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雨落庭深,心痕暗生,淅淅瀝瀝的聲響,將墨韻軒堂內(nèi)的沉默拉得綿長。,蘇硯卿握著硯臺的指尖,力道重了幾分,微涼的石質(zhì)硌得掌心發(fā)疼,卻不及心口那陣突如其來的酸澀。,面具遮去了他大半的面容,只余下線條冷硬的下頜,和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。那雙眼眸里,有她讀不懂的閃躲,還有一絲轉(zhuǎn)瞬即逝的痛楚,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漾開漣漪,又迅速沉落。“是嗎?!碧K硯卿緩緩開口,聲音輕得像一縷煙,卻帶著掩不住的失落,她將那方刻著“卿”字的端硯輕輕放在案上,指尖劃過硯邊的紋路,“那倒是可惜了,他曾說,墨韻軒的硯,是他見過最好的?!保抗饴湓诎干系膬煞匠幣_之上,沉星硯的紋路舊跡斑駁,帶著十年的時光沉淀,而他方才刻的小硯,石質(zhì)溫潤,刻痕鮮活。兩相對照,竟像是時光的兩端,遙遙相望。,放在膝上的手,骨節(jié)泛白,似在隱忍著什么,良久才低聲道:“少年將軍意氣風發(fā),想來也是愛重文房雅物的?!?,卻又刻意疏離,蘇硯卿心頭的疑惑,非但沒有消散,反而更甚。他認得單刀刻星的手法,知曉陸字師門,手臂有一模一樣的疤痕,握刻刀的姿勢分毫不差,可偏偏,說不認識陸行洲。
若他真的不是,那世間怎會有如此多的巧合?若他是,又為何不肯相認?
蘇硯卿沒有再追問,有些事,太過急切,反倒會適得其反。她轉(zhuǎn)過身,望著窗外的雨幕,青竹在雨中舒展枝葉,濺起的水珠落在青石階上,碎成一地晶瑩。
“雨還沒停,先生一路趕來,想來也累了,不如先去西廂房歇息,明日再動工不遲?!彼穆曇艋謴土似届o,聽不出喜怒,只是那份刻意的淡然,落在石硯之耳中,卻讓他心口莫名一緊。
“多謝蘇娘子體諒?!笔幹鹕恚碜艘琅f端正,只是動作間,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。他彎腰拿起自已帶來的那方歙硯,小心翼翼地抱在懷中,像是護著什么珍寶。
蘇硯卿引著他穿過堂內(nèi),往后院走去。墨韻軒的后院種著**的翠竹,還有一方小小的池塘,雨落池中,漾開層層漣漪。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濕,泛著溫潤的光澤,兩人一前一后走著,沒有交談,只有腳步聲與雨聲交織。
西廂房果然僻靜,臨著翠竹,推窗便能望見池景。沈知意已經(jīng)收拾妥當,屋內(nèi)鋪著干凈的竹席,案上擺著嶄新的筆墨紙硯,墻角還生了一小爐炭火,暖意融融,驅(qū)散了雨天的濕冷。
“先生暫且住在這里,缺什么東西,只管知會我或知意?!碧K硯卿站在門口,輕聲道。
“有勞蘇娘子費心?!笔幹h首,目光落在她身上,停留了一瞬,又迅速移開,“御硯的事,我明日一早就開始準備,老坑料子的挑選,還需蘇娘子指點?!?br>
“自然?!碧K硯卿應下,“墨韻軒的庫房里,還有幾方珍藏的老坑歙石和端石,明日我?guī)壬ヌ暨x?!?br>
說罷,她便轉(zhuǎn)身欲走,剛踏出一步,卻被石硯之叫住。
“蘇娘子?!?br>
蘇硯卿回身,挑眉看他:“先生還有事?”
石硯之站在屋內(nèi),炭火的暖光落在他的面具上,映出淡淡的光影,他的聲音低沉,帶著一絲遲疑:“方才……沉星硯上的刻字,是那位陸將軍刻的?”
