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濕的霉味混著干草的氣息，鉆進(jìn)穆安歌的鼻腔，她靠在冰冷的柴房墻壁上，哭過之后她終于能稍微冷靜下來開始思考。

太多的疑問讓她整個腦子像是被鉛壓住了一樣，比起逃跑，她現(xiàn)在更需要休息。

站起來環(huán)顧身邊，從窗口投進(jìn)來的光只剩一點點，還泛著些微微的藍(lán)，她估摸著，應(yīng)該馬上就要天黑了。

房間里堆放著木柴和一些背簍，竹筐，像是專門放雜物和農(nóng)具的地方，盡管到處都是灰塵，但她實在太累了，縮在角落，隨便拖了一塊看上去稍微干凈些的木頭往腦袋下一墊，蜷縮著合上了眼睛。

半夢半醒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，耳邊傳來公雞嘹亮的打鳴聲時，穆安歌立馬翻身坐起，搓了搓眼睛后，強(qiáng)打起精神，盯著大門，防備著。

門外很快傳來人活動的聲音，穆安歌仔細(xì)分辨著，似乎是有人準(zhǔn)備做飯了，她安靜的等著，看著糊窗的舊紙從昏黑變成灰白，再逐漸染上一點鮮艷的黃時，“吱呀”一聲，柴房的木門被推開了。

她沒有動，只是目光跟隨著石姐的動作，見她端著一碗清湯寡水的東西走了過來，臉上堆著假笑：“李姑娘，你醒了？

快，趁熱把這碗粥喝了，養(yǎng)養(yǎng)精神。”

穆安歌沒有動，她看著眼前的東西，看不出是用什么做的，不像是米，也不是她認(rèn)識的任何一種粗糧，倒有一點像是某種豆子，還飄著幾片菜葉。

雖然她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利可圖，但她更清楚這種突如其來的“好心”，背后一定是有什么東西，是女人想從自己身上得到的。

可她現(xiàn)在就是那砧板上的魚肉，比起胡亂的掙扎，還不如順?biāo)浦?，走一步看一步，總之，先保命再說。

“石姐，我昨天想了一晚上，可我實在是想不通，我只是個來路不明的外來戶，你這么著急讓我娶你兒子，莫非……”穆安歌說著，表情也帶著一種試探，但她本人長相屬于偏小的那一掛的，所以看起來，好像就是單純好奇一樣。

女人重重把把碗放在地上，張口就罵。

“你怎么說話的！

我看你可憐將你帶來我家休息！

你可倒好！

張口就污蔑我兒子！

你說的這些爛嘴巴話要是被傳出去了，我兒子還活不活了啊！

我好心救你，你就這么報答我嗎！”

唉……穆安歌心里嘆氣，無奈的看著面前的女人，但心里卻確認(rèn)了一件事。

這家人的那個兒子鐵定有問題。

那邊女人還在繼續(xù)破口大罵。

“你看你，無父無母，連個身份文書都沒有，我們沒有嫌棄你配不上我兒己經(jīng)是抬舉你了！

看你長的老實巴交的！

沒想到竟然這么不知好歹！

白眼狼一個！

呸！

亂說話你遲早爛嘴巴！”

呃……穆安歌心里雖然對這人顛倒黑白，強(qiáng)詞奪理的樣子有點無語，但是現(xiàn)在不能把人惹毛了。

于是立馬起身，說好話，賠禮道歉，好不容易女人罵夠了，或者說，想起來她還有事要拜托眼前這個姑娘，盡管臉色還是有些不好，但勉強(qiáng)也擠出幾分和善來。

“也別怪我說話難聽，做為一家之主，總是要為孩子打算的?！?br>
女人拉住了她的手拍了拍，“你看我兒子大花，今年十八，模樣在十里八村的，也算好看了，關(guān)鍵是會過日子，能在這遇見也算緣分，我看你呢也老實，合眼緣，你要是肯娶了他，那也算好事一樁不是？”

果然，穆安歌的心臟猛地一跳，雖然昨天心里就有幾分懷疑了，但現(xiàn)在是確定了——這里居然真的是女尊的時代！

雖然心里的想法百轉(zhuǎn)千回，可穆安歌的面上依舊保持著冷靜，還記得自己失憶的人設(shè)，一臉迷茫：“實在不好意思，我現(xiàn)在畢竟什么都忘了，那個文書是什么？

昨天聽，聽你男人的話，那東西很重要？”

石二木像是聽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事，眼睛瞪得溜圓，壓低聲音湊過來：“我的傻丫頭，這你都能忘？

嘖嘖嘖，別是把腦子弄壞了吧？

告訴你吧，沒有戶籍文書，你就是個‘逃籍亡戶’，在景鳳國連個人都算不上！”

見她確實茫然，石二木也不想因為這個，到時候自己家不僅麻煩沒解決，還憑空惹了一身騷，落一個包庇流民的罪名，索性坐下來，掰著手指頭數(shù)落起來：“首先你就沒地方去！

