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陽光被陳舊的窗框切割成塊，懶洋洋地潑在堆滿試卷與課本的課桌上，空氣里浮動著細小的粉筆灰塵埃，混著青春期的汗味和書本的油墨味，一種熟悉又遙遠的憋悶。

路明非的額頭重重磕在攤開的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擬》上，發(fā)出一聲悶響。

周圍瞬間爆發(fā)出壓抑不住的竊笑，像一群受驚又興奮的麻雀。

***語文老師的粉筆頭精準(zhǔn)地越過幾排課桌，擦著他的發(fā)梢飛過，砸在后面同學(xué)的課本上。

“路明非！

又做夢娶媳婦呢？

口水都快把‘之乎者也’淹了！”

老師帶著口音的呵斥引來更大的哄笑。

他猛地抬起頭，瞳孔有一瞬間的失焦，隨即銳利得像淬火的刀鋒，掃過西周。

那目光太冷，太沉，帶著某種剛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血腥氣，讓接觸到這目光的笑聲戛然而止，幾個同學(xué)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。

幻覺？

不。

指尖劃過木質(zhì)桌面上那個被無數(shù)前輩刻劃過的微小坑洼，觸感真實。

陽光的溫度，粉筆灰嗆人的氣味，窗外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樹，還有前排那個總愛甩馬尾辮的女孩蘇曉檣…以及，***那張因為他的“愣神”而更加恨鐵不成鋼的臉。

龍族世界。

高三。

仕蘭中學(xué)。

他回來了。

回到了這個命運的岔路口，卡塞爾學(xué)院的信使即將叩響門扉的時刻。

靈魂深處，易大師的冥想念訣如同亙古不變的鐘聲緩緩平息，瑞茲的奧術(shù)符文在意識海里明滅不定，流淌著湛藍的毀滅性能量。

更深處，是鑄星龍王那片浩瀚無垠的星辰圖景，以及…永恩那對雙刀斬切虛空甲殼時留下的殘響，冰冷刺骨。

虛空…他可是剛從那里殺出來。

課間鈴嘶啞地響起，如同挽歌。

學(xué)生們像開閘的洪水涌出教室，嗡嗡的議論聲里，“卡塞爾”、“面試”、“留學(xué)”這幾個詞像跳蚤一樣不斷蹦出來，夾雜著對某個天之驕子的恭維。

“趙哥，**??！

卡塞爾！

聽說出來的都是精英！”

“那當(dāng)然，趙孟**家什么水平，校長親自推薦！”

被簇擁著的趙孟華矜持地笑著，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呆坐在位置上的路明非，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憐憫，或許還有半分優(yōu)越感催生出的“善意”：“路明非，一會兒也要加油啊，說不定人家教授就看走眼了呢？”

哄笑再次響起，比剛才更肆無忌憚。

路明非沒動，甚至沒看他。

他只是慢慢低下頭，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。

這雙手白皙，指節(jié)因為長期寫字而有點微凸，看起來和任何一個埋首題海的高三學(xué)生沒什么不同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，這雙手曾握著永恩的雙刀，在暗無天日的虛空裂痕里，斬下過多少扭曲蠕動的頭顱；曾牽引瑞茲的奧術(shù)能量，構(gòu)建足以撕裂星辰的符文法陣；曾感應(yīng)易大師的劍心，于一瞬斬出千百道破空劍芒。

教室門口一陣小小的騷動。

班主任探進頭，臉上堆著一種混合了鄭重和討好的奇怪表情：“路明非，出來一下。

有人找。”

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。

同情，好奇，幸災(zāi)樂禍。

路明非站起身，動作間有種難以言喻的協(xié)調(diào)感，像一頭收斂了爪牙的獵豹。

他穿過一道道目光的縫隙，走向門口。

那里站著兩個人。

一個紅色短發(fā)的女孩，像一簇跳動的火焰，明媚張揚，正漫不經(jīng)心地玩著自己的一縷頭發(fā)，眼神掃過他時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…一絲無聊？

諾諾。

他記得她。

旁邊是葉勝，穿著合體的西裝，笑容溫和標(biāo)準(zhǔn)，像銀行柜臺后的經(jīng)理。

“路明非同學(xué)？”

葉勝開口，聲音溫和有禮，“我們是卡塞爾學(xué)院的面試官，有點事情想和你聊聊，方便嗎？”

諾諾的視線在他洗得發(fā)白的校服領(lǐng)口和略顯凌亂的頭發(fā)上停留了一秒，嘴角幾不**地撇了一下。

走廊盡頭，趙孟華那群人還沒走遠，故意放慢了腳步，豎著耳朵，準(zhǔn)備欣賞一場預(yù)想中的拙劣表演。

葉勝遞過來一份印制精美的材料，封面上是卡塞爾學(xué)院的徽章：“這是我們學(xué)院的一些介紹，你可以先了解一下……”路明非沒有接。

他抬起眼，那雙瞳孔里不再是平日的衰樣或迷茫，而是一種…近乎慵懶的平靜，平靜底下卻翻涌著能吞噬人心的深淵。

“卡塞爾？”

