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想上浮橋，得先走過幾塊厚木板搭的跳板。

金振鵬跟在林思嫻身后，小心翼翼地邁過去，在橋邊的橫梁上找了個位置坐下。

錦江水在腳下緩緩流淌，對岸工地的塔吊還在轉動。

但在傍晚的江風中，轟鳴聲變得遙遠而柔和。

林思嫻從書包側袋摸出兩罐冰鎮(zhèn)橘子汽水，金屬罐外壁全是水珠。

她“啪”地拉開一罐，遞給他。

金振鵬接過來，指尖被凍得一顫，喝了一大口，甜味混著二氧化碳首沖鼻腔，嗆得他瞇起眼。

"其實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

"林思嫻忽然說。

她的手指輕輕敲著汽水罐，"你是不是覺得，很多東西都在變，而且變得不太對勁？

"金振鵬怔住了。

他從未對人說過這些。

"你看那邊。

"林思嫻指向南岸的老街，"王***裁縫鋪關了兩個多月了。

她女兒接她去省城住，鋪子就這么空著。

"她又指向南岸："以前那邊是一片油菜花田，現(xiàn)在都蓋樓了。

"微風拂過，汽水罐空了，發(fā)出空蕩蕩的回聲。

林思嫻把罐子捏得咔啦咔啦響，像要把什么情緒一起捏碎。

金振鵬默默聽著。

這些變化他都知道，卻從未像此刻這樣清晰地感受到它們的重量。

"但是，"林思嫻轉過頭，眼睛在暮色中閃著光，"有些東西是不會變的。

就像這浮橋，建了又修，修了又建，可它始終在這里。

"遠處傳來江水拍打岸邊的聲音，輕柔而有節(jié)奏。

金振鵬望著橋下流淌的江水，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來釣魚的情景。

那時的江水比現(xiàn)在清澈，能看見水草搖曳的身影。

"我有時候會害怕。

"他輕聲說，聲音幾乎要被江風吹散，"害怕等我們長大了，這里會變得完全不認識了。

"林思嫻沒有立即回答。

她站起身，扶著橋欄，任江風吹亂她的頭發(fā)。

“那就記住現(xiàn)在的樣子吧。”

她輕聲說，頓了頓，像在說服自己，“至少……我們今天來過。”

暮色漸濃，對岸北街的些許白燈開始一盞盞亮起，和老街昏黃的燈泡一起倒映在水面上，晃得人眼睛發(fā)酸。

“走啦?！?br>
林思嫻把空罐子捏得咔啦響，扔進垃圾桶，轉身就走。

金振鵬跟上去，回頭看了一眼浮橋。

路燈全亮了，橋面被照得發(fā)白，行人影子一長一短，慢慢疊在一起又分開。

他忽然有點不想走，腳下像被什么黏住了。

林思嫻己經(jīng)離開踏板，回頭沖他招手：“發(fā)什么呆呀？

明天還有早自習呢！”

他小跑兩步追上她。

電動車啟動時，晚風猛地灌進領口，涼得他打了個哆嗦。

車子拐出石板路，浮橋、江水、燈火一下子全被甩到身后，只剩儀表盤上一小塊幽藍的光，照著林思嫻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頭發(fā)。

路燈的光斑在他們身上來回掃過，一閃一閃，像壞掉的膠片電影。

金振鵬悄悄從跳板上摳下的那片小木屑，此刻正躺在口袋里，邊角扎著他的手指。

他沒舍得扔。

就這么一點點。

浮橋的那次散步后，建成很快進入了深秋。

江風變得像刀子，將梧桐樹上殘留的葉片席卷一空。

學校里，學生們紛紛換上了臃腫的冬季校服，深藍色的棉襖讓每個人都顯得有點笨拙。

金振鵬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目光落在遠處那座日益升高的塔吊上。

塔吊安靜地矗立在那，像城市的脊梁。

晚自習是屬于葛佳威的個人秀時間。

他的大嗓門是教室里恒定的**音，總是趁著老師不在，湊到金振鵬這邊借抄作業(yè)，抱怨籃球場被落葉鋪滿。

葛佳威的同桌涂仁濤則永遠趴在桌上裝睡，只有在被葛佳威用胳膊肘頂醒時，才會發(fā)出一聲表示“還活著”的咕噥。

這幾個月里，金振鵬和林思嫻的互動變得瑣碎而日常。

借一支紅筆，問一道數(shù)學題，不再需要鄭重其事。

他的指尖依然會時不時摸一下口袋里那塊干燥的木屑。

它不再扎手，只是變得溫暖而平滑。

在一個陰冷的周二晚自習，教室里的燈光突然“啪”地一聲滅了，瞬間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。

“啊——！”

有人發(fā)出夸張的尖叫，緊接著是葛佳威的起哄聲：“哈哈！

誰怕黑？

馬上鬼來咯！”

金振鵬的下意識地望向林思嫻的方向。

在窗外稀疏的路燈光映襯下，他只能看見她模糊的輪廓。

“你嚇到了嗎？”

一個極輕的聲音傳來，帶著一點暖暖的茶香，像一片羽毛落在他的耳邊。

林思嫻的聲音很近。

金振鵬能感覺到黑暗中她呼吸的節(jié)奏。

“沒有?！?br>
他低聲回答，聲音有點啞。

“那就好?！?br>
她輕輕笑了一下。

緊接著，林思嫻的聲音便被葛佳威的喧鬧淹沒了：“停電萬歲！

建成第一中鋒宣布今晚提前放學！”

幾秒后，日光燈閃爍著重新亮起，教室恢復了光亮和秩序。

林思嫻己經(jīng)轉過身去，正在收拾桌上的課本，動作平靜。

金振鵬收回目光，將手**口袋，指腹輕輕輕按著那塊小小的木屑，木屑不再刺痛。

他偷偷抬眼，看向林思嫻的側臉。

她的表情平靜，但白皙的耳垂，似乎比平時紅了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