咱們這兒出門超過百里就得要官府開的路引，你沒戶籍，哪來的路引？

住店都沒人敢收留你，店家要是留了你，得跟著連坐受罰?！?br>
石二木說到這里時頓了頓，也許是想用這個來強(qiáng)迫穆安歌和她兒子成親，所以她的語氣更添幾分威脅在其中：“再者，沒有戶籍，你在這兒就是塊任人拿捏的肉！

沒戶籍的人會被當(dāng)成流民，官府見了首接抓，輕的發(fā)配去挖河做苦役，重的就賣給大戶人家當(dāng)下人，簽死契！

主人家打死你都沒人管！

就算僥幸躲過去了，若是遇上心黑的人牙子，把你賣去邊境，生死都沒人管，畢竟你連個身份都沒有，死了也沒人替你喊冤?！?br>
穆安歌聽著，裝作恍然大悟的模樣，連連點頭，可環(huán)抱著的雙臂，手指的指尖卻攥緊掐入了肉中，后背也泛起一陣寒意。

“還有啊，你想找活計？

門都沒有！”

石二木說到激動處，雙手在空中揮舞比劃著，“那些正經(jīng)鋪子招工先看戶籍，你連身份都沒法證明，誰敢用你？

最后要么淪為乞丐，倒也算有條路，要么呢，就是被當(dāng)成逃犯抓起來，反正流民和逃犯在官府眼里也沒多大區(qū)別，誰在乎你是不是冤枉的。

你說你一個人，就算不考慮成家立業(yè)，沒有戶籍，你連個人都不算，還能活嗎？”

穆安歌沒有說話，她知道這里面肯定有夸大的成分，或許黑戶確實很難生存，但是如果能找到合適的路子，想要辦一個戶籍也不是不可能。

只是她對這個時代的一切幾乎算得上是一無所知，雖然不知道女人說的話里哪些是真的，哪些是假的，但姑且就當(dāng)她說的都是真的吧。

想著，她輕輕嘆息。

“這樣啊，可惜我什么都想不起來了，那戶籍和路引估計也丟了，這可怎么辦？”

聽見女人這么說，石二木立刻拍**保證能幫她重新**戶籍，只是說著，她的話鋒又繞回到她兒子的身上，眼里滿是得意。

“但這個事說簡單也不簡單，說難呢，也不算很難，就像我說的，只要你愿意娶了大花，你就算我老石家的人了，到時候我托鎮(zhèn)上的熟人花點銀子，保準(zhǔn)給你辦的妥妥的。”

說著，石二木語氣軟了幾分，帶著幾分勸解。

“姐也不是什么山匪**，等你見過我家大花你就知道了，不是姐自夸，那十里八鄉(xiāng)都找不出這么會過日子的男娃了，以后你們成親了啊，那家里的柴米油鹽都不用你操心，還會繡花貼補(bǔ)家用，下廚也是和**學(xué)的，做的可好吃了，等你娶了他，只管在外頭安心掙錢，回家就能吃上熱乎飯，那多舒坦不是？”

穆安歌沒有接話，看著石姐這么賣力的推薦，不對，都可以說是推銷了，這么急迫的想把自己的孩子嫁給一個完全不知道底細(xì)的陌生人，只能說明她的猜想是正確的，這家人的兒子，鐵定有什么毛病。

她嘆了一口氣。

“石姐這么好的人，又給我吃又給我住的，我自然是相信姐姐你的?！?br>
接著面露猶豫。

“只是婚嫁之事畢竟是大事，再多容我考慮考慮吧?！?br>
石二木見她態(tài)度松動，面上一喜，生怕她反悔似的，趕緊又補(bǔ)了幾句：“你就放心吧！

大花性子軟，脾氣好，家里的事全聽你的，絕對是個貼心貼肺的好夫郎。

再說了有了戶籍，你才算真正在景鳳國扎下根，這算是……怎么說來著，哦，這也算是，兩全其美不是！”

穆安歌低下頭，藏住了眼底的不屑，只是故作靦腆的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
石二木見狀放下心來，又叮囑道：“看你也累了，讓你呆著也是委屈你了，但你也要理解一下我做母親的心，這樣吧，我再給你一天時間考慮！

但你也別想跑，這柴房的門我鎖著呢，外面還有我家男人看著，你跑不了的！”

說完，石二木把碗留在了一張壞掉了腿，靠在墻上的桌子上后，轉(zhuǎn)身走出了柴房，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鎖上了門。

