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天還沉在墨藍里，東邊天際才剛透出一線蟹殼青。。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清醒。他在窄小的木板床上靜靜躺了一會兒，聽著窗外細(xì)微的聲響——風(fēng)拂過屋后那片竹林，竹葉摩挲著，沙沙沙，像春蠶在啃食桑葉；遠(yuǎn)處似乎有早起的農(nóng)人推著獨輪車經(jīng)過，車軸發(fā)出單調(diào)的吱呀聲，漸行漸遠(yuǎn)；更遠(yuǎn)處，鎮(zhèn)東頭的水井邊，隱約傳來第一聲木桶碰撞井沿的悶響。，動作很輕。被子是半舊的藍印花布，漿洗得有些發(fā)硬，蓋在身上卻有種實在的溫暖。他將被子折好，放在床頭，棱角分明。，只有窗口透進的那點微光，勉強勾勒出桌椅的輪廓。他摸到桌邊，點亮油燈。火苗“噗”地一聲竄起，昏黃的光暈推開黑暗，填滿這小小的空間。墻上他的影子被放大，隨著火光輕輕晃動。，就著木盆洗漱。水是昨夜打回來的，浸了一夜，透骨的涼。撲在臉上，激得人一顫，殘存的睡意便徹底消散了。他用一塊粗布毛巾擦干臉和手，毛巾的邊緣已經(jīng)磨得起毛。。他沒有生火做飯的習(xí)慣，通常是在去茶樓的路上，在街口王婆的攤子上買兩個熱騰騰的菜包，或者一碗豆花。但此刻時辰尚早，王婆的攤子還沒支起來。，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窗。帶著晨露清潤氣息的空氣涌進來，有些涼。他深深吸了一口，看向窗外。
小鎮(zhèn)還在沉睡?；彝叩奈蓓斶B綿起伏，在漸亮的天光里呈現(xiàn)出深淺不一的灰色輪廓。幾縷極淡的炊煙從某些屋頂?shù)臒焽枥镅U裊升起，筆直地上升一段，然后被微風(fēng)揉散。鎮(zhèn)子西邊那條河的方向，傳來幾聲模糊的、像是水鳥撲棱翅膀的聲音。

他就那么站著，看了好一會兒。臉上的神情很淡，沒有笑，也沒有別的什么情緒，只是安靜地看著這片尚在夢中的土地，和土地上那些尚未醒來的生靈。

然后，他轉(zhuǎn)身，從墻角拎起一個半舊的竹殼熱水瓶——這是茶樓掌柜借給他的，里面還有昨夜剩下的半壺開水。他倒了些在粗陶碗里，水汽氤氳起來，帶著隔夜水特有的、微溫的氣息。他就著這溫水，慢慢喝了幾口。

放下碗，他走到床邊，從床底拖出一個藤編的小箱子。箱子沒上鎖，他打開，里面整齊地疊放著幾件換洗衣物，都是半舊的青灰或靛藍色。最上面，壓著一本厚厚的、用麻線裝訂的冊子，冊子邊緣已經(jīng)起了毛邊，紙頁泛黃。

他取出冊子，就著燈光翻開。里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，是他的字跡，工整卻帶著一種隨性的潦草。記錄的多是些片段——某年某月某地，聽來的一個故事梗概；某個路遇之人的只言片語；甚至只是天氣，風(fēng)景，一種氣味，一陣風(fēng)。

他翻到最新一頁。上面寫著：“小鎮(zhèn)名‘清溪’，多柳，河水渾濁。茶樓掌柜姓趙，喜濃茶。跑堂小六子，左耳后有顆黑痣。老李頭每日必至，喜坐東南角。王婆的菜包，韭菜餡最佳?！?br>
他拿起擱在冊子旁的一支禿了毛的毛筆，在硯臺里蘸了點早已干涸的墨渣，又兌了點碗里的溫水，化開些許。筆尖在紙頁空白處頓了頓，落下幾行新字：

“四月初七，晴。河岸葦穗已抽。賣花女籃中晚香玉將盡。劉家婦人捶衣聲尤脆。炊餅張言其年輕時曾于鄰鎮(zhèn)聽《白蛇傳》，版本與我所知有異，謂白娘子盜仙草乃為救許仙之母，非許仙本人?？蓞⒃??！?br>
寫罷，他擱下筆，吹了吹未干的墨跡。然后將冊子合攏，重新放回箱中，衣物仔細(xì)蓋好，推回床底。

做完這些，天色又亮了幾分。窗口那線蟹殼青已經(jīng)暈染開，變成一種清澈的魚肚白，遠(yuǎn)處屋頂?shù)妮喞逦饋怼?br>
他穿上那件半舊青衫，理了理衣襟和袖口。然后拎起那個裝著驚堂木、折扇和茶碗的藤編書編書簍，挎在肩上。手指拂過書簍邊緣光滑的藤條，觸感熟悉而踏實。

推開木門，吱呀一聲，清晨的風(fēng)毫無阻隔地涌來，帶著泥土、青草和隱約的炊煙味道。他跨出門檻，反身掩上門——門沒有鎖，這小鎮(zhèn)民風(fēng)淳樸，夜不閉戶也是常事。

巷子窄而長，青石板路被夜露打得濕漉漉的，走在上面，腳步發(fā)出輕微的“啪嗒”聲。兩側(cè)的土墻不高，有些爬滿了綠茸茸的苔蘚，有些探出幾枝恣意的薔薇，粉白的花苞上凝結(jié)著細(xì)小的露珠。

