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疑問句。

是陳述句。

他帶著一種近乎**的了然。

仿佛早己預(yù)料到，此刻只是冷靜地宣讀一個既成事實。

沈凜殊腦子里“嗡”的一聲。

所有思緒炸成一片空白。

殘留的酒精在血**奔涌，混著震驚、窘迫、久別重逢的復(fù)雜心緒，還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、被他氣息和觸碰激起的戰(zhàn)栗。

那戰(zhàn)栗里，甚至混雜著一絲可恥的、她不愿承認(rèn)的悸動。

她想推開他。

手臂抬起，卻軟綿綿地使不上力。

她想反駁，想問他什么意思，想質(zhì)問他為什么在這里，想用冷漠或憤怒來武裝自己。

可嘴唇翕動了幾下，卻發(fā)不出任何有意義的聲音。

她只能瞪著他。

眼底映著洗手間頂部冷白的光，像蒙上了一層霧，顯得脆弱而無助。

他凝睇著她這副模樣，眸色似乎更深了些，那摩挲著她頸側(cè)痣的指尖，終于停了下來，卻沒有收回。

就這么停留在那里，存在感強烈得讓她每一根神經(jīng)都繃緊到極致。

周圍太安靜了。

靜得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，還有……他平穩(wěn)悠長的呼吸。

遠(yuǎn)處宴會廳的隱約樂聲和人語，隔著一道門，變得模糊而遙遠(yuǎn)，像另一個世界。

而他們，正在這個狹窄的、充斥著檸檬草冷香的空間里對峙。

不，或許只有她在對峙。

而他，只是從容地、冷靜地、帶著一種絕對掌控的姿態(tài)，審視著她的潰敗。

不知過了多久。

或許只有短短幾秒，或許有一個世紀(jì)那么長。

陸嶼川終于動了。

他收回了手，動作依然不疾不徐。

那只手沒有垂落身側(cè)，而是**了西裝褲袋里。

那股迫人的、幾乎讓她窒息的壓力稍減，沈凜殊雙腿一軟，幾乎要順著洗手臺滑下去。

她猛地用手撐住光滑的陶瓷臺面。

但他沒有退開，只是稍微側(cè)了側(cè)身，讓出了一點通往門口的空間，目光卻依舊鎖著她。

“宴會還沒結(jié)束?！?br>
他說，語氣恢復(fù)了平淡，甚至帶著一點公事公辦的禮貌，仿佛剛才的觸碰和言語從未發(fā)生過，仿佛他們只是偶遇的、需要寒暄兩句的舊識。

“外面很多人想認(rèn)識你，”他頓了頓，補充了那個稱呼，吐字清晰而緩慢，“沈……小姐。”

“沈小姐”。

三個字。

他說得格外清晰，刻意的疏離卻又比任何親密的稱呼更讓她心悸。

他看著她慘白的臉色、微微發(fā)抖的指尖，以及努力想表現(xiàn)出鎮(zhèn)定卻泄露了太多驚慌的眼睛。

嘴角似乎又極細(xì)微地彎了一下。

“需要我扶你出去嗎？”

他問，彬彬有禮，語氣溫和，甚至稱得上紳士，無可挑剔。

可沈凜殊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，瞬間蔓延至西肢百骸。

她猛地?fù)u頭，幾縷盤好的發(fā)絲散落下來，垂在頰邊。

“不……不用?！?br>
聲音嘶啞得厲害。

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，低頭，盯著自己鞋尖上細(xì)碎的水鉆，那光芒晃得她眼花。

她扶著冰冷的洗手臺邊緣，挪動腳步，從他讓出的那狹小空隙里，僵硬地擠了過去。

擦肩而過的瞬間。

她聞到了。

那股雪松的冷冽尾調(diào)，清晰地從他身上傳來，混著極淡的、陌生的**味，還有……一絲仿佛來自記憶深處的、陽光曬過青草的氣息。

這復(fù)雜的氣息和他身體散發(fā)出的溫?zé)狍w溫交織在一起，形成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存在感。

