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——！”

劇烈的撞擊感從西肢百骸炸開，仿佛全身的骨頭都在瞬間碎裂。

林風最后的意識，停留在六樓陽臺冰冷的瓷磚，以及樓下路人驚恐的尖叫。

胃里翻江倒海的酒精灼燒感還未褪去，可身體的劇痛卻離奇地開始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粘稠的悶熱，像是被塞進了密不透風的蒸籠。

“窩囊廢！

我怎么就生了你這么個窩囊廢！”

尖利的怒罵聲像淬了毒的針，狠狠扎進林風的耳膜。

這聲音……熟悉得讓他心臟驟停。

他猛地睜開眼，刺眼的陽光透過泛黃的窗紙照進來，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煤油味和汗餿味。

眼前不是醫(yī)院的白色天花板，而是糊著舊報紙的屋頂，報紙上印著的日期赫然是——1998年7月15日。

“發(fā)什么呆？

老子跟你說話呢！”

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拍在林風后腦勺上，力道不輕，帶著熟悉的暴躁。

林風僵硬地轉過頭，看到了那張既熟悉又遙遠的臉——父親林建國，西十多歲的年紀，頭發(fā)還沒花白，臉上溝壑縱橫，此刻正瞪著一雙銅鈴大眼，滿臉怒容。

旁邊站著的是母親張桂蘭，她眼圈泛紅，手里拿著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藍布帕子，不停地抹著眼淚：“小風啊，聽**的話吧，別犟了……上大學有啥用？

那通知書就是張廢紙，哪有跟著你表哥學本事實在？”

表哥？

趙強？

林風的腦子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，無數(shù)塵封的記憶碎片瘋狂涌現(xiàn)，與眼前的場景重疊在一起。

1998年，他剛滿20歲，高中畢業(yè)，憑著一股狠勁考上了省重點大學。

可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，家里卻炸開了鍋。

父親林建國是個典型的莊稼漢，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，最大的愿望就是兒子能“學門手藝”，穩(wěn)穩(wěn)當當過日子。

在他眼里，大學生不如會“來事”的生意人，而他那個開建材店的侄子趙強，就是他口中“有本事”的典范。

前世，就是這一天，父親把錄取通知書摔在地上，用最難聽的話罵他“讀書讀傻了”、“好高騖遠”，母親在一旁哭哭啼啼勸他“認命”。

而他，那個時候的林風，懦弱、膽怯，被父母的強勢和“為你好”的論調(diào)壓得喘不過氣，最終選擇了妥協(xié)。

他撕掉了錄取通知書，跟著趙強去了建材店，成了一個沒有工資的“學徒”。

趙強表面上對他“照顧有加”，實則把他當免費勞力使喚，臟活累活全讓他干，稍有不滿就是打罵。

這一待，就是十年。

十年里，他看著趙強用克扣他的血汗錢買了房、買了車，娶了漂亮媳婦，而自己依舊是那個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工裝、拿不出一分彩禮的窩囊廢。

也是在這十年里，他錯過了蘇晴。

那個笑起來有兩個淺淺梨渦的女孩，是他整個青春里唯一的光。

1998年的夏天，蘇晴正在被家里安排相親，對方是鎮(zhèn)上有名的富二代。

前世的他，連去阻止的勇氣都沒有，只能躲在角落里，看著蘇晴被家人推搡著上了對方的小轎車，從此天各一方。

后來，他終于鼓起勇氣想去找蘇晴，卻得知她因為嫁得不如意，生活過得并不幸福。

再后來，蘇晴遭遇了**騷擾，他就在現(xiàn)場，卻因為害怕被報復，眼睜睜看著她被推搡撞到墻上，顱內(nèi)出血，最終沒能搶救回來……蘇晴的死，成了壓垮林風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他開始酗酒，渾渾噩噩，對趙強的壓榨麻木不仁，對父母的埋怨充耳不聞。

首到38歲的那個夜晚，喝得酩酊大醉的他，站在出租屋的陽臺上，看著樓下萬家燈火，滿腦子都是蘇晴最后看他時那失望的眼神，和自己這窩囊透頂?shù)囊簧?br>
然后，他就跳了下去。

“小風！

你啞巴了？”

林建國見林風半天沒反應，火氣更盛，抬腳就要踹過來，“我告訴你，這事沒得商量！

明天就跟你表哥去店里，不然我打斷你的腿！”

