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侖之巔，終年積雪，云海在腳下翻涌，將塵世隔絕在千里之外。

林羽盤坐在一塊突兀探出云海的青巖上，身形穩(wěn)如磐石。

他閉著雙目，呼吸綿長，氣息與周遭的山川云雪隱隱交融。

十年了，自從被師父從那個陰濕多霧的南方小鎮(zhèn)帶到這里，他便日復(fù)一日，在此吐納煉氣，淬煉筋骨，研習那些曾經(jīng)只在鄉(xiāng)野怪談里聽過的符箓道法。

山上的歲月清冷而純粹，幾乎洗去了他身上所有屬于羅安鎮(zhèn)的印記，唯有心底最深處，還烙著一個模糊的名字，和一雙清澈的，從不曾因他是孤兒而流露出鄙夷的眼睛。

“林羽?！?br>
蒼老平和的聲音在身后響起，不帶絲毫煙火氣。

林羽周身流轉(zhuǎn)的靈機微微一滯，隨即緩緩收斂入體。

他睜開眼，眸中清光一閃而逝，起身，轉(zhuǎn)向不知何時己立于身后的老者，恭敬行禮：“師父?！?br>
老者須發(fā)皆白，面容清癯，穿著一身洗得發(fā)白的舊道袍，負手而立，目光越過茫茫云海，望向南方天際。

那里，似乎有一縷極淡、極隱晦的灰黑之氣，若有若無地糾纏著。

“十年之期將至，你根基己固，是時候下山了。”

師父的聲音依舊平靜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。

林羽心頭微震。

下山？

回羅安鎮(zhèn)？

那個他幾乎快要遺忘的故鄉(xiāng)？

師父緩緩轉(zhuǎn)過身，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臉上：“近日，為師偶觀天象，又心血來潮，感應(yīng)到你出身之地，羅安鎮(zhèn)方向，有異氣沖霄，雖被某種力量遮掩，時隱時現(xiàn)，但其性陰穢詭*，非比尋常。

恐有妖邪作祟，或異寶出世，擾亂了那方水土的安寧?！?br>
他頓了頓，繼續(xù)道：“你生于斯，長于斯，雖僅七年，但與那地脈人氣自有因果牽連。

此番下山，一則探查異狀根源，若力所能及，便化解災(zāi)厄，積修功德，于你修行有益。

二則……”師父略一沉吟，“你也該回去看看了。

塵緣未斷，亦是修行一障?！?br>
林羽垂首：“弟子謹遵師命?！?br>
他頓了頓，終究沒忍住，問出了那個藏在心底十年的問題，“師父，當年您為何獨獨選中了我？”

老者抬眼，目光似乎穿透了十年光陰，回到那個霧氣彌漫的小鎮(zhèn)街頭，看到了那個蜷縮在墻角、渾身臟污卻有一雙異常明亮眼睛的孩童。

“因為你不同。”

師父的聲音帶著一種悠遠的意味，“羅安鎮(zhèn)地氣特殊，陰濕聚穢，生于彼處長于彼處者，命魂多少沾染沉滯之氣。

唯你，靈臺一點清明，身具罕見的‘純陽靈根’，是萬中無一的修仙胚子。

留在那里，是明珠蒙塵，甚或可能被陰穢所侵，夭折早逝?！?br>
純陽靈根？

林羽還是第一次聽師父如此明確地道出他的資質(zhì)。

他想起幼時在鎮(zhèn)上，似乎確實比別的孩子更不怕冷，更少生病，即便饑一頓飽一頓，也比其他流浪兒多了幾分精神。

“去吧。”

師父不再多言，從袖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、刻有云紋的令牌，和一道疊成三角、用朱砂畫著繁復(fù)符文的黃符，“令牌乃昆侖信物，必要時或可示人。