蘇硯卿心頭一動,點頭道:“是,他親手刻的,硯名沉星,字為卿星,都是為我。”
這話直白,帶著十年前的青澀與深情,石硯之的身子又是一僵,眸底翻涌著復雜的情緒,有懷念,有痛苦,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溫柔,他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什么,最終卻只是化作一句輕淺的:“情意深重,令人動容?!?br>
蘇硯卿看著他,沒有再說話,轉(zhuǎn)身帶上了房門,將屋內(nèi)的暖意與他的身影,一同關在了身后。
廊下的雨還在落,蘇硯卿站在原地,望著緊閉的房門,久久未動。沈知意不知何時走了過來,撐著一把油紙傘,站在她身側(cè),低聲道:“卿卿,你看他,分明就有問題,卻偏說不認識陸行洲?!?br>
蘇硯卿輕嘆一聲,抬手拂去落在肩頭的雨珠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還讓他住下?”沈知意不解,“御硯之事事關重大,若是他心懷不軌,豈不是引狼入室?”
“他若真的心懷不軌,不必費這么多功夫?!碧K硯卿眸光沉靜,“他會單刀刻星,會刻那個‘卿’字,甚至有和行洲一樣的疤痕,這些,都不是輕易能偽裝的。我留他住下,一來是御硯之事確實需要他的手藝,二來……我想弄清楚,他到底是誰?!?br>
她的語氣堅定,帶著不容動搖的決心。十年了,陸行洲的名字,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頭十年。當年他突然離去,只留下那方沉星硯,和一句“待我歸來,便守著墨韻軒,守著你”,可這一去,便是杳無音信,連生死都未可知。
如今石硯之的出現(xiàn),像一道光,照進了她沉寂十年的心底,縱使帶著重重迷霧,她也想拼盡全力,撥開云霧,看**相。
沈知意看著她的側(cè)臉,松脂燈的光從廊下透過來,映在她的眉眼間,有執(zhí)著,也有期盼,終究是嘆了口氣:“好吧,我聽你的。但我會盯著他,絕不會讓他傷害你,也絕不會讓他壞了御硯的事。”
蘇硯卿轉(zhuǎn)頭,看著沈知意,眼中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:“有你在,我放心。”
兩人并肩站在廊下,望著院中瀟瀟細雨,各自心懷思緒。
而西廂房內(nèi),石硯之站在窗前,望著蘇硯卿離去的方向,久久未動。他抬手,撫上臉上的面具,指腹摩挲著冰冷的面具紋路,力道大得似要將其揉碎。
面具之下,是一張棱角分明的臉,眉眼間與十年前的少年將軍陸行洲,別無二致,只是眉宇間,多了十年的風霜與隱忍,還有一道淺淺的疤痕,從眉骨延伸到眼角,破壞了幾分俊朗,卻更添了幾分滄桑。
他的指尖,落在自已的右臂上,隔著衣衫,能觸到那道疤痕的輪廓,十七歲那年的箭傷,十年前的誓言,還有離別時的不舍,一幕幕,在腦海中翻涌。
“卿卿?!彼吐暷剜曇羯硢?,帶著無盡的苦澀,“我怎會不認識你,怎會不記得,只是如今的我,早已不是當年的陸行洲,又怎能與你相認?!?br>
十年前,他卷入朝堂紛爭,身陷囹圄,九死一生才得以脫身,卻也因此容貌受損,身份成謎,只能隱姓埋名,茍活于世。他曾無數(shù)次想過回到平江府,回到墨韻軒,回到她身邊,可他深知,自已的身后,藏著太多危險,若是相認,只會將她拖入泥潭。
此次前來,本只是想遠遠看她一眼,卻恰逢御硯之事,又因那方歙硯,與她產(chǎn)生交集,一步步,走到了如今的地步。
他看著案上那方刻著“卿”字的端硯,眸底溫柔泛濫,卻又迅速被冰冷的理智覆蓋。
罷了,就這樣吧。
留在她身邊,護她周全,看著她安好,便足矣。
至于身份,至于過往,就讓它永遠埋在時光的塵埃里吧。
窗外的雨,還在落,落進庭院,落進心底,暈開一片濕冷的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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