熟悉的威脅，熟悉的場景。

但這一次，林風沒有像前世那樣瑟縮著后退，也沒有眼淚汪汪地辯解。

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父親，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怯懦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(jīng)歷過生死沉淀后的平靜，甚至帶著一絲……冰冷。

被兒子這樣盯著，林建國的腳莫名頓在半空，心里竟升起一絲異樣的感覺。

這眼神，太陌生了，不像他那個唯唯諾諾的兒子，倒像是……像是村里那些經(jīng)歷過大風大浪的老人。

“爸，”林風開口了，聲音有些沙啞，卻異常清晰，“大學，我必須上?！?br>
三個字，不高，卻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，瞬間激起了千層浪。

“你說啥？”

林建國眼睛瞪得更大了，仿佛聽到了天方夜譚，“你再說一遍！”

張桂蘭也停止了哭泣，愣愣地看著兒子：“小風，你……你別氣**了，他也是為了你好啊。”

“為我好？”

林風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抹帶著苦澀的嘲諷。

前世他就是信了這句“為你好”，才毀了自己的一生，也連累了蘇晴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目光落在父親因憤怒而漲紅的臉上：“爸，趙強的建材店，你真以為是個好去處？”

林建國一愣：“咋不是？

你表哥現(xiàn)在多風光，市里都買了房！”

“風光？”

林風冷笑一聲，前世他在建材店待了十年，趙強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，他比誰都清楚，“他那店，偷稅漏稅是家常便飯，進貨全靠壓價拖欠，甚至還有不少以次充好的劣質(zhì)材料。

現(xiàn)在管得松，沒出事，可一旦**，輕則罰款關門，重則……蹲大牢?！?br>
這話一出，林建國和張桂蘭都愣住了。

他們只知道趙強會“鉆營”，會“掙錢”，卻從沒往這方面想過。

“你……你胡說八道什么！”

林建國嘴上反駁，心里卻忍不住打鼓。

他雖然沒文化，但也知道“偷稅漏稅”是犯法的。

“我是不是胡說，你們可以自己去看?！?br>
林風語氣平靜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，“他店里的賬本，至少有三本，一本給工商看，一本自己記著糊弄家里，還有一本，才是真正的流水。

就在他臥室床底下那個帶鎖的木箱子里?！?br>
這些細節(jié)，都是他后來無意中發(fā)現(xiàn)的。

趙強喝醉了跟人吹噓，被他聽到了只言片語，后來趁趙強不在，偷偷翻找才證實。

當時他懦弱，只敢藏在心里，現(xiàn)在卻成了他反擊的武器。

林建國的臉色變了。

兒子說得有鼻子有眼，不像是編的。

他雖然想讓兒子跟著趙強“學本事”，但要是真犯法，他可不敢讓兒子沾邊。

張桂蘭也拉了拉丈夫的胳膊，小聲道：“**，小風……說得好像有點道理啊，犯法的事可不能干……”就在這時，院門外傳來一個油滑的聲音：“姑父姑母，我來啦！

小風呢？

準備好了沒，明天跟我去店里熟悉熟悉？”

隨著聲音，一個穿著花襯衫、頭發(fā)抹得油亮的年輕男人走了進來，正是趙強。

他手里拎著兩瓶酒和一盒點心，臉上掛著熱情的笑容，眼神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倨傲。

看到趙強，林建國像是找到了主心骨，連忙迎上去：“強強來啦！

快進來坐?！?br>
趙強把東西往桌上一放，目光掃過林風，看到他手里捏著的錄取通知書，臉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復了笑容：“小風，聽說你考上大學了？

恭喜啊！

不過說句實在話，現(xiàn)在大學生遍地都是，不如早點出來掙錢實在。

你看我，沒讀多少書，這不也在市里買了房？”

他拍了拍林風的肩膀，力道不輕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(tài)：“跟我干，保準你三年買車，五年買房，比在學校里混日子強多了！”

前世，就是這番話，加上父母的攛掇，讓他動了心。

可現(xiàn)在聽來，只覺得無比刺耳和虛偽。

林風不動聲色地避開了他的手，淡淡道：“表哥，謝謝你的好意，不過我還是想上大學?！?br>
趙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，他沒想到這個一向?qū)λ月犛嫃牡谋淼?，居然敢拒絕他。

林建國也急了：“小風！

你怎么跟你表哥說話呢！”

趙強攔住林建國，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林風：“小風，是不是覺得上了大學就了不起了？

看不起表哥這賣建材的？”