柴房里再次陷入寂靜。

穆安歌靠在墻壁上坐下，閉上眼睛，手指在地上輕輕敲擊著，石二木的話還在耳邊回響。

沒有戶籍的后果比她預(yù)想中的要更加糟糕，但娶一個底細(xì)不明的男人，還是入贅，這件事比沒有戶籍更加糟糕——至少對她來說是這樣的。

穆安歌想了很久，兩條路在她腦海里不斷的交替著，當(dāng)她終于下定決心之后，她睜開眼睛，站起來開始仔細(xì)摸索著這間柴房的邊邊角角。

柴房很小，只有一個小窗戶，她試著推了一下，果然還是推不動，應(yīng)該是從外面被釘死了。

墻角堆著一堆干草，旁邊還有一把銹跡斑斑的舊鐮刀，刀身鈍得連草都割不動，只不過對于現(xiàn)在手無寸鐵的她來說，卻是聊勝于無。

拿著鐮刀，穆安歌端起早就冷透的不知道是湯還是粥的東西，仰頭幾口喝完，雖然味道一般，但好歹算是填飽了肚子。

從天亮到天黑，這里像是被人遺忘了一樣，首到夜深人靜，外面也沒有任何聲響之后，穆安歌抓起鐮刀，走到了窗戶邊。

她先側(cè)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，只有偶爾會從遠(yuǎn)處傳來的貓頭鷹的聲音，還會聽見幾聲貓叫，估摸著其他人應(yīng)該都睡熟了，她才深吸一口氣，拿起鐮刀，用鐮刀的尖端對著窗子和窗框相連接的地方撬動著，一下、兩下……本就潮濕腐壞的木頭，隨著她挖斷的地方越來越大，終于在她的堅持下，“啪”地一聲，從窗框上脫了下來。

穆安歌見狀不敢耽擱，立馬爬上窗臺，一手扶著墻，一手抓著沒被拆下來的窗子，謹(jǐn)慎的打量外面的環(huán)境——院子里空蕩蕩的，黑漆漆的，借著月光倒是勉強(qiáng)能看見些東西，院子西側(cè)有一道矮墻，墻外面就是一片茂密的莊稼地，再往遠(yuǎn)看，能看到一片黑壓壓的山影。

不能往有人的地方跑。

穆安歌迅速確定了方向，只能往山里藏，自己畢竟也是從山里出來的，在山上活上幾天應(yīng)該是沒有問題的。

確定好后，她雙手撐住窗臺，先把一條腿邁出去，再彎腰縮肩，小心翼翼地從窗戶上跳了出去，雖然落地時沒站穩(wěn)，膝蓋磕在地上，但好在是沒有發(fā)出聲音。

穆安歌在地上趴了一小會，看沒人被驚動后立馬爬起來，貓著腰，沿著墻根快速跑到院子西側(cè)的矮墻下，途中還不忘順走掛在院子里的一套女裝。

穆安歌把衣服拴在腰上，雙手撐著墻，腳蹬著墻縫，用力一翻，摔進(jìn)了墻外的莊稼地里。

雖然不知道是什么作物，但它長的很高，也很茂密，正好能遮住她的身影。

她站起身，辨了辨方向，朝著遠(yuǎn)處的山影，一頭扎進(jìn)了莊稼地深處。

剛跑出去沒多遠(yuǎn)，身后就傳來了石二木的尖叫：“不好了！

她跑了！

兩個沒用的家伙！

還不快追！”

緊接著是男人的應(yīng)答聲和雜亂的腳步聲。

穆安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跑得更快了。

鋒利的葉子刮在臉上、胳膊上，留下一道道紅痕，她卻渾然不覺。

她不知道路，只能憑著感覺往前跑，腳下的泥土越來越軟，那作物地漸漸變成了長滿野草的小路。

身后的追趕聲越來越近，甚至能聽到石二木她男人的叫罵聲：“**！

你跑不了！

快停下！”

她不敢回頭，只是拼命地往前跑，首到腳下的路越來越陡，周圍的樹木越來越密，終于跑進(jìn)了那片黑壓壓的山林里。

山里的樹木枝繁葉茂，陽光都很難照進(jìn)來，更何況是夜晚，可以說是一片漆黑，空氣里彌漫著樹葉和泥土的氣息。

她不知道這里是什么山，也不知道山里有沒有野獸，有沒有毒蛇，只知道跑進(jìn)來，就能暫時擺脫那一家子的追趕。

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，肺里像火燒一樣疼，終于支撐不住，靠在一棵大樹上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

她回頭望了望山下，只能看到一片茂密的樹林，聽不到追趕聲了。

她終于安全了。

穆安歌順著樹干滑坐在地上，渾身的力氣都像是被抽干了。

她看著自己磨破的手腕和膝蓋，還有沾滿泥土的衣服，腦袋無力的向后砸在樹干上，迷茫又麻木的想著——沒有戶籍，沒有錢，沒有認(rèn)識的人，還差點被結(jié)婚，呵。

不過算了，她還是得先考慮怎么在這山里活下去，先離開這個地方，才能再想辦法去解決身份的難題。

穆安歌休息了一會兒，站起身，朝著山林深處走去。

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，也不知道自己能在這里躲多久，甚至都不知道，她是不是真的活著，還是只是死前的幻想，但疼痛能讓她感知到，這一切都是真實的，這或許是第二次機(jī)會，所以，她必須活下去，在這個陌生的女尊世界里，想方設(shè)法的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