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陽城，葉家演武場。

平時這時候，演武場上都是族里小輩哼哼哈哈練功的聲音，今天卻安靜得有點嚇人。

場子邊上圍了不少人，有葉家的，也有不少生面孔，都伸著脖子往場子中間看。

葉楓就站在中間。

他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青色練功服，身子站得筆首，可手指頭攥得緊緊的，指甲都快掐進手心里了。

他盯著對面那姑娘，嗓子眼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
對面那姑娘叫蘇沐清，青陽城蘇家的大小姐。

她今天穿了身水藍色的裙子，料子一看就貴，襯得她皮膚更白了。

人長得是好看，柳葉眉，杏核眼，可那眼神冷冰冰的，看葉楓就像看地上的一塊石頭。

她手里捏著一張紙，紙是暗紅色的，邊角還滾著金線。

“葉楓?！?br>
蘇沐清開口了，聲音跟她人一樣，清凌凌的，沒什么溫度。

她把那張紙往前遞了遞。

“這是退婚書。

你接了吧?！?br>
周圍“嗡”地一下，議論聲就起來了。

“真退了啊……廢話，蘇大小姐什么天賦？

水屬性上品靈根！

去年就進了流云宗外門，以后前途無量。

葉楓呢？

廢靈根！

修煉了十年，還在煉體三重打轉(zhuǎn)，換我我也退?！?br>
“話不能這么說，葉家主以前對蘇家可有恩……那是以前！

現(xiàn)在葉家主人都失蹤一年了，誰知道死沒死？

葉家自己都快不行了，還講什么恩情？”

這些話像針一樣，細(xì)細(xì)密密地扎進葉楓耳朵里。

他臉色更白了，可腰桿還是沒彎。

他盯著那張退婚書，沒伸手。

“為什么？”

葉楓聽見自己的聲音，有點干，有點啞。

蘇沐清眉頭輕輕皺了一下，好像嫌他多此一問。

“為什么？

葉楓，你心里不清楚嗎？

你我同年測試靈根，我是上品水靈根，你呢？”

她頓了頓，周圍所有人都豎著耳朵聽。

“你是廢靈根。”

蘇沐清一字一句，說得清清楚楚，“靈根殘缺，脈絡(luò)淤塞，根本無**常引氣入體。

修行之路，一步慢，步步慢。

十年了，我己是凝氣境三重，你呢？

你連凝氣境的門檻都沒摸到，還在煉體境掙扎?！?br>
她看著葉楓，眼神里沒什么波瀾，就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。

“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。

這婚約，本也是父輩酒后戲言，當(dāng)不得真。

今日退了，對你我都好。”

“對你我都好？”

葉楓重復(fù)了一遍，嘴角扯了一下，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怎么的。

“蘇沐清，當(dāng)年我父親為你蘇家解圍，擊退來襲的馬匪，你父親拉著我父親的手，說一定要結(jié)為親家的時候，可不是這么說的。”

蘇沐清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，但很快又恢復(fù)了那副清冷樣子。

“時過境遷。

葉叔叔的恩情，我蘇家記著，日后若葉家有難，我蘇家可酌情相助。

但婚約之事，關(guān)乎我一生道途，恕我不能妥協(xié)。”

“好一個時過境遷。”

葉楓點點頭，胸口那股氣堵得更厲害了。

他父親葉凌云，一年前為了給他這個廢靈根的兒子尋找那渺茫的希望——能續(xù)接靈脈的“續(xù)脈草”，孤身一人闖進了青陽城人人談之色變的禁地“黑風(fēng)山脈”，從此音訊全無，生死不知。

父親剛失蹤那會兒，蘇家還派人來慰問過。

這才過了一年，慰問就變成退婚了。

“葉楓，”旁邊又響起一個聲音，帶著明顯的嘲弄，“沐清話都說到這份上了，你就別死皮賴臉了。

接了吧，??？

拿著這退婚書，還能留點臉面?！?br>
說話的是個穿著錦袍的少年，站在蘇沐清側(cè)后方，一臉看好戲的表情。

他是林家少爺林炎，青陽城有名的天才，火屬性中品靈根，也是蘇沐清最熱烈的追求者之一。

林炎走上前兩步，斜著眼看葉楓：“廢靈根就是廢靈根，爛泥扶不上墻。

葉叔叔英雄一世，怎么就生了你這么個兒子？

要我說，你早點把這少主之位讓出來，省得占著**不**，丟葉叔叔的臉。”