早起的人漸漸多了。鄰家的門“吱呀”打開，一個端著木盆的婦人走出來，盆里是待淘的米?？匆娛斑z，婦人點點頭，算是招呼。拾遺也微笑頷首。

走到巷口，王婆的攤子果然已經(jīng)支起來了。簡陋的棚子下，大蒸籠冒著騰騰的白氣，面粉和韭菜混合的香氣暖烘烘地飄散開來。

“拾遺先生，早啊！”王婆系著粗布圍裙，手里麻利地捏著包子褶，“還是兩個菜包？”

“早，王婆。今天要三個吧，餓得早?！笔斑z笑著說，從懷里摸出幾枚銅錢，放在攤子邊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碗里。

“好嘞！”王婆掀開籠蓋，熱氣“噗”地涌出，她用油紙麻利地包了三個皮薄餡大的包子遞過來，“剛出籠的，小心燙。”

拾遺接過，包子燙手，他左手倒右手，湊近聞了聞，韭菜的辛香混著面皮的甜暖，直往鼻子里鉆。他小心地咬了一口，湯汁立刻溢出來，鮮美滾燙。他滿足地瞇了瞇眼，慢慢咀嚼著，繼續(xù)朝茶樓走去。

街上的人漸漸稠密起來。挑著新鮮蔬菜的農(nóng)人趕著早市，扁擔(dān)顫悠悠地晃；貨郎搖著撥浪鼓，擔(dān)子兩頭的小玩意叮當(dāng)作響；學(xué)堂的方向傳來童子們稚嫩而整齊的誦書聲：“天地玄黃，宇宙洪荒……”

拾遺一邊走，一邊看，一邊吃。他的腳步不疾不徐，仿佛這清晨的市井百態(tài)，也是一出值得細(xì)細(xì)品味的戲。偶爾有相識的街坊打招呼，他便停下來，笑著應(yīng)兩句，問問對方家里的老人孩子，或者地里的莊稼。話不多，卻讓人聽著舒坦。

走到茶樓門口時，包子剛好吃完。他用手帕擦了擦手和嘴——手帕是素色的，洗得發(fā)白，但很干凈。

茶樓的門板已經(jīng)卸下大半，小六子正拿著大掃帚在堂內(nèi)掃地，灰塵在門口的光柱里飛舞?？匆娛斑z，小六子咧開嘴：“先生來這么早？掌柜的還沒起呢?！?br>
“不著急?！笔斑z邁過門檻，將書簍放在慣常坐的那張靠窗的方桌上。清晨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，落在桌面上，明亮而柔和。他用手拂了拂桌面，其實并無灰塵。

他在那張長凳上坐下，背靠著墻壁，剛好能被陽光籠住半邊身子。暖意透過單薄的衣衫滲進來，很舒服。他微微瞇起眼，看向門外。

街道完全蘇醒了。各樣的聲音交織在一起——叫賣聲、討價還價聲、孩童的嬉鬧聲、車輪碾過石板的轱轆聲……嘈雜，卻充滿了生機。

他就這么坐著，什么也不想，只是感受著陽光的溫度，聽著那些鮮活的聲音。臉上沒有什么特別的表情，嘴角卻自然而然地放松著，帶著一種近乎慵懶的平和。

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，趙掌柜**惺忪的睡眼從后堂走出來，看見窗邊的拾遺，愣了一下：“喲，今日這么早？”

“醒得早，出來曬曬太陽。”拾遺笑道，從陽光里轉(zhuǎn)過頭來，眉眼被鍍上一層淺金。

“好，好，曬曬好。”掌柜的嘟囔著，走到柜臺后，開始慢吞吞地擦拭那些粗瓷茶碗。

拾遺重新轉(zhuǎn)回去，面向著門外熙攘的街景。陽光一點點移動，從他肩頭爬到手背。他攤開手掌，看著陽光在掌紋間流淌，那些細(xì)微的紋路在光下清晰可見。

這就是他在清溪鎮(zhèn)的日子。

說書，喝茶，曬太陽。聽別人的故事，過自已的片刻安寧。沒有驚天動地的波瀾，沒有需要費神思索的謎題。只有日復(fù)一日的、近乎凝固的時光，像門前那條渾濁緩慢的河，無聲地流淌。

他輕輕呼出一口氣，氣息在陽光里化成一道淡淡的、轉(zhuǎn)瞬即逝的白霧。

小六子掃完了地，開始擺放桌椅，木腿摩擦地面，發(fā)出拖沓的響聲。掌柜的擦完了碗，又拎起大銅壺，去后邊灶上燒水。水將沸未沸時，那種低沉的嗡鳴聲隱隱傳來。

拾遺從書簍里拿出那把折扇，展開。扇面是素白的，什么也沒有畫。他合上，又展開，如此反復(fù)。扇骨是普通的竹片，摩挲得久了，泛起溫潤的光澤。

窗外的陽光越來越明亮，街道上的影子越來越短。茶樓里開始有三兩早客進來，要一壺最便宜的粗茶，就著自帶的干糧，慢悠悠地打發(fā)上午的時光。

拾遺收起折扇，放回書簍。他站起身，走到柜臺邊，從掌柜的手里接過那壺剛沏好的、滾燙的茉莉香片，倒?jié)M自已那個粗陶茶碗。

茶香隨著熱氣蒸騰起來，清新中帶著一絲苦意。他端著碗，重新坐回窗邊的位置。

第一口茶總是很燙，他小心地吹著氣，小口啜飲。暖流從喉嚨滑下去，一路熨帖到胃里。他滿足地嘆了口氣，將茶碗擱在桌上，碗底與木頭接觸，發(fā)出輕微的“磕”的一聲。

新的一天，又要開始了。

而窗外的陽光，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