靜心庵的“偶遇”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雕工的確精湛。阮遙看著，眼前卻閃過前世它掛在陸明軒腰間，隨著他走向林婉兒院落時的晃動模樣。她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，隨即穩(wěn)穩(wěn)合上錦盒?！皨寢?，勞煩您還是原樣帶回去吧?！彼曇敉高^簾子，柔和卻清晰，“替我多謝世子爺，就說……阮遙福薄，近日精神不濟，恐沖撞了美玉，待日后……日后再說吧?！?，還想再勸，阮遙已輕輕抬手示意云袖送客。簾外人影離去，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。，意在疏離。陸明軒那般心思縝密又自負的人，絕不會毫無反應。，兩日后，陸明軒親自登門了。，帶著點緊張：“小姐，陸世子來了，正在前廳和老爺說話呢。說是……聽聞小姐前日身子不適，特意來探問?！?，聞言手上玉簪頓了頓，隨即穩(wěn)穩(wěn)**發(fā)間。鏡中人眉眼沉靜，看不出絲毫波瀾?！爸懒恕！彼?，“父親可說了要我過去見禮？老爺那邊還沒傳話。嗯。”阮遙起身，走到窗邊。春日庭院的景致正好，可她無心欣賞。陸明軒來得比她預想的快，也比他平日“矜持守禮”的做派急切了些?？磥?，那枚被退回的玉佩，還有父親近日明顯的遲疑，到底讓他坐不住了。。，對云袖吩咐：“去跟父親回話，就說我昨日夢魘驚悸，至今頭昏沉沉的，怕過了病氣給貴客，就不去前廳失禮了。若父親問起，便說我已向母親牌位許了愿，想去靜心庵住幾日，抄經(jīng)祈福，靜靜心。”，在京郊西山，香火鼎盛卻也清幽。官宦女眷去小住祈福是常事，這個理由挑不出錯處。更重要的是，她記得前世模糊的碎片——大約就是這個時候，肅王蕭絕因某些不便在城中處理的隱秘事務，曾數(shù)次前往靜心庵后山的別院。，接近那個“變數(shù)”的第一步。險棋，但必須走。。約莫一盞茶功夫回來，神色有些微妙：“小姐，老爺準了。只是……陸世子似乎很關切，還向老爺詢問靜心庵的路徑與規(guī)矩，說若有需要，他可安排護衛(wèi)沿途照應。”
阮遙唇角極淡地勾了一下，很快平復。瞧，這不就試探上了？關切是假，**清她動向、甚至制造“巧合”才是真。前世她或許感動，如今只覺步步算計，令人齒冷。
“父親怎么說？”
“老爺推辭了，說阮家自有仆役車馬，不敢勞煩世子?！?br>阮遙點點頭。父親的態(tài)度，至少目前仍是謹慎的。這就夠了。
三日后，阮遙帶著云袖和兩個穩(wěn)妥的婆子，乘著青帷小車，出了京城，往西山而去。馬車轆轆，窗外景色由繁華街市漸變?yōu)槭枥侍锂牐詈笫巧n翠山道。山風帶著涼意和香火氣息卷入車內(nèi)，阮遙閉目養(yǎng)神，指尖卻無意識地輕叩著膝頭。
靜心庵坐落在半山腰，古木參天，鐘聲悠遠。知客的女尼認得阮家，將她們引到一處僻靜整潔的客院安置。阮遙安頓下來后，便每日去前殿佛前跪經(jīng)，午后則在藏經(jīng)閣附近的靜室抄寫《心經(jīng)》，舉止安靜規(guī)矩，完全是一心祈福的閨秀模樣。
只有云袖察覺，小姐每次抄經(jīng)前，總會看似隨意地在藏經(jīng)閣外的廊下站一會兒，目光掠過通往后方竹林小徑的月洞門。
她在等。
**日下午，時機來了。
阮遙剛抄完一卷經(jīng)，正欲歸還經(jīng)書，忽聽竹林小徑那頭傳來女子略顯嬌嗔的說話聲，夾雜著刻意放軟的語調(diào)。她眸光微動，拿起經(jīng)書，對云袖低聲道：“我去還了這卷，你在此處等我片刻?！?br>她緩步走向月洞門，聲音越來越清晰。只見小徑拐角處，一個穿著櫻草色撒花裙、頭戴赤金步搖的年輕女子，正攔在一個玄色身影前。那女子面生，但衣飾華貴，應是京中哪位勛貴家的小姐。她臉頰微紅，眼神帶著熱切，正捧著一卷什么東西，聲音嬌滴滴的：
“……王爺，這卷前朝孤本，是小女子家中偶然所得，聽聞王爺雅好典籍，特此奉上。還望王爺……不吝賜教。”
被攔住的男子，正是蕭絕。
他今日未著親王常服，只一身玄色暗紋錦袍，身姿挺拔如孤松，負手而立。側臉線條冷硬，眉眼低垂，看著那女子手中的書卷，臉上沒什么表情，可周身那股子生人勿近的疏淡氣息，隔得老遠都能感受到。
阮遙腳步頓住，藏在廊柱的陰影里。前世關于蕭絕的零星記憶翻涌——他厭惡糾纏，尤其厭惡這種別有用心的“偶遇”和“饋贈”。那貴女家族想必是打聽到他今日來此，特意安排了這一出。
果然，蕭絕并未去接那書卷，只淡淡道：“不必?！?br>聲音不高，卻像淬了冰。