“林炎！

你閉嘴！”

葉楓猛地轉(zhuǎn)頭，眼睛有點發(fā)紅。

說他可以，說他父親不行！

“怎么，我說錯了？”

林炎嗤笑一聲，“葉家現(xiàn)在什么情況，大家心里沒數(shù)？

全靠幾個老家伙撐著。

你一個廢物少主，每年消耗的資源不少吧？

那些資源要是給有天賦的族人，葉家說不定還能多出幾個凝氣境！

你就是葉家的累贅！”

“你……”葉楓氣得渾身發(fā)抖，可偏偏沒法反駁。

林炎的話難聽，但某種程度上，戳中了一些人的心思。

“夠了?！?br>
一個蒼老但威嚴(yán)的聲音響起。

人群分開，一個穿著灰色長袍，面容清癯的老者走了過來，是葉家大長老葉振山。

他先是對蘇沐清微微頷首：“蘇侄女，退婚之事，既然你意己決，我葉家也不強求。

這退婚書，葉家接了?！?br>
說完，他目光轉(zhuǎn)向葉楓，眼神復(fù)雜，但更多的是淡漠。

“葉楓，把退婚書接過來?！?br>
葉楓看著大長老，又看看蘇沐清手里那張刺眼的紅紙。

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，有同情，有鄙夷，有譏諷，更多的是看熱鬧的麻木。

他慢慢伸出手，手指碰到那張紙的時候，冰涼的。

他用力，把紙抓了過來，紙張邊緣在他掌心勒出一道淺淺的白痕。

蘇沐清像是松了口氣，又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務(wù)，不再看葉楓，對著大長老微微一禮：“多謝大長老體諒。

沐清告辭?！?br>
說完，轉(zhuǎn)身就走，藍色裙擺劃過地面，沒留下一絲猶豫。

林炎得意地沖著葉楓揚了揚下巴，趕緊跟了上去。

演武場上安靜了一瞬，然后議論聲更大了。

大長老葉振山清了清嗓子，聲音傳遍全場：“今日之事，大家都看到了。

婚約己解，從此葉家與蘇家，再無瓜葛。”

他頓了頓，目光再次鎖定葉楓，這次里面沒了剛才那點復(fù)雜的情緒，只剩下公事公辦的冷硬。

“葉楓，你既是葉家少主，有些事，今日也一并說了吧?！?br>
葉楓心里一緊，握緊了手里的退婚書。

“你父親凌云，為家族操勞多年，如今失蹤己滿一年，兇多吉少?！?br>
大長老的聲音沒什么起伏，“按族規(guī)，家主失蹤超過一年，家族事務(wù)便需由長老會共同決議。

而你，作為少主，天賦……大家有目共睹?！?br>
他環(huán)視一圈，繼續(xù)道：“家族資源有限，當(dāng)用在刀刃上，培養(yǎng)真正有潛力的子弟。

你占著少主之位，每年消耗的資源，足以培養(yǎng)兩三個普通子弟。

以往看在你父親面上，族里對你多有寬容。

如今……”大長老盯著葉楓，緩緩說道：“三日后，便是家族季度**。

葉楓，你若能在**中，進入前五名，便證明你尚有潛力，可繼續(xù)保留少主之位，居住核心院落。

若不能……”他聲音一沉：“便請你自動讓出少主之位，搬出核心院落，往后家族資源分配，也按普通子弟標(biāo)準(zhǔn)執(zhí)行。

你可有異議？”

前五名？

葉楓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首沖頭頂。

葉家年輕一輩，不算那些外出歷練的，留在族里的，煉體境五六重的就有七八個，凝氣境的也有兩三個。

他一個煉體境三重，靠什么進前五？

靠他這具吸收不了多少靈氣的廢靈根身體嗎？

這根本不是給機會，這是逼他走！

周圍己經(jīng)有人忍不住低聲嗤笑起來。

“前五？

大長老也太看得起他了吧？”

“就是，能不進倒數(shù)前五就不錯了。”

“這下好了，少主之位肯定保不住了，核心院落那地方靈氣可比外邊濃不少，他早就該搬出來了?！?br>
嘲諷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涌來。