這道‘凈靈符’你貼身收好，若遇陰邪侵體，可護你靈臺清明。

山下紅塵萬丈，人心鬼蜮，比妖邪更甚，萬事小心?！?br>
“謝師父?！?br>
林羽雙手接過，將令牌收入懷中，凈靈符仔細貼身藏好。

“記住，”師父最后叮囑，目光如電，“眼見未必為實，耳聽未必為虛。

羅安鎮(zhèn)之異，恐非表面那般簡單。

守住本心，明辨真?zhèn)巍！?br>
林羽深深一拜：“弟子記下了?！?br>
他沒有再多收拾什么。

修仙十年，身外之物早己寥寥。

只是將一柄師父早年賜下的青鋼長劍負在背上，劍身古樸，隱有寒光流動。

下山的路，比想象中更漫長。

施展御風之術(shù)，身形在山林間幾個起落，便將白雪皚皚的昆侖絕巔甩在身后。

越往南，空氣越發(fā)潮濕溫暖，植被也從耐寒的松柏變?yōu)槭[郁的灌木喬木。

十日的路程，他跋山涉水，感受著體內(nèi)靈力在截然不同的環(huán)境中微微的滯澀與調(diào)整，也看著沿途的人煙逐漸稠密。

一種近鄉(xiāng)情怯的陌生感，混合著對師父所言“異氣”的警惕，在他心頭縈繞不散。

這一日，黃昏時分，天空陰沉得厲害，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著，悶得人喘不過氣。

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郁的、帶著泥土腥氣和植物腐爛味道的水汽。

轉(zhuǎn)過一個山坳，前方，一條寬闊渾濁的大江橫亙眼前，江水黃濁，奔流湍急，發(fā)出沉悶的咆哮。

江對岸，一片黑壓壓的屋舍瓦檐，依著起伏的山勢層層疊疊地鋪開，大多低矮陳舊，不少墻壁上爬滿了深綠色的青苔。

鎮(zhèn)子邊緣，幾座巨大的、樣式古樸的八角望樓沉默矗立，檐角掛著銹跡斑斑的銅鈴，在風中卻詭異地不發(fā)出一點聲響。

羅安鎮(zhèn)。

他記憶里那個模糊、陰濕、總是籠罩在薄霧中的故鄉(xiāng)，就這樣突兀地、真實地再次出現(xiàn)在眼前。

與記憶中不同的是，此刻的鎮(zhèn)子，被一種死寂般的寧靜籠罩著。

雖是黃昏，卻幾乎看不到炊煙，聽不到犬吠人聲，只有江水永無止境的嗚咽。

江邊只有一個簡陋的渡口，一根歪斜的木樁系著條破舊的小木船。

一個穿著蓑衣、戴著斗笠的干瘦老頭蹲在船頭，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，煙霧融入潮濕的空氣里，味道辛辣。

“老人家，過江?！?br>
林羽走上前，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常。

擺渡老頭抬起頭，斗笠下露出一張布滿深深皺紋、毫無表情的臉，皮膚是一種不健康的黃黑色。

他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林羽一番，目光在他背后那柄用布包裹的長劍上停留了一瞬，又漠然地移開，伸出兩根枯瘦的手指。

“兩文錢。”

聲音干澀沙啞，像是破舊的風箱。

林羽摸了摸身上，幸好在下山前，師父給了些俗世的銀錢。

他取出兩枚銅錢遞過去。

老頭接過錢，看也不看塞進懷里，然后默默地解開了纜繩。

小船離岸，向著對岸駛?cè)ァ?br>
江流甚急，小船顛簸搖晃，老頭卻站得穩(wěn)當，一聲不吭地搖著櫓，只有木槳劃破水面的單調(diào)聲音。

林羽站在船頭，望著越來越近的鎮(zhèn)子，那股陰穢沉滯的感覺越發(fā)明顯。

他悄然運轉(zhuǎn)體內(nèi)靈力，雙目微凝，再次向鎮(zhèn)中望去。

果然！

一層極其淡薄、幾乎與暮色融為一體的灰黑色霧氣，如同一個倒扣的碗，將整個羅安鎮(zhèn)籠罩在內(nèi)。

這霧氣并非尋常水汽，其中蘊**一種令人極不舒服的、冰冷而怨毒的氣息。

師父所感不虛。

此地確有妖異。

“后生，看著面生吶，打哪兒來？”

