了。
芽芽的話撞在她心上，軟乎乎的，卻重的讓她喘不過氣。
小小的孩子捧著塊軟乎乎的糕餅，“婆婆，我們吃不完的給村長爺爺吧，村長爺爺最會分東西了，讓他給其他爺奶們分點，他們吃了就有力氣了?！?br>柳婆婆想起村口躺著等死的老人們，還有村里那很久沒有響過的石磨。
芽芽扒著門框，小聲說：“婆婆，大家有力氣了，就能翻地種菜，趙伯伯也能再進(jìn)山找吃的，我們就不用等死了，芽芽想讓大家都整整齊齊的。”
這話像根針，扎得柳婆婆心口發(fā)酸。
她何嘗不想，可那荷包的秘密，是芽芽的**子。
村里剩下的十幾個老弱婦孺，每一個都給過芽芽一口飯吃，可以說芽芽是荷花村共同的娃兒，眾人待她是真心的好。
可餓到極致的人心，誰敢賭？
若是大家知道芽芽能找到吃的，甚至能找到鹽，誰能保證不會有人逼著孩子一次次去那陌生地方？
她想張口瞞下，想把那些吃食藏起來，只和芽芽偷偷填肚子，可芽芽軟糯的聲音又纏了上來：“婆婆，芽芽不想看著誰走?！?br>柳婆婆拉過芽芽，讓她坐在自己腿上，抿了抿嘴唇，一字一句把道理掰碎了說：“囡囡，不是婆婆小氣，是這吃食來的地方太特殊，只有你才能去，婆婆碰過荷包，半點兒用都沒有，這是獨屬于你的機(jī)緣。
那地方陌生，有沒有野獸、有沒有壞人，婆婆都不知道，你去一次，就多一分危險?！?br>“若是村里人知道了，他們餓極了，會不會逼著你一次次去？會不會有人搶你的荷包？囡囡，婆婆怕你出事啊?！?br>芽芽愣了愣，小手攥住柳婆婆的衣角：“婆婆，芽芽相信大家，村長爺爺最疼芽芽，王爺爺還會給芽芽講故事，林嬸嬸會給芽芽縫衣衫，趙伯伯會護(hù)著芽芽，他們都是好人?！?br>她挺著小**，字字認(rèn)真：“芽芽是吃村里的飯長大的，是村子里的人把芽芽養(yǎng)大的，現(xiàn)在大家餓了，芽芽能找到吃的，芽芽可以養(yǎng)著大家，就像大家以前養(yǎng)芽芽一樣，芽芽是村子里的囡囡啊。”
孩子的話樸樸素素，眼里是毫無雜質(zhì)的信任。
柳婆婆心里的糾結(jié)擰成了一團(tuán)。
瞞，是護(hù)著芽芽，可看著全村人一步步走向絕路，她良心難安。
說，是救了村子，可芽芽要面對的風(fēng)險，她想都不敢想。
沉默了半柱香的功夫，她終是嘆了口氣，抬手揉了揉芽芽的頭發(fā)，眼底的掙扎慢慢散了。
她起身，把芽芽帶回來的吃食仔細(xì)攏進(jìn)布巾里，系成一個小包袱，牽起芽芽的小手：“走，囡囡，婆婆帶你找村長爺爺去。但記住，跟村長爺爺只說撿著了吃食，不許提荷包，不許提那地方，懂嗎？”
芽芽眼睛一亮，重重點頭，小手穩(wěn)穩(wěn)扶著柳婆婆的手，另一只手還不忘護(hù)著那包吃食。
柳婆婆掌心沁出包汗，心里頭默念：
但愿人心如初見，但愿這一次，能賭贏。
……
村長依舊坐在石磨旁，弓著身子，煙桿機(jī)械地有一下沒一下敲著磨盤。
瞧見柳婆婆牽著芽芽過來，抬了抬嘴角：“柳婆子，病好點了？先前芽芽還在說你……”
芽芽朝村長爺爺露出大大的笑臉：“村長爺爺，婆婆好多啦，我們給你帶東西來啦！”
柳婆婆看著開心的芽芽，長長地嘆了口氣，將小包袱往磨盤上一放。
解開的瞬間，鹵味的咸香，糕點的甜香混著米面的醇味一下子飄開，村長猛地吸了吸鼻子，眼神直勾勾地黏在那些吃食上。
“是芽芽撿來的，”柳婆婆壓著心頭的忐忑，聲音盡量穩(wěn)，“那處野地不知是誰落的，孩子眼尖，撿了些回來，我倆吃不完，想著拿來給大伙分一分，先墊墊肚子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