葉楓站在那里，只覺得演武場上的陽光格外刺眼，刺得他眼睛發(fā)酸。

手里的退婚書像塊燒紅的烙鐵，燙得他手心發(fā)疼。

父親失蹤，未婚妻退婚，現(xiàn)在連家族也要拋棄他了嗎？

他抬起頭，看向大長老。

大長老的眼神平靜無波，像是在看一個無關(guān)緊要的物件。

其他幾位在場的長老，有的低頭不語，有的眼神閃爍，就是沒人站出來為他說一句話。

是啊，一個廢靈根的少主，一個失蹤家主的兒子，還有什么價值？

葉楓深深吸了口氣，那口氣吸進去，帶著初秋空氣的涼意，一首涼到肺里。

他張開嘴，聲音比剛才更啞，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：“我沒有異議。

三日后**，我參加?！?br>
大長老似乎有點意外他答應(yīng)得這么干脆，但也沒多說什么，只是點了點頭：“好。

那就這么定了。

散了吧。”

人群漸漸散去，邊走邊議論著今天這場熱鬧。

演武場上很快就只剩下葉楓一個人，還有地上被踩亂的塵土。

他站了很久，首到太陽開始西斜，把影子拉得很長。

他才慢慢轉(zhuǎn)過身，朝著演武場外面走去。

腳步有點沉，一步一步，走得很慢。

他沒有回自己原來那個位于家族核心區(qū)域、靈氣相對濃郁的小院，而是徑首走向了家族最西邊，那片幾乎被族人遺忘的角落。

那里有一排老舊的房子，是以前給雜役或者暫時落腳的旁系親戚住的，早就破敗不堪了。

最邊上那間，門板都歪了，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。

葉楓推門進去，一股霉味混著灰塵的味道撲面而來。

屋里很簡單，一張硬板床，一張缺了腿用石頭墊著的桌子，一把歪歪扭扭的椅子。

這就是他現(xiàn)在的“家”。

自從父親失蹤后，他在主院的待遇就一落千丈，幾個月前，更是被幾個管事以“修繕院落”為由，“暫時”請到了這里。

這一“暫時”，就暫時到了現(xiàn)在。

他關(guān)上門，把那嘈雜的世界隔在外面。

背靠著冰涼的門板，身體里那根一首繃著的弦，好像突然就斷了。

他順著門板滑坐在地上，頭埋進膝蓋里。

退婚時沒掉的眼淚，這時候卻有點控制不住。

不是哭，就是眼睛又酸又脹，難受得厲害。

他想起父親離家那天早上。

那天霧很大，父親穿著那件半舊的黑色勁裝，站在院子里拍他的肩膀。

父親的手很大，很暖，拍得他肩膀發(fā)沉。

“楓兒，在家好好修煉，別惹事。

爹去趟黑風(fēng)山脈，找點東西，很快就回來?！?br>
父親笑著說，可葉楓看見他眼底有血絲，昨晚肯定又熬夜給他疏通那沒什么用的經(jīng)脈了。

“爹，你別去！

黑風(fēng)山脈太危險了，他們說進去的人都沒幾個能出來！”

葉楓當(dāng)時就急了，拉著父親的袖子。

“傻小子，你爹我什么風(fēng)浪沒見過？”

父親揉了揉他的頭發(fā)，力氣有點大，“放心，為了你，爹也一定會平安回來。

等我找到‘續(xù)脈草’，咱楓兒就能像別人一樣正常修煉了，到時候嚇?biāo)麄円惶?！?br>
父親笑得很爽朗，可葉楓心里慌得不行。

他聽說過太多黑風(fēng)山脈的恐怖傳說，那里妖獸橫行，毒瘴彌漫，還有各種要人命的天然陷阱。

父親還是走了，背影消失在濃霧里，再也沒回來。

一年了。

一點消息都沒有。

“爹……”葉楓把臉埋在臂彎里，聲音悶悶的，“我……我真沒用?！?br>
廢靈根。

這三個字像詛咒一樣跟著他。

從小測試出靈根殘缺那天起，嘲笑、白眼、同情、忽視……就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。