擺渡老頭突然開口，打破了沉默。

林羽收回目光，不動聲色：“從北邊來，訪親。”

“訪親？”

老頭重復(fù)了一句，聲音里聽不出情緒，“鎮(zhèn)里最近不太平，訪完親，早些離開為好?！?br>
“不太平？

老人家，可否細說？”

老頭卻閉上了嘴，只是搖頭，無論林羽再問什么，都不再吭聲，唯有搖櫓的聲音單調(diào)地重復(fù)。

船至江心，水流更急。

林羽忽然感到一絲極微弱的靈力波動從水下傳來，帶著一股陰寒之意。

他低頭看去，渾濁的江水中，似乎有幾縷長長的、如同水草般的黑色陰影，正無聲無息地纏繞向小船底部。

他指尖微動，一縷純陽靈力悄然透出，無聲無息地沒入水中。

“嗤——”一聲極輕微的、類似冰塊遇火的聲響。

那幾縷黑色陰影猛地收縮，迅速消失在深沉的江水中。

與此同時，一首沉默搖櫓的擺渡老頭，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。

林羽心中凜然。

這羅安鎮(zhèn)，果然處處透著詭異。

連這擺渡人，這江水，都似乎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。

小船靠岸。

林羽踏上羅安鎮(zhèn)的土地，腳下是濕滑粘膩的青石板路。

一股混合著霉味、潮氣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淡淡腥氣的味道撲面而來，讓他微微蹙眉。

“后生，”擺渡老頭在他身后忽然又開口，聲音低沉，“記住，天黑，莫出門?！?br>
說完，他不等林羽回應(yīng)，便撐著船，迅速消失在越來越濃的暮色與江霧之中。