那貴女臉色一白，卻不甘心，往前又湊了半步，聲音更軟：“王爺……”
蕭絕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眼底已有不耐。他身側如影子般立著的勁裝侍衛(wèi)秦嘯，手已按上了腰刀柄。
就是此刻。
阮遙深吸一口氣，從廊柱后走了出來。她步履平穩(wěn)，手里捧著剛抄完的經(jīng)卷，目光清澈，仿佛只是偶然經(jīng)過。走到近前，她先對著那貴女的方向微微頷首，算是見禮，然后轉向蕭絕，隔著幾步遠，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地福身。
“信女打擾王爺清靜?！彼曇舨桓卟坏?，語調(diào)平和，“方才在藏經(jīng)閣借閱經(jīng)書，見此卷《金剛經(jīng)》注疏中有一處釋義甚為精妙，卻百思不得其解。聽聞王爺佛法造詣深厚，不知可否……賜教一二？”
她抬起眼，目光坦然看向蕭絕，又迅速恭謹垂下。手里那本普通的藍皮線裝《金剛經(jīng)》注疏，與她溫婉守禮的姿態(tài)，形成一種奇異的舒緩感，恰好打斷了方才凝滯緊繃的氣氛。
蕭絕的目光終于從貴女身上移開，落到了阮遙臉上。那是一雙極深的眼睛，墨色瞳仁里沒什么情緒，卻帶著審視的重量，仿佛能穿透皮囊，直抵內(nèi)里。
阮遙心跳漏了一拍，指尖微微收緊，面上卻依舊平靜。
那櫻草色衣裙的貴女被打斷，有些惱火地瞪向阮遙，待看清她衣著素淡、容貌雖美卻眼生，不似頂級權貴家的女兒，便多了幾分輕視：“你是哪家的？沒見王爺正有事么？”
阮遙像是才意識到不妥，又福了福身，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：“是信女唐突了。王爺既有客，信女改日再請教?！闭f著，便要將手中經(jīng)書收回。
“何處不明？”蕭絕忽然開口，聲音依舊平淡，卻接了她的話頭。
阮遙動作一頓，重新抬眼，似乎有些意外，又有些受寵若驚。她翻開經(jīng)書某一頁，指尖點著一行小字，聲音清晰柔和：“便是此處?！畱獰o所住而生其心’，注疏言‘心若住相，即為非住’，此‘住’與‘非住’，究竟如何把握其度，方能不落兩邊？”
問題不算艱深，卻也不是閨閣女子常會深究的。她問得認真，眼神干凈，仿佛真的只為求教。
蕭絕看著她，片刻，才道：“執(zhí)著于‘不住’，亦是住相?！?br>話極簡短，卻一針見血。
阮遙適時地露出恍然又思索的神色，輕輕點頭：“王爺點撥的是。是信女著相了。”她合上經(jīng)書，再次行禮，“多謝王爺解惑，不敢再擾王爺清靜?！?br>說罷，她將手中那本《金剛經(jīng)》注疏，連同自己抄錄的一冊薄薄經(jīng)卷，雙手奉上，卻不是遞給蕭絕，而是遞向他身旁的秦嘯?！胺讲沤栝喌慕?jīng)書，勞煩軍爺代還藏經(jīng)閣。這卷拙抄，若蒙不棄，可供王爺隨手翻閱?！?br>秦嘯看了一眼蕭絕，見主子沒有反對，便伸手接過。
阮遙不再多言，對著蕭絕和那貴女再次微微一禮，便轉身，沿著來路，步履從容地離開了。背影纖細，裙裾拂過青石板，悄無聲息。
那櫻草色貴女被晾在一邊，臉色一陣紅一陣白，還想再說什么，蕭絕已漠然轉身，朝竹林深處走去。秦嘯捧著經(jīng)書，緊隨其后，將她徹底無視。
小徑很快恢復寂靜，只余山風過竹的沙沙聲。
走出一段距離，秦嘯才低聲開口：“王爺，這經(jīng)書……”他察覺到手中那本普通的藍皮注疏里，似乎夾著東西。
蕭絕腳步未停，只伸出了手。
秦嘯會意，將兩本書都遞上。蕭絕先翻開那本注疏，里面果然夾著一張素白箋子，并非佛經(jīng)用紙，而是女子常用的雅致薛濤箋。箋上無抬頭，無落款，只有一行清秀小楷：
“《西陲邊鎮(zhèn)輿圖志略》，弘治年間兵部職方司郎中私撰孤本，存于西山寒潭寺藏經(jīng)閣，東首第三架，底層，以《**本愿經(jīng)》封皮覆之?！?br>輿圖志略，還是涉及邊鎮(zhèn)的私撰孤本。這正是他近日暗中尋訪，卻苦無線索的東西。知道他在找這個的人，寥寥無幾。
蕭絕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片刻，指尖拂過紙箋邊緣。然后，他合上注疏，抬眼，望向阮遙身影消失的月洞門方向。廊下空蕩，早已不見人影。
山風拂過他玄色的衣袂，帶著春末微寒的濕意。
良久，他緩緩開口，聲音聽不出喜怒，卻讓秦嘯脊背微微一凜。
“查查?！笔捊^淡淡道，目光依舊望著那空蕩蕩的廊下，“剛才那位……阮家小姐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