他輕聲重復(fù)，像在品味一個久遠而陌生的詞。

然后在諾諾微微蹙起眉頭、葉勝笑容略顯僵硬、以及遠處趙孟華等人毫不掩飾的嗤笑聲中，路明非的手伸進了他那件毫不起眼的校服口袋。

掏出來的不是什么學(xué)生證或皺巴巴的成績單。

那是一卷古老斑駁的卷軸，材質(zhì)非皮非紙，邊緣己經(jīng)磨損，通體呈現(xiàn)出一種深沉的藍紫色，上面用某種暗銀色的顏料書寫著無數(shù)復(fù)雜玄奧、不斷微微扭動的符文。

它剛一出現(xiàn)，周圍的空氣就開始發(fā)出低沉的嗡鳴，光線以它為中心微微扭曲，一種難以形容的、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如同潮汐般擴散開來。

諾諾玩著頭發(fā)的動作停了，臉上那點不耐煩瞬間凍結(jié)，轉(zhuǎn)化為驚疑。

葉勝溫和的笑容徹底消失，眼神變得銳利無比，身體微微繃緊。

“這是……”葉勝的聲音干澀。

路明非沒有解釋。

他甚至沒看他們一眼，只是用手指，在那散發(fā)著不祥與強大氣息的卷軸上，隨意地、輕輕地一劃。

仿佛熱刀切開了凝固的黃油，又像是玻璃被瞬間敲碎。

刺耳的撕裂聲悍然爆發(fā)！

卷軸正前方的空間，猛地被扯開一道猙獰的、不規(guī)則的黑紫色裂口！

那裂口邊緣閃爍著狂暴的能量亂流，內(nèi)部是令人瘋狂的深邃幽暗，仿佛連接著宇宙最骯臟污穢的垃圾場，最絕望恐怖的噩夢源頭！

下一秒，無法形容的尖嘯聲從裂口內(nèi)噴涌而出！

那尖嘯高亢、扭曲、充滿了最純粹的惡意與貪婪，首接穿刺耳膜，攪亂神經(jīng)！

緊接著，數(shù)條黏滑、布滿惡心吸盤和硬質(zhì)甲殼、閃爍著油亮黑紫色的觸手狀肢體，猛地從裂口中探出，瘋狂地抓**走廊的空氣和墻壁，水泥碎屑簌簌落下！

更有一只只大小不一、復(fù)眼閃爍著嗜血紅光的甲殼狀怪物，擁擠著、嘶叫著，試圖從那不斷擴大的裂口中鉆出來！

它們散發(fā)出的氣息陰冷、污穢，帶著一種對一切生者世界的極致憎恨！

虛空造物！

他曾于無盡裂痕中每日斬殺的東西！

“啊——?。?！”

遠處看熱鬧的學(xué)生們發(fā)出凄厲到變調(diào)的尖叫，連滾帶爬地后退，撞作一團，臉上血色盡褪，寫滿了最原始的恐懼。

趙孟華癱軟在地，褲*處迅速濕了一片，瞳孔放大到極致，再也找不到一絲一毫先前的優(yōu)越感。

諾諾和葉勝臉色煞白，幾乎是本能地擺出了防御姿態(tài)，諾諾手中甚至閃過一抹危險的微光。

他們死死盯著那裂口和正不斷涌出的、聞所未聞的恐怖生物，全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凍結(jié)了！

這些是什么東西？

龍族亞種？

從未見過！

甚至從未在秘黨記錄中有過記載！

那氣息…那氣息令人作嘔，發(fā)自靈魂地戰(zhàn)栗！

而路明非。

站在那猙獰的空間裂口之前，站在無數(shù)尖嘯蠕動的恐怖虛影之前，站在徹底崩潰的恐懼和死寂之中。

校服衣角被能量亂流吹得獵獵作響。

他微微側(cè)過頭，目光終于落在那兩位來自卡塞爾學(xué)院的“面試官”身上，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弧度。

那不是討好，不是緊張，不是他們預(yù)想中的任何一種情緒。

那是平靜的，慵懶的，甚至帶著一點玩味的……輕蔑。

“現(xiàn)在，”他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壓過了虛空的尖嘯和人類的恐懼，敲打在每一個人的心臟上，“誰還想面試我？”

與此同時，校服之下的陰影里，兩把長刀的形狀在他腰側(cè)微微凸顯，發(fā)出低沉而渴望的嗡鳴，仿佛巨龍?zhí)K醒的吐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