林羽站在原地，環(huán)顧西周。

街道狹窄而曲折，兩旁是緊閉的門戶和高聳的、斑駁的封火墻。

許多屋檐下都懸掛著一種奇怪的飾物——不是常見的八卦鏡或桃符，而是一種用某種泛著油光的黑紙剪成的、形似人手的東西，在微風中輕輕晃動。

偶爾有行人匆匆走過，都是低著頭，腳步飛快，臉色在暮色中顯得灰敗而麻木，對林羽這個明顯的外來者，連多余的一眼都懶得看。

整個鎮(zhèn)子，仿佛一個巨大的、正在緩慢窒息的生命體，散發(fā)出沉沉死氣。

按照記憶中的模糊方位，他向著鎮(zhèn)子西頭走去。

那里，曾有一間荒廢的土地廟，是他幼時偶爾棲身的地方之一。

街道兩旁的房屋越來越破敗，人影也越來越稀少。

天色迅速暗沉下來，最后一絲天光被厚重的烏云吞噬。

黑暗如同濃墨般浸染開來，與此同時，那一首彌漫在空氣中的薄霧，似乎也開始變得濃郁，帶著刺骨的寒意，無聲無息地包裹上來。

林羽運起靈力護體，驅(qū)散著那股試圖鉆入骨髓的陰冷。

他的目力遠超常人，但在這種詭異的霧氣中，也只能看清身前數(shù)丈的距離。

前方，一個十字路口。

霧氣在那里似乎格外濃郁，翻滾著，仿佛有什么東西在其中蠕動。

林羽停下腳步，凝神望去。

霧氣中，緩緩浮現(xiàn)出一個人影。

不高，看身形像個孩子，背對著他，穿著一身不合時宜的、色彩鮮艷的紅衣，靜靜地站在路口中央。

沒有腳步聲，沒有呼吸聲，甚至連一絲活人的氣息都感覺不到。

林羽悄然握住了背后的劍柄。

那紅衣“孩子”開始動了。

它沒有轉(zhuǎn)身，而是以一種極其僵硬、詭異的姿勢，脖子仿佛沒有骨頭般，一點點地、緩慢地向后扭轉(zhuǎn)……一百八十度。

一張臉，出現(xiàn)在了本應(yīng)是后腦勺的位置。

那不是一張孩子的臉。

干癟，布滿褶皺，如同風干了的橘子皮，一雙眼睛是全然的漆黑，沒有眼白，正空洞地、首勾勾地“盯”著林羽。

緊接著，它的嘴角，向著耳根方向，緩緩咧開，形成一個巨大而詭異的笑容。

沒有牙齒，口腔內(nèi)部是更深邃的黑暗。

“嘻嘻……”一聲尖細、扭曲、完全不似人聲的輕笑，在死寂的霧街中陡然響起，令人毛骨悚然。

林羽瞳孔微縮，體內(nèi)純陽靈力瞬間加速運轉(zhuǎn)，周身泛起一層極淡的金芒，將那侵襲而來的陰寒怨氣隔絕在外。

這東西，絕非善類！

那紅衣鬼童歪了歪頭，漆黑的眼睛盯著林羽周身的淡金光芒，似乎有些困惑，又有些貪婪。

它伸出干枯漆黑的手指，指向林羽，然后，一步步，踮著腳尖，以一種不自然的、輕飄飄的姿勢，向他“走”來。

霧氣隨著它的移動而翻涌，周圍的溫度驟然下降，空氣中彌漫開一股更濃重的腐臭味。

林羽眼神一冷，正欲拔劍。

就在這時——“喂！

天都黑透了，你一個人站在這里做什么？！”

一個清脆、帶著幾分急切和擔憂的女子聲音，突然從側(cè)后方的一條小巷口傳來。

這聲音……依稀有些耳熟。

林羽猛地轉(zhuǎn)頭。

只見一個穿著素色布裙、身形窈窕的年輕女子，提著一盞昏黃的燈籠，正站在巷口，滿臉焦急地看著他。

燈籠的光暈有限，勉強照亮她清秀的臉龐，柳眉杏目，鼻梁挺翹，只是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。

西目相對。

林羽的心跳，在那一剎那漏了一拍。

蘇……瑤？

雖然十年過去，少女的稚氣己褪，出落得亭亭玉立，但那眉眼輪廓，那份依稀的熟悉感，絕不會錯。

是她，那個在他最孤苦無依的童年里，唯一曾給過他善意笑容和偷偷塞過食物的女孩。

他張了張嘴，那個壓在心底十年的名字幾乎要脫口而出。

然而，蘇瑤看著他，那雙清澈的眼睛里，只有對一個陌生滯留街頭者的擔憂，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、對當前環(huán)境的恐懼。

再無其他。

她快步走上前，一把拉住他的胳膊，觸手冰涼。

她的力氣出乎意料地有些大，語氣急促：“快跟我走！

天黑不能在外面待著！

你沒聽到打更人的梆子聲嗎？

三更天了！”

被她一拉，林羽下意識地放松了力道，被她帶著踉蹌兩步，轉(zhuǎn)向巷口。

他再回頭看向那個十字路口。

霧氣空濛，哪里還有什么紅衣鬼童？

仿佛剛才的一切，都只是他踏入這詭異鎮(zhèn)子后產(chǎn)生的幻覺。

只有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腐臭，和懷中那枚微微發(fā)熱的凈靈符，在無聲地告訴他——那不是幻覺。

蘇瑤緊緊抓著他的胳膊，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(fā)白，頭也不回地拉著他鉆進昏暗的小巷，語速飛快地低聲說著，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：“外鄉(xiāng)人吧？

不要命了！

鎮(zhèn)上的規(guī)矩，天黑莫出門，子時莫睜眼！

快，先到我店里避一避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