鴆酒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、鴆酒。，已經(jīng)分不清現(xiàn)在是白天還是黑夜。墻角有老鼠窸窸窣窣的聲音，她連動(dòng)的力氣都沒有，只能任由它們在自己腳邊試探。，早已分不清原本的顏色。血跡、泥污、霉斑，層層疊疊地染上去，散發(fā)出腐臭的氣味。。，鼻子早就失靈。，心死了，五感就都跟著死了。——“吱呀——”，一道光刺進(jìn)來，沈清辭下意識(shí)地瞇起眼。。，她看不清來人的臉，只看到一襲靛青色的長袍，衣擺上繡著精致的云紋。那是上好的蜀錦，一寸千金。?！胺蛉??！薄?br>沈清辭的瞳孔猛地收縮。
她抬起頭，努力讓眼睛適應(yīng)那刺目的光。慢慢地，那張臉在她眼前清晰起來。
面如冠玉，眉目溫潤，唇角帶著她熟悉的、溫和的笑意。
蕭景行。
她的夫君。
她曾經(jīng)傾盡所有去愛的男人。
“你……來了?！鄙蚯遛o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，喉嚨像被砂紙打磨過。三個(gè)月不說話，她已經(jīng)快忘了怎么發(fā)聲。
蕭景行蹲下身，與她平視。
那雙眼睛里帶著憐惜，帶著心疼，帶著所有她曾經(jīng)貪戀的溫柔。
“夫人受苦了。”他伸手，輕輕拂去她臉上的灰塵，動(dòng)作輕柔得像在**什么珍寶，“我來接你出去?！?br>沈清辭愣住。
“出去？”
“對?！笔捑靶行Φ脺厝?，“圣上已經(jīng)查清了，通敵叛國之事與你無關(guān)。你是被冤枉的?！?br>被冤枉的。
沈清辭張了張嘴，一時(shí)間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這三個(gè)月來，她在暗無天日的牢房里反復(fù)回想，怎么都想不通。她陪他從落魄書生到位極人臣，她拿出所有嫁妝供他科考，她為他生兒育女操持家務(wù)。她做錯(cuò)了什么？為什么要背上這樣的罪名？
現(xiàn)在他說，查清了。
“那……真正通敵的是誰？”她問。
蕭景行沒有回答，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個(gè)酒壺。
“夫人先喝了這杯酒，去去晦氣。馬車在外面等著，我?guī)慊丶?。?br>青瓷酒壺，白瓷酒杯。
他親手斟滿，遞到她面前。
酒液清澈，香氣撲鼻。
沈清辭看著那杯酒，忽然笑了。
“景行，你還記得嗎？”她沒有接，只是輕聲說，“當(dāng)年你第一次來侯府投奔，身上只有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青衫。母親瞧不**，是我不顧嫡女的身份，偷偷讓人給你送去冬衣和銀兩?！?br>蕭景行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后來你要科考，需要打點(diǎn)關(guān)系。我把自己攢了十年的嫁妝銀子都給了你，還瞞著父親，把母親留給我的孤本字畫拿出去當(dāng)了。那幅《寒梅圖》，是母親臨終前交給我的，說讓我將來傳給女兒。”
“夫人……”蕭景行的聲音有些干澀，“過去的事，提它做什么？”
“再后來，你中了進(jìn)士，入了翰林，一步一步往上爬。每次你需要錢打點(diǎn)，我從來沒問過一句，都是直接給你?！鄙蚯遛o的目光從那杯酒移到他臉上，定定地看著他，“我問你一次，真正通敵的人，是誰？”
蕭景行沒有說話。
牢房里安靜得可怕。
然后，另一個(gè)聲音響起來——
“姐姐怎么這么糊涂？都到這一步了，還想不明白嗎？”
沈清辭的身體猛地一僵。
她轉(zhuǎn)過頭，看向牢門的方向。
一道窈窕的身影走進(jìn)來，柳葉眉，桃花眼，一身緋紅色的襖裙，襯得整個(gè)人嬌**滴。她走路的姿態(tài)那樣熟悉，弱柳扶風(fēng)，我見猶憐。
沈清瑤。
她的庶妹。
“你們……”沈清辭的聲音開始發(fā)抖，“是你們？”
沈清瑤走到蕭景行身邊，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，揚(yáng)起臉對他甜甜一笑：“爺，我就說姐姐聰明，早晚會(huì)想明白的?！?br>蕭景行低頭看她，眼里的溫柔比方才看沈清辭時(shí)，真了一百倍。
