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傳得飛快。

不過一盞茶的功夫，門外便傳來了紛沓的腳步聲和略顯急促的問候聲。

率先走進來的是一位身著絳紫色纏枝蓮紋褙子、頭戴同色抹額的老婦人，被兩個嬤嬤一左一右小心攙扶著。

她鬢發(fā)銀白，面容嚴肅，眼神銳利，雖年過半百，腰背卻挺得筆首，通身上下透著久居上位的威嚴。

這便是護國公府的老夫人，沐千恩的祖母，崔氏。

“祖母……”沐千恩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，聲音微弱。

“快躺著，莫要動了?！?br>
老夫人抬手虛按了按，走到床榻邊，仔細端詳著她的臉色。

那目光帶著審視，也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探究。

“感覺如何？

可還有哪里不適？”

“勞祖母掛心，孫女……只覺得渾身無力，頭還有些昏沉，其他……尚好?！?br>
沐千恩垂下眼睫，模仿著原主記憶中那怯懦溫順的語氣，輕聲回答。

她不敢多說，生怕言多必失。

這府里的老夫人，可不是簡單人物。

“嗯，落水受寒，傷了元氣，自是虛弱。

好生將養(yǎng)著便是?！?br>
老夫人點了點頭，語氣還算溫和，“藥可按時喝了？”

“回老夫人，小姐剛醒，奴婢這就去小廚房看看藥煎好了沒?！?br>
碧柳連忙回道。

正說著，門外又進來一對中年夫婦。

男子年近西十，穿著藏青色杭綢首裰，面容清俊，眉眼間帶著文人特有的儒雅與沉穩(wěn)，只是此刻眉宇間凝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憂色。

他便是沐千恩的父親，護國公嫡次子，戶部侍郎沐景淵。

與他并肩而來的婦人，穿著月白色繡折枝梅花襦裙，外罩淺碧色比甲，容貌溫婉秀麗，氣質(zhì)嫻雅，此刻眼圈微紅，見到沐千恩醒來，眼淚便忍不住滾落下來。

這是沐千恩的母親，出身太傅府的沈曼君。

“恩兒！”

沈曼君幾步來到床前，一把抓住沐千恩的手，聲音哽咽，“你可算醒了！

嚇死娘了！”

她的手溫暖而微微顫抖，傳遞著真切的擔憂與后怕。

“娘……”沐千恩感受著這份陌生的、卻又無比自然的母愛，心頭微顫，低低喚了一聲。

“醒來就好，醒來就好?！?br>
沐景淵也走到床邊，看著女兒蒼白的小臉，松了口氣，溫聲道，“大夫說了，只要醒過來，好生調(diào)理，便無大礙。

莫要擔心，好生養(yǎng)著?！?br>
“讓父親、母親擔憂了，是女兒的不是。”

沐千恩依著記憶里的規(guī)矩回應。

老夫人看著這一幕，目光在沐千恩臉上停留片刻，忽然開口道：“聽聞你落水前，正在練習那首《春江花月夜》，準備在不久后你外祖父壽宴上獻藝？

如今身子如此，怕是……”沐千恩心頭一緊。

原主確實琴技不俗，這也是她在國公府少數(shù)能拿得出手的才藝。

老夫人此刻提及，是關(guān)心，還是試探？

落水昏迷三日，性情可有變化？

她努力維持著臉上的虛弱和怯懦，細聲回道：“孫女……技藝粗淺，本就不敢在外祖父面前獻丑。

如今……更是力有不逮，怕是要辜負祖母和外祖父的期望了。”

她這話回得謙卑，將自己放在了極低的位置。

老夫人聞言，眼底的審視似乎淡去了些許，淡淡道：“無妨，養(yǎng)好身子最要緊。

壽宴之事，日后再說?！?br>
正說著，門外傳來小丫鬟的通傳聲：“老夫人，老爺，夫人，大少爺來了！”

話音未落，一個身著寶藍色箭袖錦袍的少年己大步走了進來。

他約莫十七八歲年紀，身姿挺拔，眉眼俊朗，與沐景淵有五六分相似，卻更多了幾分少年人的銳氣與朝氣。

正是沐千恩一母同胞的兄長，沐千澤。

“恩兒！”

沐千澤幾步跨到床前，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焦急與欣喜，“你可算醒了！

感覺怎么樣？

還有沒有哪里不舒服？”

他連珠炮似的發(fā)問，目光灼灼地將沐千恩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。

“哥哥，我沒事了，就是沒什么力氣?！?br>
沐千恩對著這位記憶里極其寵愛原主的兄長，露出一絲勉強的笑容。

“沒事就好！

你不知道，聽說你落水，我和太子殿下正在演武場比試，當時就……”沐千澤說到一半，似乎意識到失言，連忙剎住話頭，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巧的白玉瓷瓶，塞到沐千恩手里，“給，這是太子殿下賞的西域貢品‘玉露生肌膏’，據(jù)說對跌打損傷、化瘀活絡(luò)有奇效。

你落水時磕碰了不少地方，用這個正好！”

太子殿下？

墨御塵？

沐千恩腦海中立刻浮現(xiàn)出關(guān)于這位大靖儲君的信息。

年方十九，文武雙全，深得帝心，是自己兄長的伴讀兼好友，也是原主記憶中一個遙遠而模糊、高高在上的存在。

她握著那觸手溫涼的白玉瓷瓶，輕聲道：“多謝太子殿下賞賜，也勞煩哥哥替我謝恩。”

“自家兄弟，客氣什么?！?br>
沐千澤渾不在意地擺擺手，又湊近了些，壓低聲音，“你呀，以后可要小心些，那池塘邊濕滑，別再一個人去了，知道嗎？”

他語氣里的關(guān)切毫不作偽。

沐千恩心中微暖，點了點頭：“知道了，哥哥。”

一家人又說了會兒話，見她確實精神不濟，老夫人便發(fā)話讓她好生休息，帶著眾人離開了。

只有沈曼君不放心，又細細叮囑了丫鬟們一番，才一步三回頭地離去。

房間里重新安靜下來。

沐千恩獨自躺在榻上，望著頭頂煙紫色的帳幔，輕輕吐出一口濁氣。

第一關(guān)，總算是有驚無險地過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