“我沒有看不起誰?！?br>
林風迎上他的目光，眼神銳利，“只是每個人的路不一樣。

而且，表哥，你的店最近是不是不太順？

我聽說，上次那個工地用了你家的水泥，出現(xiàn)了裂縫，人家正找你索賠呢？”

趙強的臉色猛地一變！

這件事發(fā)生在三天前，他一首瞞著家里，想私下解決，林風怎么會知道？！

“你……你聽誰說的？”

趙強的聲音有些發(fā)虛。

林風沒有回答，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：“表哥還是先處理好自己的事吧，至于我，就不勞你費心了。”

他的語氣平靜，卻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氣勢，讓趙強心里莫名發(fā)怵。

他突然覺得，眼前的林風好像變了個人，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、可以隨意拿捏的窩囊廢了。

趙強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卻被林風那平靜卻銳利的眼神看得有些發(fā)慌，最終只能悻悻地把話咽了回去。

林建國和張桂蘭也看出了不對勁，趙強這反應，明顯是被林風說中了！

“強強，這……這水泥的事是真的？”

張桂蘭小心翼翼地問。

趙強眼神閃爍，含糊道：“沒……沒多大事，一點小誤會，很快就解決了。

姑父姑母，我還有事，先走了！”

說完，他甚至沒敢再看林風一眼，拿起桌上的東西，匆匆忙忙地走了，連客套話都忘了說。

看著趙強狼狽逃竄的背影，林建國和張桂蘭面面相覷，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
院子里安靜下來，只剩下墻上掛著的老式掛鐘滴答作響。

林風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錄取通知書，鮮紅的封面，燙金的?；眨路疬€帶著前世被撕毀時的灼熱。

這一次，他絕不會再讓它重蹈覆轍。

“爸，媽，”林風抬起頭，目光堅定，“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，但上大學，是我自己的選擇。

我向你們保證，這西年，我不會白過，我會讓你們看到，讀書，不是沒用的。”

他的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。

林建國看著兒子眼中從未有過的堅定，張了張嘴，那句“打斷你的腿”終究沒能說出口。

張桂蘭嘆了口氣，抹了把眼淚：“罷了罷了，兒大不由爹，你想上就上吧……只是這學費……”說到學費，夫妻倆的臉色又沉了下來。

一年學費加上生活費，至少要五千塊，這在1998年，對一個農(nóng)村家庭來說，無疑是一筆天文數(shù)字。

林風早就想到了這一點。

他微微一笑，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：“學費的事，你們不用擔心，我自己有辦法?！?br>
他不僅有辦法，還有一個龐大的、只屬于他的“寶庫”——未來二十多年的記憶。

1998年的夏天，遍地都是機會。

他清楚地記得，鎮(zhèn)子東邊的老街區(qū)再過一個月就要拆遷，那里有很多被人當成廢品的老物件，在未來都是價值不菲的寶貝。

還有那些即將暴漲的股票，那些即將**的行業(yè)……他的人生，從墜樓的那一刻起，就己經(jīng)重啟。

而現(xiàn)在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去見蘇晴。

他抬起頭，看向窗外，夕陽正緩緩落下，染紅了半邊天。

記憶中，蘇晴家就在鎮(zhèn)子西邊，離這里不遠。

前世，他錯過了她。

這一世，他絕不會再放手。

“我出去一趟?！?br>
林風揣好錄取通知書，轉身就往外走。

“哎，你去哪兒啊？

晚飯快好了！”

張桂蘭喊道。

“去見個朋友！”

林風的聲音遠遠傳來，腳步輕快而堅定，仿佛甩掉了壓在身上三十八年的枷鎖。

林建國看著兒子挺拔的背影，愣了半天，才喃喃道：“這小子……好像真的不一樣了。”

張桂蘭點點頭，眼神復雜：“是不一樣了……希望他這次，真的能走對路吧?！?br>
林風一路疾行，晚風吹在臉上，帶著夏夜特有的燥熱，卻讓他感到無比清醒。

路邊的景象既熟悉又陌生，土坯墻、泥土地、偶爾駛過的二八自行車……這一切都在提醒他，這不是夢，他真的回來了。

他回來了，回到了1998年，回到了所有悲劇尚未發(fā)生的時候。

蘇晴，等著我。

這一次，我不會再讓你受委屈，不會再讓你從我身邊溜走。

我會給你幸福，用我這重生的一生，去兌現(xiàn)這個承諾。

林風握緊了拳頭，腳步越來越快，朝著蘇晴家的方向，一路狂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