那一瞬間，沈清辭覺得自己這二十幾年，活成了一個(gè)笑話。
“為什么？”她問。
聲音很輕，輕得像一片落雪。
“為什么？”沈清瑤松開蕭景行的手臂，走到她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，“姐姐問我為什么？從小到大，父親疼你，祖母疼你，連下人都捧著你。你是嫡女，你什么都有。我呢？我每天要給你請安，要喊你姐姐，要看著你穿那些我摸都不能摸的衣裳。憑什么？就憑***是正室？”
她彎下腰，湊近沈清辭的臉。
“你知不知道，每次你用那種同情的眼神看著我，說‘妹妹別難過’的時(shí)候，我有多想撕爛你的臉？”
沈清辭怔怔地看著她。
這個(gè)妹妹，從小跟在她身后，怯生生地喊她“姐姐”。她被欺負(fù)了，沈清辭幫她出頭；她生病了，沈清辭徹夜照顧；她被其他貴女排擠，沈清辭拉著她的手帶她進(jìn)自己的圈子。
“是我瞎了眼。”沈清辭說。
“對，你是瞎了眼。”沈清瑤笑著直起身，“瞎到把自己的男人親手送到我床上?！?br>蕭景行皺了皺眉，但沒有說話。
沈清辭閉了閉眼。
原來如此。
原來如此。
“那通敵的罪名呢？”她睜開眼，看向蕭景行，“是你栽贓給我的？”
蕭景行嘆了口氣，又恢復(fù)了他一貫的溫潤模樣。
“夫人，朝堂之上，身不由己。我需要一個(gè)替罪羊，而你……你知道的太多了。這些年，你幫我做的事，拿出去的錢，打點(diǎn)的人。若是被人查出來，不止是我，整個(gè)侯府都得跟著陪葬?！?br>“所以你就讓我死？”
“你放心?！笔捑靶卸紫聛?，重新端起那杯酒，“我會(huì)善待侯府。對外只說你是畏罪自盡，侯府不受牽連。父親那邊，我會(huì)好好孝敬?！?br>沈清辭看著他手中的酒。
那酒液清澈，映出她自己的臉——枯槁、憔悴、不**形。
“這酒里，是什么？”
“鴆酒?！笔捑靶姓f得云淡風(fēng)輕，“不痛，很快?！?br>沈清辭忽然笑了。
她笑著笑著，眼淚就流了下來。
“蕭景行，我嫁給你十二年，給你生了兩個(gè)孩子。我為你掏空了嫁妝，為你操碎了心。我從來沒有做過一件對不起你的事?！?br>“我知道?！笔捑靶械穆曇粢琅f溫柔，“所以我來送你最后一程。夫人，喝了這杯酒，一切就都結(jié)束了?！?br>他把酒杯遞到她唇邊。
沈清辭看著他。
這個(gè)她愛了半輩子的男人，此刻眉眼溫柔，就像當(dāng)年他們洞房花燭時(shí)那樣。
只是當(dāng)年那杯酒，是合巹酒。
這一杯，是送她上路的毒藥。
“我自己來?！?br>她伸手，接過那杯酒。
沈清瑤在旁邊嗤笑一聲，似乎覺得她終于認(rèn)命了。
沈清辭端著酒杯，忽然問了一句：
“清瑤，你還記得嗎？小時(shí)候有一次你落水，是我跳下去把你救上來的。那天很冷，我病了一個(gè)月。你那時(shí)候抱著我說，姐姐，我長大了要報(bào)答你?！?br>沈清瑤的笑容僵住。
“這就是你的報(bào)答？”
“夠了。”蕭景行皺眉，“夫人，喝了?！?br>沈清辭低下頭，看著杯中清澈的酒液。
她想起很多事情。
想起那年冬天，蕭景行第一次來侯府，凍得嘴唇發(fā)紫，她悄悄把自己的手爐塞給他。想起他中進(jìn)士那天，她激動(dòng)得哭了整整一晚上。想起孩子們出生時(shí)，他握著她的手說，辛苦你了。
原來都是假的。
原來她這一生，從頭到尾，都是一個(gè)笑話。
“好?！彼痤^，看著眼前這對男女，一字一句地說，“我喝。但蕭景行，沈清瑤，你們記住——”
“我沈清辭，若有來生……”
她仰頭，將那杯酒一飲而盡。
酒杯落在地上，碎裂成片。
“必定讓你們，血債血償?！?br>喉嚨里傳來灼燒般的劇痛，五臟六腑像被火燒一樣。她倒在地上，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，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模糊。
最后看到的，是蕭景行摟著沈清瑤轉(zhuǎn)身離開的背影。
那雙繡著云紋的靴子，消失在牢門外。
黑暗，鋪天蓋地地涌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