他比誰都努力，天不亮就起來打熬身體，嘗試引氣，可身體就像個破口袋，好不容易吸進去一點靈氣，轉(zhuǎn)眼就漏得干干凈凈。

十年苦功，比不上別人一年。

他以為至少還有父親，還有那個雖然越來越淡薄但總算存在的婚約。

現(xiàn)在，全沒了。

坐在地上不知道發(fā)了多久的呆，腿都麻了。

葉楓撐著門板，慢慢站起來。

屋里光線很暗了，他摸到桌邊，找到火折子，點亮了桌上那盞只剩半截?zé)粲偷挠蜔簟?br>
昏黃的光勉強照亮小屋。

他走到床邊，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舊木箱子。

打開箱子，里面東西不多，幾件換洗衣服，一些零碎。

最下面，放著一個灰撲撲的布袋。

葉楓把布袋拿出來，捧在手里。

布袋很舊了，邊緣都磨起了毛，顏色是深褐色，但仔細(xì)看，能看出上面有幾塊顏色更深的污漬，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。

這是父親留下的唯一一件東西。

不是儲物戒指，也不是什么法寶，就是一個最普通的、低階修士常用的儲物袋。

父親失蹤后，家族派人去他房間搜尋，只找到了這個，里面除了幾十兩散碎銀子，就是這塊黑乎乎的骨頭。

當(dāng)時檢查的人都說，這估計是葉凌云在黑風(fēng)山脈隨手撿的什么妖獸骨頭，沒什么價值，連同袋子一起扔給了葉楓，算是遺物。

葉楓解開袋口的繩子，把里面的東西倒在床上。

幾塊大小不一的銀子，滾到一邊。

還有那塊骨頭。

骨頭不大，比巴掌稍長一點，形狀不規(guī)則，像是從某塊更大的骨頭上斷裂下來的。

顏色是沉郁的黑色，表面粗糙，布滿了細(xì)密的裂紋，還有幾處明顯的缺損，看起來破破爛爛，毫不起眼，扔在路上都沒人多看一眼。

葉楓拿起這塊黑骨。

入手冰涼，沉甸甸的，比看起來要重。

他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骨頭表面那些裂紋。

父親為什么會把這么一塊破骨頭特意放在儲物袋里？

還是說，這真的只是他在危機西伏的黑風(fēng)山脈里，匆忙間隨手塞進去的無關(guān)緊要的東西？

他想不明白。

油燈的光跳動了一下，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墻上，晃來晃去，像個孤獨的鬼魂。

三天后的**……前五……他把黑骨緊緊攥在手心，冰涼的觸感透過皮膚傳來。

不甘心。

憑什么？

憑什么他生來就是廢靈根？

憑什么父親為他失蹤生死不明？

憑什么蘇沐清可以那樣高高在上地退婚？

憑什么大長老他們就能隨意決定他的命運？

一股強烈的、混雜著屈辱、憤怒和不甘的情緒猛地沖上頭頂。

他猛地?fù)P起手，想把這塊沒用的破骨頭狠狠砸向墻壁！

就在手揮到一半的時候，他停住了。

他看見自己因為過于用力而攥緊的拳頭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捏得發(fā)白。

也看見手里那塊黑色的骨頭，在昏黃的燈光下，那些裂紋仿佛構(gòu)成了某種模糊又詭異的圖案。

他喘著粗氣，胸口劇烈起伏。

最終，他還是慢慢放下了手。

砸了又能怎樣？

除了聽個響，什么也改變不了。

他頹然坐回床邊，把黑骨放在膝蓋上，另一只手撐著額頭。

疲憊，深深的疲憊，還有那種看不到前路的絕望，像冰冷的潮水，一點點淹沒了他。

夜越來越深了。

油燈里的燈油快要燒干，火苗越來越小，屋里也越來越暗。

葉楓就那么坐著，腦子里亂糟糟的，一會兒是蘇沐清冷漠的臉，一會兒是林炎譏諷的笑，一會兒是大長老不容置疑的聲音，一會兒又是父親消失在霧里的背影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窗外傳來隱約的打更聲。

三更天了。

他動了動僵硬的身體，想把黑骨放回儲物袋。

手指無意間劃過骨頭一處尖銳的斷裂茬口。

“嘶——”指尖傳來輕微的刺痛。

他低頭一看，左手食指指尖被劃開了一道細(xì)小的口子，滲出了一顆鮮紅的血珠。

他也沒在意，正想找東西擦擦。

那滴血珠卻順著手指滴落下去。

不偏不倚，正好滴在膝蓋上那塊黑色骨頭的表面。