她的手臂不可避免地蹭到了他西裝的袖口，布料挺括微涼。

她幾乎是落荒而逃，走廊的羊絨地毯重新吞沒了她的腳步聲。

她不敢回頭，不敢停留，甚至不敢大口呼吸。

只是挺首背脊，強迫自己，一步一步，朝著那片觥籌交錯走去。

她背后的視線如有實質(zhì)，牢牢烙在她的背上，首到她踉蹌地匯入人群，那感覺才緩緩淡去，留下骨髓深處彌漫開的寒意，和頸側(cè)那一小塊皮膚上，揮之不去的、灼燒般的觸感。

沈凜殊隨手從經(jīng)過的侍者托盤里拿過一杯香檳，冰涼的杯壁暫時鎮(zhèn)住了指尖的顫抖。

她仰頭，將杯中琥珀色的液體一飲而盡。

酸澀的酒液滑入食道，帶來一陣燒灼感，卻也讓她混亂的大腦獲得了一絲短暫的麻痹。

她站在人群邊緣，目光空洞地望著舞池中旋轉(zhuǎn)的男女，耳邊是各種恭維、談笑、合作意向的交流聲。

可她的世界，在剛才那幾分鐘里，己經(jīng)徹底分崩離析。

七年筑起的高墻，在一個照面間，土崩瓦解。

那個曾經(jīng)眼神干凈、笑容靦腆、會跟在她身后一聲聲喊“姐姐”的少年，己經(jīng)被時光淬煉成了一個陌生的、充滿壓迫感和危險氣息的男人。

而她，在他面前，潰不成軍。

宴會不知何時結(jié)束的。

沈凜殊不記得自己是怎么微笑告別，怎么應(yīng)付完最后幾波寒暄，怎么坐上回家的車。

只記得豪華轎車平穩(wěn)地滑入夜色，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，卻終是穿不透她眼底深凝的寒涼。

回到酒店頂層套房，厚重的雕花木門在身后關(guān)上，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，終于徹底隔絕了外界的一切。

背靠著冰涼的門板，她緩緩滑坐到柔軟卻昂貴得毫無溫度的地毯上。

寶藍(lán)色的禮服裙擺皺成一團，像一朵頹敗的花。

頭疼欲裂，太陽穴突突地跳，胃里翻江倒海，剛才強壓下去的惡心感再次翻涌上來，帶著酒精的酸腐氣。

閉上眼睛。

就是洗手間里那片刺目的白光。

鏡子里男人沉靜無波的臉。

頸側(cè)冰涼又灼熱的觸感。

還有那句低啞的、帶著回音的——“姐姐……連心跳都還記得我?！?br>
七年。

兩千多個日夜。

她以為早就過去了。

那些一起長大的細(xì)碎片段，那些朦朧未明的情愫，那些在他離開后，自己咬著牙、流著淚、一點點拼湊起來的新生活和新身份……都該被時間的長河稀釋、沖刷，最后變成記憶角落里一些模糊的、無關(guān)痛*的舊照片。

她成為了沈凜殊——沈氏長女，干練的策展人，圈內(nèi)小有名氣的畫廊主理人。

她有自己的事業(yè)、自己的社交圈、自己規(guī)劃的看似平靜的未來。

她幾乎要相信自己己經(jīng)走出來了。

可今晚的重逢，像一把淬了冰的錘子，毫不留情地砸碎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外殼。

他沒怎么變。

輪廓更深了，氣質(zhì)更冷了，可她還是能一眼認(rèn)出他。

又好像什么都變了。

那雙眼睛里沒有了少年時的清澈依戀，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幽邃，和一種她完全讀不懂的、冰冷的、仿佛在評估獵物般的審視。

還有他看她的眼神，觸碰她的方式，說話的語氣…..都帶著一種明確的、不容抗拒的侵略性。

和某種深沉的，她不敢細(xì)究的東西。

沈凜殊蜷縮起來，手臂緊緊抱住膝蓋，把臉深深埋進去。

絲絨地毯短絨蹭著臉頰，帶來細(xì)微的*。

喉嚨里堵得難受，像是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，窒息感一陣陣涌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